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第一次发现他的手竟比她的大了这么多,手指尤其长,一握就能将她整只手包覆住。
“手怎么这么凉。”她嘟囔了一句。
在京城好吃好喝的怎么还气血两虚了,还瘦成这样。
“你找了我很久?”梁夜侧头看她,又拉起她的手,看见她血肉模糊的指尖,眉头紧紧蹙起。
“别看了,就是弄到点灰泥,”海潮蜷起手,“没找多久,就顺路找一找,好歹你是为了救我么……再说多亏了你的提示我才想到对付萧元真的办法。”
“萧元真死了?”梁夜问。
海潮轻轻叹了口气:“死了。也是个可怜人。”
顿了顿:“不过我们还是没找到出去的办法,信物不在她身上。”
梁夜颔首:“我们再想办法。”
“对了,”海潮道,“你刚才去哪儿了?”
梁夜沉吟片刻:“被鬼面吞噬后我便失去了知觉,直到方才听见你呼喊我才惊醒,醒来发现自己倒在一堆废墟里,刚好身边一堵断墙支起了倒塌的梁木,侥幸安然无恙。我就循着声音来找你了。”
虽然他说得平淡如水,但海潮却一阵后怕,他人事不知地躺在那里,要是房子坍塌时砸得不巧,恐怕在睡梦中已被砸死、压死了。
“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海潮皱了皱鼻子,“要不怎么说祸害遗千年呢!”
正说着,前方传来人声。
海潮这才发现他们脚下都是干干净净的平地,没什么会绊人跌跤的障碍,连忙将手抽了出来。
程瀚麟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海潮妹妹,是你么?”
“我们在这里!”海潮举起手,向他挥了挥。
程瀚麟大喜过望:“找到子明了么?子明——”
海潮无可奈何道:“找到了,他在。”
话音甫落,就见一人跌跌撞撞、哭哭啼啼地冲过来,一头往梁夜身上扑:“子明——子明——”
梁夜往旁边让了让:“我没事。”
程瀚麟握拳往他肩上重重一击:“你可把我吓死了!”
海潮太阳穴突突直跳:“你是想把他打死么?”
程瀚麟忙收回手:“子明,你没事吧?受伤了么?”
海潮看不下去,朝陆琬璎跑去:“陆姊姊,你们怎么又进来了?”
“我们等了好久,见你总也不出来,便来找你了,”陆琬璎眼中含着泪光,“幸好你们都平安无事。”
来的不止他们,还有庾县尉和他下属,此外还有几个苏家奴仆,濯星也在其中。
海潮有些意外,她以为这些人好容易逃出生天,再也不会踏进这宅子一步,没想到他们竟然会折返。
陆琬璎道:“庾少府他们都自告奋勇来帮忙。”
海潮看了看庾县尉,只见他灰头土脸,官帽不见了,官袍也破了,连嘴上的胡子都显得没精打采的。
庾县尉往左右看看,清了清嗓子,郑重地向海潮一拜:“多谢望小娘子仗义相救,请受庾某一拜。”
他的下属也都跟着下拜,那铁塔似的魁梧下属双膝跪下:“小娘子救命之恩,某结草衔环无以为报。”
海潮唬了一跳:“不用这样,我只是顺手拉了一把……”
不等她说完,他不由分说“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
海潮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有件事要请你们帮忙。”
铁塔道:“某这条性命是小娘子救的,小娘子只管吩咐。”
海潮指着原本是正院的方向:“那里埋了许多骨头,都是一些惨死的女人,我想把他们收殓了,找片有山有水的地方埋了。”
“这有何难!”铁塔拍拍胸脯,“弟兄们,跟我走!”
濯星对留下的苏府奴仆道:“我们也去帮忙。”
海潮向她点点头:“多谢你。”
濯星走到她身边,揉了揉眼皮:“娘子她是……”
海潮这才知道她为什么会留下来,轻轻点点头:“她在西厢房里。”
濯星有些茫然,更用力地揉着眼睛,低着头道:“主仆一场,我去送送她……”
清理废墟比料想的更费时间,不知不觉已是破晓。
城南许多百姓醒来才发现,昨夜的地动山摇不是打雷也不是地动,却是那座矗立三百多年的老宅一夜之间塌了。
不少人大着胆子进来看热闹,问清他们在做什么,也卷起袖子来帮忙。
清理出的遗骨越来越多,很多骨头上有凹陷和刀伤,是被生生砍断的,可见那些女子死前受了许多折磨。
日头渐渐升高,正院的废墟总算清理干净了。
有人数了数,头骨总共有一百个,其中只有一具骸骨尚具人形,是从西厢的废墟里挖出来的,骸骨失了左手,怀里紧紧抱着一张琴。
骨头砸断了几处,那张琴却完好无损。
海潮要了块布,将琴擦干净,看了眼萧元真的骸骨:“把琴和她葬在一起吧。”
有人牵了骡马,拖了车来,将一堆堆骸骨装到车上,拉去城外的山坡。
忙活了大半天,终于将这些遗骨全都下葬。
日头已经落到了山坳里。
第七日快结束了,妖宅没了,召来妖怪的人也死了,可他们还是没有取得离开这里的信物。
自发前来送葬的百姓陆陆续续下山了。
庾县尉走过来,看了几人一眼,笑着道:“你们不是长安青云观的道士吧?”
海潮正犹豫要不要辩解,庾县尉又说:“不用扯谎,庾某已着人查过,长安有青云观,但根本没有诸位。”
海潮干脆承认道:“庾少府要把我们抓起来么?”
庾县尉哈哈大笑:“小道姑,你身手不错,要不要留在县衙,为朝廷效力?”
海潮忙摆手:“不了不了,我们今天就要走了。”
庾县尉露出遗憾之色,向几人一礼:“山高水远,就此别过。若几位再来芜城,请赏光来寒舍饮杯水酒。”
“好。”海潮一口答应。
庾县尉和一众下属向几人一揖,纷纷上马下山去了。
待人走后,海潮一屁股坐在草坡上,方才忙时不觉得,此时停下来,她才发现浑身没有一处不酸不痛,嗓子眼干得直冒烟。
正想着找处山泉喝个饱,有一只纤手递来一个水囊。
海潮以为是陆琬璎,赶紧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大口,只觉格外清冽甘甜。
“多谢。”她抹抹嘴,一转头,发现给她递水的是一个圆脸的小娘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生着一双水汪汪的杏眼。
海潮心里一动,目光落到她下颌上。
那里果然有一道发白的旧疤。
“你是……苏洛玉?”
女子笑而不答,眼睛像两弯月牙。
她向几人团团一拜,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给海潮。
海潮定睛一看,只见那是一朵茎秆萎蔫,花瓣零落,看不出颜色的莲花。
海潮接过莲花,恍然大悟:“是你的执念把我们带来这里的?”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躬身再拜,然后转身消失在了暮色中。
海潮低头一看,手中莲花化成了一颗珠子,在夕阳中微微发着光。
一道火焰门缓缓出现在面前。
终于到了离开的时候,海潮站起身,朝山下的芜城望去。
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城中炊烟袅袅,万家灯火,本是极温暖的景象,但此时看来,这一栋栋房舍却像一头头蛰伏在夜色中的妖兽,瞪着黄色的眼睛,张着黑洞洞的嘴,仿佛要吞噬什么。
“我们走吧。”她转过身,对梁夜道。
四人依次穿过火焰门,先是陆琬璎,再是程瀚麟,两人消失在门里,梁夜向海潮道:“你先走。”
海潮也不同他客套,跨进门中,照例是一阵天旋地转,头昏脑胀。
不等她看清周遭的景象,一股熟悉的,咸腥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是海风。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海滩上,头顶是明晃晃的太阳。
不远处的海面上,一艘小船随着海浪轻轻颠簸,眼看着要随水飘远,那艘船再熟悉不过,是她的采珠船。
回来了!她心中一阵雀跃,难道西洲的种种,只是她在海上昏迷之后的一场大梦?
想到此处,不知怎么心里又涌出一股失落。
她一骨碌爬起来,踏着海水向船跑去,走到近处一看,却是一怔。
船不是空的,上面还躺着一个人。
是梁夜。
……
当最后一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门里,火焰门渐渐缩小,化为一张泛黄的纸页。
【昔者芜城南有一荒宅,华堂复阁,重槛飞楹,高槐修竹,蔓延连亘,沉檀贴柱,文石荐地,荒置百余载而不朽,时闻人语嬉笑之声。
尝有流民误入其间,一夕化为枯骨,人言鬼魅所居止。
寻有一富贾自蜀中来,卜居焉。未三月,诙诡谲怪之事迭起。
主人广延僧道方士,终不能厌之,一夕而人畜皆死,复成荒墟,然朱楼翠幕,十年不改,花卉繁茂,莸秽不生。
入夜则有丝竹清越,异香霏霏,每有误入者,辄化为枯骨,刺史尝欲焚毁之,遣州府兵数十人入内,俄顷亡失所在,遂罢。
云是前朝明帝龙潜时所构山池。帝少时不为君父所重,谪居于此。
后诸王夺适,帝亦有志,卜于方士,言其身弱无根,为女子所妨,举兵必败,乃杀妻妾九十九人,镇于宅中,以困其厄,逆其命势。历数百年,宅化为妖,遂至贻害一方。】
纸尾的文字一个个褪去,最终变化成新的篇章。
【昔者芜城南有一荒宅,华堂复阁,重槛飞楹,高槐修竹,蔓延连亘,沉檀贴柱,文石荐地,荒置百余载而不朽,时闻人语嬉笑之声。
尝有流民误入其间,一夕化为枯骨,人言鬼魅所居止。
寻有一富贾自蜀中来,卜居焉。未三月,诙诡谲怪之事迭起。
主人广延僧道方士,有客自天外来,推知此间主人谋财害命,杀故妻阖家数十余口,有京都妓萧氏,枕戈尝胆,借妖宅之力雪故人之仇,亦为妖宅所迷。
天外客斩除妖邪,荒宅一夕倾颓,残垣中女子白骨累累,计有上百人,百姓悯之,敛而葬于南山。
荒宅噬人之事遂绝。每风日恬煦,天清月皎,行人常闻宅中琴声。
尝有行商自外乡来,路远疲极,误入其中,见房舍严然,雕阑绮绣,泉石莹彻,异花骈植,圆池中有莲花百余株,皆异色。
客见二女憩庭中,一女蹴秋千,一女抚琴,琴音悠远,有如天籁,俄而失其所在。不觉寤寐,醒则在荒丘之上。】
【噬人宅】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