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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长安 献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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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长安 献珠

元正当日, 天尚未破晓,文武官员、万国衣冠便已执炬列队,候在大明宫建福门外的待漏院,等候宫门打开。

等待的时候总是格外漫长, 官员们难免低声说起昨夜城中两桩怪案。

两桩案子偏生都出在京兆府, 一桩是法曹参军蒋五郎失踪, 昨夜他下了值该回家过年, 家人等到天明却不见其人, 长子拿着令牌去衙门寻人,得知他早已离开,京兆府的差役和金吾卫寻了附近的街道都未找到人, 今日大朝他也未出现。

法曹参军一个七品官, 在长安城里排不上号, 许是吃多了酒罪在哪户娼家, 误了正事。

另一桩案子就耸人听闻多了——京兆府尹连同夫人、一双儿女、几个奴仆, 一起在睡梦中惨遭杀害。

那凶徒手法娴熟利落,死者都是割喉而死,只有喉间一道致命伤,显然是高手所为。

京兆府尹的宅邸不是等闲人能闯得进去的, 众人都暗暗猜测周府尹究竟得罪了什么人。

两桩案子都出在京兆府,虽说未必有关联, 还是一起呈送到了大理寺, 不过恰逢元旦大朝会,必得过了今日才能详加推查。

有了谈资, 时间便过得快了。不多时东方微明,宫门洞开,文武官员东西分列, 鱼贯进入宫中,在光顺门外按次序站定,向紫宸殿中的贵妃行朝拜之礼——自数年前先皇后薨逝,后位便一直虚悬,皇帝萌生过立贵妃为后之意,奈何群臣谏阻,又虑及太子,遂作罢。

不过除了皇后名分之外,贵妃实际与皇后无异,连元旦大朝的一应朝拜礼仪都与皇后相同。

接受百官朝拜之后,贵妃便在内廷中接受内外命妇朝拜,一众官员则由礼官引领来到含元殿前,沿着龙尾道拾级而上,入含元殿朝拜天子。

这一套仪程繁复冗长,不容丝毫差错,一些年迈的官员几个时辰站下来都累得眼冒金星。

朝拜完毕,皇帝降座入内殿更衣,百官如蒙大赦,鱼贯退出了含元殿。

此时已近正午,朝会之后便是大宴。

往年元旦大宴都在面朝太液池的麟德殿中举行,今岁却别出心裁移到了太液池上。群臣跟随内侍走到太液池附近,只见池畔新建的水殿描金着彩,锦幔飘拂,在正午的日光下美轮美奂。

那水殿有一半的台基延伸到池中,就如悬空的巨舫一般。

皇帝与贵妃两人挽臂站在阶上,向群臣微笑致意。

贵妃虽已年届不惑却红颜不老,望之如二十许人,丰腴雍容,艳光四射;皇帝长她不过五六岁,却已两鬓微霜,皮肉虚浮,看着仿佛差了辈分。

群臣与使节方才向贵妃朝拜,却是隔着宫门由礼官传话对答,许多人第一次得睹贵妃芳容,在心中暗道难怪贵妃十数年荣宠不衰,果真是天人之姿。

皇帝已换下衮冕,着绛纱袍,戴通天冠,贵妃也换上了钿钗礼衣,浓云般的墨发上赫然插戴着十二支钿钗——按制只有皇后才能佩戴十二钿,贵妃只能佩九钿,装束已是僭越,与皇帝一同设宴款待群臣更是惊世骇俗。

早在数月之前,皇帝便下敕六部,在太液池上建造巨舫,原本是在大宴后要宗室与近臣在舫上举行私宴为贵妃庆贺生辰,侍中却以重宴糜费为由,上书建言将二宴合而为一。

不久之前贵妃立后的奏章刚被驳回,侍中此举,自是为了让贵妃以母仪天下之姿出现在使节与群臣面前,朝中因此吵得不可开交,尤其是拥护正统的言官纷纷谏言,皇帝大约是为了弥补宠妃,始终不肯让步,最后却是在宴会前数日,长公主突然站出来做了和事佬,这才让皇帝遂了愿。

皇帝感念长姊为他分忧,也破例邀请了长公主一同赴宴。

众臣依次陆续入殿,各按品级官位就坐列席。

水殿规模比麟德殿小一些,但容纳数百朝臣使节仍旧绰绰有余。

宴会伊始,皇帝与贵妃连榻而坐,俨然如帝后一般。

不少人心中纳罕,偷瞟太子与长公主,却见两人视若无睹,安之若素。

内侍向皇帝与贵妃呈上椒柏酒、五辛盘,皇帝与贵妃举起金觞,连袂祝酒,群臣亦纷纷端起酒杯恭贺新春与贵妃诞辰,一时间殿内贺声如雷,几乎激得太液池水都要翻起浪涛来。

贺声止,太子起身恭谨向皇帝贺新岁之喜,又祝贵妃寿,继而各国使臣一一祝酒,最后侍中卢道因代表群臣向君王与贵妃祝贺,贵妃望着兄长,难掩眉间的喜色。

兄妹一个位极人臣,一个盛宠不衰,两张有些相似的脸同样荣光焕发、志得意满。

祝酒毕,贵妃小声向皇帝道:“妾这便告退了。”

皇帝捏住她的手腕:“稍待,朕有生辰礼给你。”

“圣人有心,”贵妃脸颊晕红,过了会儿似是按捺不住好奇,倚向皇帝身旁,“圣人可否告诉妾,是什么好东西?”

她盈盈望着皇帝,眼中闪动着少女似般的欣喜急切,却并不叫人觉着矫揉造作,只有一派天然。

皇帝笑着卖关子:“不急,先赏乐。”

《秦王破阵乐》响起,上百甲士身披银甲,下着紫色画中单,手持长戢与盾牌,随着激越鼓点、高亢筚篥和清亮的号角腾跃起舞。

这是每年元旦大朝必演的乐舞,贵妃身为深宫嫔妃却是第一次观赏,不知是受慷慨激昂的乐声感染,还是兴奋之情难以自抑,忍不住拊掌喝彩。

一曲舞罢,舞者退场,皇帝示意内侍打开临水的门扇,携着贵妃、领着群臣走到台榭上凭栏眺望。

只见一艘画舫从对岸缓缓驶来。

画舫上锦幔拉开,显出蓬莱仙山来,虽是竹骨贴上锦绮做出的假物,其间却点缀着金银铸就的亭台楼阁,贴着银箔的树木上挂着薄绢做成的花朵和青玉叶片,彩绒雀鸟和蜂蝶用丝线悬挂在枝叶间,风一吹便伴随着泠泠清响翩翩舞动。

就在众人啧啧称奇之时,一座八宝莲台自仙山中缓缓升起,上面一个彩衣胡人吹起玉笛,一对披着宝石玉鞍的白金色汗血宝马随着乐声奋蹄对舞。

贵妃掩口惊呼,含情脉脉地望向帝王:“这便是圣人说的大礼么?”

皇帝大笑:“这是宁远国王进贡的汗血宝马,你与丑儿都善骑马,正好一人一匹。”

丑儿是太子乳名,贵妃闻言,眼里的光便暗了下去,过了会儿又仰起笑脸:“如此宝马给妾浪费了,圣人春狩正好可以骑,妾只要在一旁欣赏圣人英姿便心满意足了。”

皇帝捏捏她的手,他喜欢贵妃喜怒形于色,也喜欢她小性子收放自如,知道进退。

他笑着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贵妃嗔了他一眼,脸上飞起红霞。

皇帝正色道:“看好,还有专门给你备的礼。”

说话间驯马人已领着一对舞马下了莲台。

接着寻橦、跳丸、舞剑等等百戏戏目轮番上演,夹杂着精彩的舞乐丝竹,叫人目不暇接。

十数曲终了,乐声戛然而止,百戏伎乐皆已退至船舱中,莲台下沉,仙山上再度寂无人迹,画舫慢慢向对岸驶去,留下长长水痕。

贵妃不禁有些惆怅:“这便是终了么?”

话音未落,突然有洞箫之声不知从何处响起,清越直冲云霄,一条巨大的红鱼破水而出,复又跃入水中,一朵巨大的红莲在它破水之处绽开层层花瓣。

如此反复数回,水面上“开”了十数朵大小不一的红莲花,每朵都有数百层绢纱制成的花瓣,中间莲蓬鎏着真金,在阳光下闪着耀眼光芒。

那条红鱼绕着莲花潜游了一会儿,忽然隐入水底。

就在众人寻找它的身影时,只听“哗啦”一声巨响,一道银练破水而出,有如银色长龙在空中盘旋飞舞。

众人眼花缭乱,凝神细看,才隐约看见一人手执银练一边用力挥舞,一边在水面上跳跃飞旋,赤足每一下都恰好踩在莲花中央。

众人都看得屏息凝神。

贵妃拢了拢身上白狐裘,感叹道:“这伶人好俊的身手,她钻在水底怎的也不怕冷?妾看着都觉浑身发寒。”

皇帝答不上来,他身旁的内侍道:“回贵妃的话,此人原本就是合浦采珠女,这出鱼龙漫衍戏叫做‘龙女献寿’,是岭南道特地敬献的。”

皇帝遂调侃贵妃:“疍户珠民,一年四季都下海,哪似你这般畏寒。”

见贵妃露出嗔恼之色,又问:“这出‘龙女献寿’可还喜欢?”

贵妃道:“喜欢极了。妾何德何能,叫圣人费着许多心思。”

看了会儿戏,皇帝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内侍:“我记得杜文梁是外放了岭南?”

内侍答:“回禀圣人,杜老如今在廉州刺史任上,这回岭南道的朝贡便是由他安排的。”

皇帝笑着摇头:“这老物如今倒是开窍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又向贵妃道:“他这是向你告饶了。如何,气消了不曾?”

贵妃嗔道:“朝堂之事妾岂敢置喙,外放也好,召回也罢,不都是由圣人定夺,倒叫旁人说妾后宫干政,祸国殃民。”

“不过一个迂直的老头,哪里就这么重了,”皇帝哭笑不得,“罢了,念他是两朝老臣,又曾授业太子,过阵子便召他回京颐养天年罢。朕只怕你心里不爽利。”

贵妃善解人意:“杜老一心为民,忠于社稷,犯颜直谏也是出于公心,妾脸皮厚,叫人骂两句褒姒妲己又如何。”

皇帝看了眼不远处的长公主,清了清嗓子:“说起来,有几个百戏伶人还是从阿姊府上调来的,这些戏目的编排上她也费了不少心思。”

贵妃闻言眸光微微一动,但脸上笑容丝毫不减:“阿姊的眼光自是极好的,早闻阿姊府上的舞乐都不比宫内的逊色,只盼有缘一见才好。”

皇帝道:“若有暇日,我带你去,阿姊只是性子刚强些,实则不难相处,一家人还须多走动。”

贵妃明白皇帝的意思,她和太子、长公主不睦,已经是尽人皆知的事,但明面上便如陌路人一般终究不体面。

贵妃不信长公主那么好心为她生辰宴花心思出力,但皇帝也不会平白说这话,莫非长公主见风使舵,看太子不济事,想转而投向她和阿兄?

可她随即又否定了这个念头,长公主与他们兄妹为敌多年,怎会突然倒戈。

那她为何要多此一举?贵妃若有所思地看向长公主,长公主似是察觉到她到目光,转过头来,微抬着下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贵妃嫣然一笑,向皇帝道:“圣人可否陪妾去向阿姊道个谢?”

皇帝对她的乖觉甚是满意,拍拍她的手背:“莫急,过两日请阿姊入宫叙话。”

贵妃满心都在揣摩长公主方才那笑容的含义,哪里还顾得上看百戏,转身替皇帝拢了拢肩头的黑貂裘:“水畔风冷,圣人还请顾惜御体,若因妾的缘故染上风寒,妾万死莫赎。”

皇帝连忙伸出两根手指贴在她唇上:“良辰吉日莫说不祥之语。

说罢挽起贵妃的手回到殿中。

众人也跟着回到殿中继续飨宴。

酒过数巡,又赏了一曲乐舞,贵妃欲告退离席,皇帝按住她的胳膊:“朕还有东西要送你。”

贵妃打趣:“莫非还有什么幻戏没演完?”

话音甫落,一内侍在皇帝耳边低语了几句,皇帝颔首。

内侍便令乐舞退下。

片刻后,一个少女捧着个盖着红锦缎的莲花金盘步入殿内。

只见那少女穿着一身青色锦衣,裙上用金线绣满鱼鳞纹,飞天髻上点缀着真珠和金海贝,湿漉漉的鬓角贴在蜜色的脸颊上,一双青白分明的眼睛亮得如同黑珍珠,仿佛真是从龙宫里来的仙女。

贵妃认出了那双眼睛:“这不是方才那个……”

话未说完,那少女已到了跟前,跪倒在地,将金盘举过头顶,用清脆而略带乡音的声音道:“岭南道敬献,恭祝贵妃福寿绵延。”

贵妃看向皇帝,皇帝道:“猜猜下面是什么?”

贵妃岂会猜不到,却偏偏不说破,只笑着摇头:“妾驽钝,猜错了叫圣人取笑。”

皇帝道:“那便揭开看看。”

贵妃伸出手,复又收回来:“还请圣人替妾揭开。”

皇帝笑着抬手揭开盖在金盘上的锦缎,只见盘中黑色的锦垫上卧着一颗拇指甲盖大小的真珠。

贵妃霎时屏住了呼吸。

朝野上下都传她极爱真珠,实则是天子喜欢她佩戴真珠,时常赞她珠圆玉润,与真珠相映成辉,她也便喜欢上了真珠。天子越发为她广搜天下奇珠,乃至地方官员也“投其所好”。

她发间的金钗上便镶了一颗稀世真珠,是她生下小公主那年皇帝所赠,据说是因为冬日采得的,比其余珠子更稀罕。

然而与眼前这颗相比,连它都显得平平无奇了。

珠子在殿内灯火的照耀下散发粉金色的华光,如同蒙上了一层光的薄纱。

那光晕仿佛能蛊惑人心,引得她不由自主伸出手。

可就在指尖碰到珠子的刹那,那金盘忽然往旁边一倾,真珠顿时滚落下去。

好在少女眼疾手快,立即伸出手灵巧地接住了珠子,却顾不得手上的盘子,金盘砸在地上锵然作响,众人不由都盯着她看。

贵妃心中不喜,但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发作,大度地道了声:“无妨,莫怕。”便等着少女赶紧收拾妥当。

谁知那少女却不去理会地上的金盘,膝行两步,突然揭开贵妃坐榻边的暖炉网罩,将手中的珠子投入了炭火里。

贵妃眼睁睁看着圆滚滚的珠子落入火中,瞬间被火吞没。

满殿哗然。

不知是谁先回过神来,高声道:“护驾!”

立时有两个侍卫冲上来将她双臂反扭按倒在地。

那少女也不挣扎,脸颊贴着冰冷的金砖地,竟笑出声来。

那笑声清脆明朗,却似含着无限的凄怆,听来让人遍体生寒。

皇帝既愤怒且惊疑,却似被这笑声所感,不禁问道:“你笑什么?”

少女道:“民女笑圣人为了一颗无用的死珠子大惊小怪,栋梁之材叫权奸害死却不放在心上。民女还笑圣人将一个平民百姓当贼人,却不知真正的大贼头戴高冠坐在华堂上。”

贵妃心头掠过一丝阴霾,厉声喝道:“放肆!”

又对皇帝道:“此贼毁了贡珠还胡言乱语,何不将她押下去,免得坏了圣人与嘉宾雅兴……”

皇帝沉吟不语,贵妃便吩咐侍卫:“还不快将人带下去杖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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