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奕嘴上说要和云霓成婚,实际上并未与她同宿。
不过一场愚弄人的婚事,李奕不会假戏真做。
夜里,云霓辗转难眠,翻身的间隙,竟嗅到一味混淆着浓烈血气的春兰气息。
云霓杏眸湿润,喉头微微发哽。
不等她出声唤人,两条遒劲有力的手臂,便从后拥来,将她抱个满怀。
云霓被人纳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她的肩背都在战栗,待耳畔响起男人餍足的喟叹,她才轻声喊了句:“沈庭兰。”
“嗯。”沈庭兰埋首于她的颈窝,臂骨越勒越紧,似要将云霓融入骨血,再不分离。
云霓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扯开他的衣襟,望向那几个被铁钩刺穿,不住流血的血窟窿。
云霓鼻尖发酸,眼眶热胀胀的,问他:“你竟逃出来了?”
沈庭兰任妻子打量伤势,轻扯一下唇角:“好歹是上阵杀敌的将领,那点兵卒还困不住我。只是牢狱的动静闹得很大,恐怕李家兵马已经开始四下搜罗坞堡……云霓,我带你离开此地。”
沈庭兰此次受俘,并非毫无准备。
他与沈既川设下计策,亦安插.了潜伏坞堡的暗桩。
李奕能策反卫凌风,沈庭兰自然也能使些心计,许诺一些高官厚禄,诱敌反间。
毕竟李家的军将也知自己时日无多,与其跟着李奕苟延残喘,守城等死,倒不如尽早投奔沈氏,也好立下汗马功劳,改日能有个亨通的官运。
只是,沈庭兰虽能从牢狱逃脱,顺利救下云霓。但他深入敌营,受困坞堡,想要逃离此地,与攻城入内的沈既川会合,怕是困难重重。
沈庭兰送出传讯信鹰,命围城的沈家军即刻备战入内。
随后,他强忍肩骨碎裂的剧痛,将云霓抱上马背,搂到怀中,一路朝着坞堡的门楼狂奔而去。
若想逃出李家坞堡,势必要穿过两座门楼。
虽说那两扇包铁重门早已被细作打开,出入畅通无阻,可沈庭兰还得提防那些门楼上箭术精湛的弓兵,身后追杀不休的骑兵,他不敢有一刻掉以轻心。
寒风狂疾,料峭春风吹拂云霓的脸颊,犹如利刃剜肉,寸寸入肉,疼得她眼眶泛泪。
云霓紧咬牙关,死死攥着缰绳不放,任由沈庭兰高大巍峨的胸膛从后覆来,将她完完全全拢于怀中。
胯.下的战马跑得飞快,犹如风驰电掣。
寂静的夜里,马蹄隆隆如雷,只能看到一男一女狂奔而过的血色残影。
少顷,坞堡外号角齐鸣,声裂长空,战鼓骤起,嘶吼声直贯云霄。
是沈家军破城入内,直逼坞堡了!
云霓窥见援军的身影,简直要喜极而泣!
可不等她高兴,身后又传来震耳发聩的马蹄声,竟是李奕带兵追来。
“放箭!杀——!”
李奕自知死期已至,他没了那点玩闹之心,只想将沈庭兰射.杀于此,也好与他在黄泉路上做个伴儿。
云霓的心神紧绷,腿骨发麻,她听到熟稔的张弓声,鼻翼冒汗,低声问:“沈庭兰,怎么办?”
沈庭兰躬身,下颌抵在云霓发顶,将她更深地压入怀中,“莫怕,援军在前,我们会平安无事。”
云霓看到远处成千上万的火光,心中稍安,她深知沈家兵马强盛,定能压制李家军。
只是他们还未曾逃出门楼,危势未解,仍是险象环生。
战马仍在不要命地狂奔。
而那些密集的箭雨,如流火坠下,齐齐射向沈庭兰与云霓。
箭镞闪动着银芒,呼啸而至,猛地刺入马臀。
战马受伤吃痛,扬着鬃毛,凄厉地嘶鸣一声。
不过须臾,又被沈庭兰摁住脖颈,强行压下前蹄。
“继续跑!”他下达军令。
而老马曾是沈父的爱驹,很通人性,竟也真的服从沈庭兰的命令,疯了似的朝前疾驰。
云霓只觉心慌意乱,她的掌心生汗,背脊发凉,忍不住问沈庭兰:“你有没有受伤?”
箭阵来势汹汹,锐不可当,都能刺伤战马,又怎会伤不到沈庭兰?
李奕本就是要取沈庭兰的性命,他又怎肯放沈庭兰一条生路?
可沈庭兰避而不答此事,只惫懒地挨着云霓的肩头,低声道:“云霓,其实我很后悔。”
“后悔什么?”云霓不明白眼下正在逃命的关头,沈庭兰为何忽然有闲心与她谈天。
“倘若我尽早认清本心,一回陇州便与你结为夫妻,是不是连孩子都有了。”
云霓哑口无言。
见她缄默,沈庭兰又笑了一声:“云霓,如今我也落到泥里,你我总该相称了……”
云霓想到沈庭兰为了救她,肯放下尊严,任李奕欺辱,想到他身上一道道狰狞伤疤,心头发酸,喉间也如咽酸梅一般,涩得不成样子。
云霓忍住莫名上涌的泪意,与沈庭兰笑道:“若是今晚我们能平安回城,你欠我的债就还清了。”
“沈庭兰,我愿意试着和你重新来过,我可以留在陇州……但这一次,你一定要好好珍惜,莫要再对我使坏了。”
云霓曾以为,沈庭兰没有真心,他对她唯有虚情假意,他玩弄她一回又一回。
可她不笨,她也知道,倘若沈庭兰当真是恶人,他又怎会舍命护住北地百姓?又何必以身入局,亲临敌营,只为搭救一个他从不记挂于心的女子?
云霓一直以为,她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没有人爱她,没有人关怀她,就连沈庭兰也骗她。
但其实对于沈庭兰来说,她很重要,重要到他连命都可以不要。
云霓说出这句沈庭兰最想听的话。
她盼着他欢喜应下,再紧紧拥她入怀。
可沈庭兰悄无声息,坠下的身子也愈发沉重。
待沈庭兰那条紧搂着云霓的遒劲手臂无力垂下,她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
云霓惶恐不安,六神无主,她的心头好似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大块肉,她紧紧抓住摇摇欲坠的沈庭兰,猛夹马腹,朝前方接应的沈家军将奔去。
“沈庭兰,我们都活下来了……你别睡了。”
“沈庭兰,你说句话啊!”
“沈庭兰,你好沉,我快要拉不住你了……”
男人尚有余温的鲜血,自云霓的发顶淌下。
血珠一颗颗砸进她的掌心,艳得惊人,触目惊心。
云霓浑浑噩噩地奔至沈既川面前。
她噙着眼泪,崩溃地喊:“快救救沈庭兰!!”
沈既川搀着云霓下马。
与此同时,马背上也滑下一人,正是了无声息的沈庭兰。
云霓推开沈既川,快步扑向地上的男人。
她的手指颤抖,温柔地捧住沈庭兰的脸,轻抚他失尽血色的薄唇。
她魔怔一般喊着沈庭兰的名字,翻过沈庭兰的肩臂,看清他阔背上的伤势。
他中了箭……
无数支从天而降的黑羽箭矢,贯穿沈庭兰的手臂、腰腹,深深扎进他的骨血,剜去他的皮肉,将他当成了靶子。
男人那件飘逸素衣浸满嫣红,后脊没有一块好地。
可云霓浑然不觉,还靠在他的怀里,与他畅想未来的日子。
云霓想着,万般罪孽都赎清了,她愿意从头来过,再次接纳沈庭兰这个家人。
但很可惜,云霓命不好,生来克亲,注定老无所依,孤身一人。
在云霓重获新生的这一日,她也终于永远地失去了他。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最开始设定大纲,有很多不同的故事走向。
但写的时候,还是被云霓和沈庭兰带着,走到了这里,还有两章,继续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