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瞥了一眼她脚下,见有影子,暗暗松了口气,却并未放下刀。
浣月仍旧是那副怯怯的模样,肩膀瑟缩着,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海潮实在没把这鹌鹑似的女子和濯星嘴里那个肚里藏奸的人联系起来。
浣月的目光落在海潮的刀刃上,脸上闪着惊恐,往后退了两步。
海潮垂下手。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道。
浣月支支吾吾:“奴,奴睡不着……来园子里走走,没想到走迷了路,走到了这里……”
海潮半句也不信,但眼下不便细究,只问她:“你有没有看见一个黑衣人从这里经过?”
浣月摇摇头,又点点头:“奴,奴仿佛看见,又仿佛不是……”
海潮本就是个急性子,听她语无伦次,心中更是火烧火燎:“往哪边去了?”
浣月迟疑了一下,伸出根手指,指了一个方向。
海潮怀疑她指的对不对,但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朝着她指的方向追了过去。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却是浣月气喘吁吁地跟了过来:“小仙师……”
海潮挑眉:“什么事?”
浣月揪着腰带,下了天大的决心一般:“今日,今日在李管事院子里,奴说的不全是实话……”
海潮顿住脚步:“哪句?”
浣月道:“娘,娘子是见过苏娘子的。”
“苏洛玉死的时候,你家娘子不是还没出嫁么?”
浣月摇头又点头,海潮不知她是什么意思,又急着追凶,催促道:“到底怎么回事?”
“娘,娘子那时候在与郎君谈婚论嫁,听说苏娘子反对这门亲事,娘子想同她当面聊聊,打听到苏娘子每月十五去郊外崇福寺礼佛,就特地去了趟崇福寺,想同苏娘子见一面……”浣月道。
海潮急得心里像有一百只猫爪挠:“后来呢?”
“娘子邀苏娘子饮茶,两人在禅房里说了会儿话……”
“说了什么?”
浣月一个劲摇头:“奴在门外,没,没怎么听清楚……只是……我家娘子好像把苏娘子说哭了,奴只听见她哭得很惨……”
海潮:“说了什么?”
浣月揪紧衣襟:“奴只听见一两句……她说……”
海潮一口气吊起来不上不下,都快急断了:“到底说什么呀苍天!你能不能一口气说完?!”
浣月几乎要哭了:“她说苏娘子没本事,留不住男人,被休弃回家,还不知羞耻地缠着兄长,又说她是缠藤树,菟丝花,是郎君的累赘……”
她连忙补上一句:“娘子这么说一定有什么缘故……许是苏娘子先说了什么,娘子不是那等刻薄的人……娘子她……”
海潮见她一脸为难,欲言又止,知道她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打断她,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浣月:“苏……苏娘子死前,大约三个月……”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犬吠。
她记得听府里奴仆提过一嘴,苏廷远时常随衙门里的人一起打猎,在园子里养了几只猎犬。
说不定猎犬闻到那黑衣人身上血腥味,躁动起来了。
海潮急忙道:“我这里还有事……这样吧,你去客馆找那个姓梁的道士,和他仔细说,就是今日问你话那个,知道我们住哪个院子么?”
浣月点点头:“奴知道的。”
“自己小心点。”海潮丢下一句,便向着犬吠的方向跑去。
跑到一半,此起彼伏的犬吠声渐渐平息。
海潮心道不好,还是按着方才记得的方向,穿过半个园子,找到了苏廷远豢养猎犬的地方。
她往犬舍中一看,只见七八条猎犬倒在地上,不知是叫人药倒了还是死了。
再往后面,出了园墙,便是畜棚,风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臭气。
她正打算过去看看,忽然感觉身后有人。
她猛然回身,只见那人一身黑衣,黑巾蒙着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心中一凛,手中采珠刀便送了出去。
那人往后连退几步,险些跌倒,恼怒道:“不长眼的女水匪!连你耶耶都不认得了!”
海潮一听那惹人厌的声音,哪里认不出来?
“死贼秃,你半夜三更鬼鬼祟祟的跟在我身后做什么?”海潮骂道,“死了活该!”
沙门摘下蒙头的黑巾,露出那张刀疤脸,歪着头揉了揉脖子,笑道:“怎么,你和尚耶耶没事逛个园子,碍着你了?”
海潮用刀指着他:“刚才来我们院子捣鬼的是不是你?!”
沙门一愣,随即“嘿嘿”笑起来:“贫僧倒是想找你们叙叙旧,还没来得及……”
海潮不等他说完,出其不意飞身上前,将刀架在他脖子上:“把左边衣袖撩起来!”
见沙门露出个油滑的微笑,海潮将刀刃抵住他脖颈:“敢多一句嘴把你喉咙割断!”
沙门撩起衣袖,一条毛胳膊完好无损,并没有伤口。
海潮又说:“衣裳撩起来,高一点。”
沙门依言将衣摆撩高,右胁上也没有伤口。
海潮见他不是行刺之人,松开架在他脖子上的刀刃,但仍旧用刀指着他:“安分点,别捣鬼,再碰上你半夜三更瞎晃悠我可不饶你!”
沙门摸了摸割破皮的脖子,“嘶”了一声,嬉皮笑脸道:“不管怎么说,咱们都是一起来的,总算相识一场,你这小娘,怎么成天喊打喊杀的,小心嫁不出去。”
海潮冷笑了一声:“是嫌脖子上长个大瘤子太痒了?还不快滚!”
沙门想说什么,看了一眼锋利的刀刃,把话憋了回去。
海潮用刀指着他,盯着他走远,这才还刀入鞘。
园墙外是畜棚,风中便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臭气。
海潮迟疑了一下,还是拿出条帕子蒙住口鼻,翻过园墙,仔细分辨泥地上的足印。如果梁夜在,兴许能分析出个一二三四,然而在她看来这些足印乱七八糟,毫无规律可循。
她忍着臭气绕了一圈,结果一无所获,只吵醒了几头牲口一群鸡。
经过牛棚旁,她看见老马夫的小窝棚,门外的陶盆里还留着一些残渣剩饭。
她推开虚掩的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跟这股气味一比,连猪圈都显得清新了。
她往屋里一瞅,只见老马夫背对她,一动不动躺在地上。
海潮勉强屏住呼吸走进窝棚,走到老马夫跟前,蹲下身,低低说了声:“对不住了。”
便卷起他袖子,看了看左边胳膊,胳膊细瘦,但完好无损。
海潮正想着要不要把他翻过来再检查一下右胁,老马夫忽然剧烈抽搐起来。
海潮唬了一跳,赶紧站起来,退到门边。
老马夫张口道:“脸,脸……”那声音仿佛是野兽的低吼,听得人心惊胆战。
海潮说了声“对不住”,替他掩上门。
到底还是追丢了。
都怪那死贼秃!海潮在心里咒骂了一句,忿忿地跺了跺脚。
她心知再找下去也是徒劳,大半夜独自离开太久危险,只得提着刀往回走。
穿过竹径,她远远望见熟悉的身影提着灯在篱门前等她,心里蓦地一松,后知后觉地发现握刀的手已有些颤抖了,双腿也有些酸痛。
她不自觉地抬起胳膊,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方才追凶出了一身汗,又在畜棚周围绕了一圈,身上的气味大约不好闻。
她在离梁夜五步远处便停了下来:“不是叫你去守着陆姊姊么?”
梁夜的鼻子却好像坏了一般,打开篱门,提灯径直走到她跟前:“程瀚麟在房中,万一有事,我在这里也能照应。”
海潮点点头,不自觉地与他拉开些距离:“浣月来过没有?”
梁夜又靠近过来:“不曾,她说过要来?”
海潮便将她在后花园遇见浣月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梁夜。
“她那性子黏黏糊糊的,说不定走着走着又后悔,不想说了。”海潮道。
梁夜颔首:“先回去歇息,明日再说。”
两人进了院子,程瀚麟闻声走出来:“海潮妹妹,你总算回来了,没事吧?”
海潮有些泄气:“让那人给跑了。”
想起那碍事的贼秃,她新仇旧恨一起上来,把那沙门又骂了一遍:“大半夜穿成那样,鬼鬼祟祟的,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坏事!”
程瀚麟:“他也想出去,和我们目标一致,总不会给我们使绊子吧!”
梁夜沉吟片刻道:“总之多加提防。”
程瀚麟点点头,连打了几个呵欠。
海潮道:“快去睡吧,明日一早还要出城。”
梁夜提着灯送她到了卧房门口,看着她进了屋,掩上门,又听她把门闩好,这才慢慢走下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