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夜若有所思:“女为巫,男为觋,既然女子地位尊崇,为何祭祀大事,却由男子主持?”
兰青眼中闪过诧异之色,打量了梁夜一会儿,方才道:“小民也曾问过族长,族长只说是一代代传下来的。听说最早有三个大觋,定下了这村子里的一切典范和规矩。”
海潮鼓了鼓腮帮子:“本来还觉着挺好,结果规矩还是三个男人定的,真没意思。”
兰青弯了弯眼睛,越发像是狐狸变的:“贵客说的很是,的确没意思。”
正说着,他们身后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阿青,饭食备好了,阿娘叫我来喊你们——”
兰青那双狡黠的狐狸眼中顿时满是柔情,温柔地应了一声:“知道了,这就带客人们过来。”
海潮转身一看,是今日在村口遇见的少女夏绫,手里提着个白色的纸灯笼,灯光映出她美丽的脸庞,依稀能看到双颊的红霞,兰青一朝她望过去,她便羞涩地低下头去。
海潮一下子明白了些什么。
筵席摆在祠庙前的空地上,对山中封闭的小村庄来说,饭食称得上丰盛。
得知他们是远道而来的朝廷官员后,村民们的态度显然友善了许多,几乎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淳朴亲切的微笑。
男人不上桌,忙里忙外端菜倒酒,女人们则觥筹交错,热情地招呼客人。
四人与族长、夏绫一起,围着大案而坐,尽管兰青看起来深得族长的器重,但也只有跪在一旁侍酒的份。
除了他以外,为他们侍酒的还有个四五十岁的男人,面相憨厚老实,两鬓斑白,满脸沟壑,看着像个忠诚的老仆。
饭吃到一半,海潮才知道这男人姓石,名四十一,是族长的夫婿,也是夏绫的父亲。但无论族长还是夏绫,都没有丝毫的不自在,显然对此习以为常。
海潮往人群中找了找,没看到疯癫少女阿眠,也没有看见那野狼一样凶狠的少年。十七的母亲也不在。
尽管村民们十分热情,但不久前刚目睹了村口的惨剧,几人都没什么胃口。
好在翌日有蚕神祭,村民们不敢敞开了喝酒,只不到一个时辰便散了席。
今夜他们下榻的地方是族长家,石四一和兰青将他们带到住处,一个小院里两间房。
“屋子有些简陋,”兰青歉然道,“村子里鲜有外人来,连族长家也没有客房,这两间原本是蚕屋,刚腾出来的。”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海潮一进屋子便觉有股桑叶的清香。
不用说,打扫屋子、铺床叠被也是男人的活计。
兰青和石四一熟练地铺好床,提了水来将屋檐下的大水缸倒满,又提了两桶热水来,告诉他们哪里洗漱沐浴,一切安排妥当,方才退了出去。
海潮和陆琬璎一间房,这里不比苏家,条件简陋得多,只有一张席地的床铺,两人洗漱完毕便并肩躺下。
好在被褥是簇新的,上好的细绢里面絮了丝绵,有股太阳的清香。
“对了陆姊姊,方才一直没寻着机会问你,”海潮小声道,“回家遇上什么不开心的事了么?”
陆琬璎不自觉地摇头,咬着唇沉默了一会儿,方才道:“先前没好意思告诉海潮……第一次来到西洲前,父亲替我说了一门亲事……”
“啊……”海潮不知该作何反应,看陆姊姊的样子,显然对这门婚事不满意,“是什么样的人?”
陆琬璎哽咽了一声。
海潮唬了一跳,忙摸索到她的手:“怎么了陆姊姊?”
陆琬璎吸了吸鼻子,苦笑了一下:“你看,海潮妹妹一听亲事,先问人怎么样,可是亲生的父亲,却只将我当作他宦途的筹码。
“那男子只比父亲小两岁,原配夫人过世了,要物色一个续弦。父亲说人家门第高华,又不嫌我病躯羸弱,嫁过去还不用担心子嗣,是再好不过的亲事。
她牵了下嘴角:“的确不用担心子嗣,那人膝下有十子十三女,长子比我还大一轮,真真是门再好不过的亲事……我回去这一日,父亲、继母,还有家中其余的长辈,轮番劝说我……幸好来了这里。”
她侧过脸看海潮,眼中泪光晶莹:“海潮,比起回去,我情愿一直在这里。”
海潮听得心口发闷,不知该怎么宽慰她,只能轻轻拍她的背。
陆琬璎低声啜泣了一会儿,止住了泪:“我瞎说的,留在这里也不成,你别当真。”
她语气又轻快起来:“海潮跟我说说你村子里的事吧。”
海潮有些迟疑,陆姊姊这么难过,她却说村子里的开心事,不是臭显摆么。
陆琬璎似乎猜到了她的顾虑:“你别担心,我爱听你说故乡的事,听着听着好像心里也开阔了。”
海潮点点头,开始给她讲村子里的人和事,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呼吸变得沉重,两人不知不觉都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海潮睡梦中听见“砰砰砰”的声响,一声紧似一声,擂鼓似的。
她怀疑自己在做梦,使劲睁开眼睛,方才发现真的有人拍门,转头一看陆琬璎,睡得正酣熟,打雷也吵不醒。
海潮站起身,踮着脚轻轻走到门边,试探着道:“谁啊?”
“杂家!是杂……是我!”门外传来程瀚麟带着哭腔的声音,“海潮妹妹救我!”
海潮大惊,忙打开门闩,程瀚麟“嗷”一声哀嚎,乳燕投林般地扑进了屋里。
“出什么事了?”海潮问。
程瀚麟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海潮妹妹,有鬼!有鬼!”
海潮吓了一跳,借着月光打量他,见他并未缺胳膊少腿,方才松了一口气:“你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了?什么鬼?鬼把你怎么了?”
程瀚麟满腔悲愤:“这鬼……这鬼轻薄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