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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回(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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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回

连家祠堂樟木香案上的紫金香炉从今早起就一直飘着烟,一连换了三柱香,柱柱地涌莲花,乃上上大吉之兆。

跪在正中蒲团上的人,只剩双膝还在蒲团上,人则已经趴在了地上,状若死态。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的人才转醒,白玉般的手指在水红绢纱桃枝纹的氅衣下动了动,苍白的唇齿间溢出一句“草腿麻了腿麻了”。

只见他双臂撑地,先是抬起了上身,然后才扬起了头,依旧是跪趴的姿势,乌丝瀑布一样在两边肩头落下,束发的网巾与玉簪早就凌乱不知所踪。

但他却再没有动作,身体仿若石化。

连酲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次第而上的满台灵位与烛火,摇曳的火光后面,慈眉善目的神仙胡须飘飘,望着下面的眼神和蔼慈祥。

不是,他不就是在图书馆里睡了一觉,这给他干哪儿来了?

见鬼了?连酲闭上眼睛,隔了很久,他才睁眼,眼前的场景仍旧未变。

连酲硬撑着站起来,膝上的剧痛让他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前跌倒,他及时扶住桌沿,看见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灵牌,上面刻着:先考连明之位。

连明……

那不是连酲他祖父?

但此连酲非彼连酲,现在这连酲乃出生于20世纪凭借高超的临时抱佛脚技能上了重点大学的摸鱼高手,但连酲口中的连酲,却是一本野史杂记里的纨绔少爷、绣肠才子。

他们两个人八竿子打不着,除了名字——所以,当连酲在图书馆里摸鱼卷装逼室友时,毅然决然选择将这本出现了与自己同名角色的杂记熟读——万一穿书了呢,对吧?

开个玩笑,连酲选择这本杂记,只是因为它最野罢了。

一定是在做梦,连酲不管何时何地,只要睡着,就爱做梦。

连酲不信那个邪,他卷起了袖子,拖着原身就快跪废的两条腿,退到祠堂门口,助跑,冲到桌案前,一头撞上去。

一声闷哼,连酲人仰马翻地倒在地上。

尽管头痛得要死掉了,但连酲还是期待他睁开眼,能看见图书馆上老得能进博物馆的风扇叶。

凉意习习的晚风吹开雕花窗棂,黄色的帷幔贴地晃动,香烛的气味萦绕不绝。

连酲愣了半天,哀嚎一声,他抓着头发,把自己抓得像鬼,趴在窗户上,探出头,“我是奶龙,我是奶龙!”

“我真没空和你闹了!”

“谁的外卖?”

连酲喊破了嗓子,也没有回应,更是没有同学从天而降和他争我才是奶龙。

他趴在窗户上,上半身吊在上面,像刚晾上去的长豆角,还是焯了遍水变得软趴趴入口即化的那种。

连酲虽是捡漏上的重点大学,但也自认为脑子不差,他知道人生地不熟他最好谨小慎微夹死屁股做人,还得不崩原身人设。

唯一幸运的是,连酲现在做什么都不会崩原身的人设——原身就这人设。

石山水榭鳞次栉比,湖灯底下彩鲤洄游。

一阵凌乱且数量众多的脚步声在这时纷至沓来。

来人了。

连酲猝然抬起头,二话不说就一瘸一拐连滚带爬地爬到了蒲团上面趴着装死。

“嘘,小点声。”

“哥儿睡了?”

“又饿又冷膝盖又疼,怎睡?”

后宅大逃杀?连酲不敢动。

两个丫鬟,一个小厮,缓步地靠近了,首先是那丫鬟,她将手里灯笼轻轻放下,而后绕到了连酲的另一边,撩起了他袍子,对着他膝盖吹了吹,落下眼泪来,“爹不疼娘不爱,白生个嫡子。”

“好姐姐,你可别哭,待会让人晓得我们带吃食来塞给哥儿,哥儿又要落个不是,再多跪上些天,人可不得跪坏了。”其中一个小厮小声说,另一个丫鬟过来叫连酲。

“哥儿?哥儿?起来吃些东西吧。”

连酲从他们的对话中已经知道他们是原身自己人了,丫鬟一个叫彤雪,一个叫琼花,彤雪机警聪慧,琼花嘴快伶俐,小厮叫虎丘,这三个人虽说是大夫人张氏安排于原身身边,但却与原身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感情再深厚不过。

琼花和彤雪扶连酲起来,虎丘给连酲喂水。

原身已经不知道多久没喝水了,连酲只觉渴得不行,用水杯喝不过瘾,抱起茶壶就往嘴里倒。

琼花越看越心疼,往常哥儿喝茶都非贡茶不喝,水嫩了不喝老了不喝,现在却是受了大罪,她不免不忿道:“那侍郎儿子平白无故穿小倌的衣裳走在路上做甚?哥儿你打赏漂亮倌儿两块银子,又何错之有?他立身不正反倒还哭天抹泪地往哥儿你身上泼大粪,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夏大人如今是阁老跟前的红人,连家早已经是秋后的蚂蚱太阳坪里的蚯蚓,指着六哥儿一个有出息的,哪能跟他们同气连枝的比?也只能暂且忍下这一口气,待来日六哥儿入了阁,也自有我们哥儿风光的时候。”彤雪咬着嘴唇,恨恨说道。

连酲一口水喷了出来,吓得几人惊慌失措,又是望风又是擦水。

“哥儿是不是呛着了?别喝了,吃点饼子垫垫,彤雪姐姐亲自下厨做的,厨房里那群老油滑婆子,上赶着讨好六哥儿,不给咱饭吃!”虎丘告状道。

连酲没说话,一个劲的啃饼子,他倒不是呛着了,而是忽然想起来后面的剧情有多惊悚,吓了一激灵。

连家六哥儿,单名一个湫,字岫声,取自山水之音之意。

连湫乃大尧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一位状元,年仅十六岁便三元及第,拜入当朝首辅门下,自此一路高升,直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如此惊艳才绝的连岫声,却是书中第一大祸国权奸,但也是清流名臣连家的一救星菩萨,还是一催命符——连家在他的荣光之下着实过上了繁花似锦的日子,以至于全家被推至午门斩首时,连老爹还大喊“天妒英才”,以为是自己连家运道不足,接不住连岫声那福星,害得他最终陨落。

而连酲身为读者,对连岫声此类奸臣之尤只会恨之入骨,对连家这一大家子的结局也只会拍手称快。

可现在他不怎么想拍手了。

因为他现在成为这一大家子里的一份子了。

连酲痛哭着啃饼子。

他特别想回社会主义当孤儿。

见自家哥儿哭得伤心,一直忍着泪的琼花终于也放闸了,她用手帕捂着眼,口中骂个不停,“哥儿你就跟那不是夫人亲生的一样,你看二娘对二哥儿,二哥都考多少回了,现在还是个秀才,但二娘都不让人说二哥儿一句!就不说二娘,那连二姑姐,一个寡妇,回娘家还晓得叼着崽,这才是亲娘!”

旁边虎丘绕着琼花转,求她别说了,求她小声些,若让外头人听见,议论辱骂主家,轰出去都是轻的。

连酲哭着吃完了三个大饼子,打了两个嗝,叹了口气。

旁边三人也跟着叹了口气。

“你们叹气做什么?”连酲好奇地问,原身对他们其实还不错。

“心疼哥儿。”虎丘说。

连酲有点感动了,因为他本身的的确确是一个孤儿,还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兄弟!”他一时动容,便说。

虎丘一下跪趴在地,“哥儿你折煞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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