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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噬人宅(十六) 你永远想(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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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风来和露落的说法,贾三只要口袋里有一文钱,就彻夜彻夜地流连赌坊,宿在娼家周四娘家中,可以一连几日不着家。时近正午,他多半在周四娘家睡大觉。

他们边问边寻,没费什么功夫便找到了地方。

叩门一问,贾三果然在此。

片时,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男人吊儿郎当、一步三晃地走出来,只见他四五十岁,两鬓斑白,头脸浮肿,四肢细弱,肚子却鼓突着,他还作读书人装束,然而黑幞头歪戴着,白衣皱得像菜干,仿佛从裁好那日便没浣洗过,布满深深浅浅的污渍,脏得看不出颜色,一身酸臭的酒气熏得人不由自主地退避三舍。

梁夜蹙了蹙眉:“你就是贾三郎?”

贾三打量两人一眼,满面阿谀之色:“正是鄙人,两位贵客,有何见教?”

梁夜直截了当道:“听说城南苏家的园宅,是由你经手的?”

贾三一听“苏家”两字,眼中便露出戒备之色:“两位缘何打听此事?莫非是苏家郎君有什么话说?”

梁夜道:“我们并不认识苏家人,只是从外州来芜,想买座宅子,见苏家屋宇宏阔,十分喜欢,听说是你居间,便来相询,可有类似园宅或典或卖,作价几何。”

贾三如释重负:“原来如此。鄙人手上好田宅是应有尽有,但凡两位贵客能想到的,都能寻到。城西靖安坊张府君族兄家旧宅,三进院子带花园,风水绝佳,离牙城只有几步路,不知两位意下如何,可愿移驾去看看?”

海潮问:“有苏家的宅子那么阔气漂亮么?”

贾三讪笑:“靖安坊不比城南,寸土寸金的地方,略微紧凑些许。”

海潮又问:“多少钱?”

贾三道:“张家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并不急着卖,若不是鄙人父祖与张家世交,张郎君是决计不肯卖的,鄙人看两位品貌不俗,气质清华,不是钟鼎之家,便是书香门第,也只有两位这等人中龙凤,才堪住那等风水宝宅……”

海潮听他说得天花乱坠,不耐烦道:“你只说多少钱。”

贾三道:“若是两位郎君诚心要买,鄙人拼个张郎君怪罪,讲到他十二万贯,换了旁人,鄙人是不会去费这个口舌的。”

海潮佯装吃惊地瞪大眼:“十二万贯?听说那苏宅才不到五万贯!你欺负我们人生地不熟,宰我们呢!”

贾三郎慌忙道:“岂敢岂敢,方位不同,要价自然也有差别。”

海潮:“我们就喜欢偏的,你给我找个和苏宅一样偏僻,差不多大的,能五六万贯卖给我么?”

贾三郎支支吾吾:“那宅子与宅子,也是不同的……”

海潮冷笑:“那苏宅有什么不同,这么便宜?”

顿了顿:“是因为闹鬼么?”

贾三脸色骤变:“两位既已知道,又何必拐着弯来消遣鄙人,请恕不能奉陪。”说着闪身进了门,便要将门闩上。

海潮把桃木剑往门缝里一撬,顺势踢了一脚,贾三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你就是这么做买卖的?”海潮抱着臂道。

贾三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臀“哎哟哎哟”叫唤:“小人只是趁几个磨嘴皮子跑腿钱,不敢得罪两位贵人,还请两位放过小人。”

海潮道:“你别急着赶人,我们的话还没问完呢!”

梁夜从袖中取出一块半两碎银,夹在指间:“我们不是来寻衅的,只须你如实作答。”

贾三叫银子闪得觑了觑眼,脸上涎瞪瞪的,但仍然犹豫着不敢伸手:“两位……和苏家没什么瓜葛吧?”

梁夜:“我们和苏家无关,只是打听那座宅子的事。”

贾三低下头盘算片刻,终于下定决心:“两位想知道什么?”

“那座园宅是何人所建?”梁夜问道。

贾三面露得色:“提到这个,历来是众说纷纭,鄙人当初遍览史书与方志,乃至稗官野史,又多方探询考证,最可信的一种说法,是三百年前虢朝景皇帝龙潜之时所建山池院。”

海潮虽没读过几卷书,也知道在他们的世界,三百年前可没什么虢朝,这个世界乍一看和外头没什么太大不同,却自有来龙去脉。

从贾三的语气听来,那位景皇帝,在这里似乎是个大名鼎鼎的人物。

梁夜平静地点了点头。

偏这种不咸不淡的态度让人探不出深浅。

贾三不安地搅动着双手。

海潮道:“三百年前的房子现在还能住人?你编的吧?”

贾三扬眉:“两位莫要不信,不是小人牵强附会,这是有迹可循,有据可察的,贾三不明一文,两袖清风,只这肚腹中有书万卷。”

他那泼皮无赖的皮囊像是裂开了一道缝,依稀有个迂腐执着、不得志偏又志向远大的读书人闪现了一下,像一抹昨日的幽魂。

滑稽得可悲,好笑得凄凉。

“既然是皇帝住过的地方,怎么还闹鬼呢?”她问

贾三摇摇头:“无人知晓。从大虢至今江山三易其主,期间战乱频仍,灾祸不断,城里的孤魂野鬼比活人还多,有异状的宅子也不止城南那一座。”

海潮冷哼一声:“异状?说得倒轻巧,那房子都吃人了还异状呢!”

贾三吃惊道:“你们知道此事?”

海潮:“在城中打听打听就知道的事。你明知那宅子邪门,怎么还昧着良心把它卖给外乡来的人?”

贾三立即喊冤:“鄙人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断断不会行此等暗昧之事。鄙人从始至终不曾隐瞒这宅子异处,是他自家执意要买的。”

梁夜沉吟片刻道:“你是怎么说的?”

贾三:“鄙人说过,这宅子妨克主人,前前后后出过不少事,还有流民丧生的传言,种种异状,巨细靡遗,全都交代清楚了,他自己说无妨,会请高僧高道来做法会道场,就算鄙人拦着他,他也能寻别的牙郎买。”

梁夜问:“卖主是何人?”

贾三:“是顾家的产业,顾氏在江南是数得上的世家,不过如今顾家一门父子兄弟都在朝中为官,吴郡另有祖宅,这园宅买下之后一直空置着,只是一处产业,未曾住过,这回立契卖宅,也是遣个管事回江南交涉。”

海潮狐疑地看着他:“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贾三指天誓日:“绝无半句虚言。”

无论她怎么问,贾三都一口咬定全是真话,甚至指天誓日,拿全家老小的性命、父母的坟茔来赌誓。

两人再问不出什么,将那半两银子给了他,离开了刘四娘家。

出了巷口,海潮用剑柄轻轻捅了捅梁夜胳膊:“你说那贾老三说的都是真的么?”

梁夜:“你怎么想?”

海潮皱着眉头道:“他都拿耶娘的坟头说事了,不太像假的,但是……”

她摇了摇头:“这些人说话都遮遮掩掩的,总觉得瞒着些什么。”

梁夜颔首:“即便说的是真话,也未必是全部事实。”

海潮又说:“你说那个苏廷远怎么想的,又不是没钱的人,至于为了图便宜买个闹鬼的宅子么?请人作法也花了不少钱吧?到底图什么?你说会不会还是那贾老三扯谎,把闹鬼的事瞒着他?”

这回梁夜却道:“未必。”

海潮挑眉:“怎么说?”

“苏家虽是外来的商贾,但他甫到芜城便能与县内官员把酒言欢,而贾三只是个无所倚仗的赌徒无赖,若是苏廷远被骗,一定不会轻饶贾三。贾三也不可能继续大摇大摆在城中厮混。”

海潮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理。

问题又转了回来。

海潮百思不得其解:“那苏廷远为什么明知宅子闹鬼还要买?”

她晃了晃胀疼的脑袋:“算了,我这榆木脑袋,想破了也想不出来。还是交给你这种聪明人吧。”

“海潮并非不聪明,”梁夜道,“只是总以善意揣度人心罢了。你永远想不出人可以有多恶。”

他顿了顿,看向她,眼眸温柔:“如此也好。”

说罢转过头直视前方:“程瀚麟他们应该已经在食肆了,走吧。”

海潮看了看他,只见斜阳将他侧脸镀成了暖意融融的金色,但他看起来还是那么冷清,好像重逢时的那场雨不但浸湿了他的衣裳和发肤,也侵入了他的肌骨,融进了他的眼瞳。

她再一次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梁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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