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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康明远归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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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康明远归案

天边才透出一线灰白,沈渡就穿好衣裳,系好腰带,把那块玉塞进领口。

心里那股念头一晚上都没有压住。想见他,不是因为有事要禀报,不是因为要批折子,就是想看看他。

沈渡走向御膳房,推开门。刘安正在灶台前忙活,见沈渡进来,吓了一跳。

“沈大人,这么早”

“刘公公,借你灶台用用。”沈渡撸起袖子。

他守着灶台,看着火,等锅里的水慢慢滚起来,把淘好的米下进去,又放了红枣和莲子。萧衍喜欢稠一点的,太稀的不爱喝,太稠的又说噎嗓子。

沈渡试了好几次才摸准那个度,今日熬的时候心里默数着搅了多少下,生怕多一下少一下。

粥熬好了,盛进碗里,端着往寝殿走。一路上心跳得厉害。

他在寝殿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用指节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萧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寝殿里萧衍已经起了身,穿一身玄色常服,头发束着,坐在桌前,不知在看什么,眉头微微拧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渡脸上,又落在他手里的粥碗上,停了一瞬。

“这么早?”萧衍的声音不大,尾音微微上扬,“怎么又想起亲自熬粥了?”

沈渡把粥放在桌上,耳朵慢慢发烫,嘴上却不饶人:“臣自己想吃,顺便多熬了一碗。陛下还没用早膳吧?”

萧衍看了他一眼,眉眼微微一弯,端起粥碗,低头喝了起来。

沈渡站在旁边,不由得想:昨夜想了一整夜的人,见到了,心便定了。

他也在桌前坐下,端起碗喝了几口。

过了一会,萧衍放下粥碗,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急报,推过来,手指在上面点了点:“天没亮赵恒派人送来的,康明远抓着了。”

沈渡放下粥碗,连忙接过来拆开细看:

“臣赵恒叩请圣安。臣奉密旨追查逆犯康明远,已于三日前在北疆边境马场将人犯擒获。该犯自京城逃窜后,昼伏夜出,藏匿于其堂兄康安之马场。臣遣边军蹲守三日,趁其夜半出窖透气之际一举拿下。马场地处北疆边陲,背靠大漠,西行两日可入西域。人犯已移交刑部押解回京,不日将押至京师。康安仍在逃,臣已封锁关隘,继续搜捕。”

沈渡把急报放下,心里默算了一下路程,抬起头看着萧衍。“从北疆到京城,快马加急要走四五日。赵将军写这封急报的时候,押解队伍已经出发了。”

“算算日子,今日午后应该能到。赵将军这次立了大功。”

萧衍嗯了一声,手指在桌上叩了叩。

“午后康明远到了,你去刑部盯着。”萧衍看着沈渡,“康明远是六皇子案的关键人证,账目上的事你最清楚,朕在御书房等你的消息。”

沈渡应了一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身看向萧衍。

“陛下,粥还合口味吗?”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看了看那只空了大半的粥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温沉的笃定:“嗯,好。”

沈渡犹豫了一瞬,又说:“昨日……臣不是故意不来。查账查到太晚……”

萧衍看着他,目光很轻,没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朕知道,昨日的事赵猛都报给朕了。”

沈渡愣了一下,正要接,就听见萧衍又说了一句,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朕昨日也挂念你。”

沈渡的手指攥紧了门框,立马转头看向门外,生怕被看见满脸的红。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闷闷的:“臣……臣这就去刑部盯着,陛下等臣的消息。”

说完跨门而出,走得飞快,像是在逃。

沈渡到了刑部大牢。

赵猛已经带人在门口等着了。他换了一身轻甲,腰间悬刀,身后站着六个禁卫军,个个神情肃穆。

见沈渡来了,赵猛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沈大人,押解队伍已经到了城外,刑部的人正在验明正身。估摸着一炷香之后就能送进来。”

沈渡点了点头,又问:“魏忠那边有动静吗?”

赵猛压低声音:“有。昨夜魏忠又去了城东一处宅子,那宅子查不到主人,登记的名字是假的。他待了半个多时辰才走。我的人贴不到太近,听不清说了什么,但宅子里的人这几日明显活跃了。我已经加派了人手,盯死了。”

沈渡眉头微拧,心里有了数。那伙人八成是在等康明远的消息,他没有多说什么,只道:“继续盯。”

赵猛应了一声。

不多时,囚车到了。

走在前面的是刑部的押解官,后面跟着两队衙役,中间一辆囚车,木栅栏后面坐着一个人,披头散发,看不清脸。

囚车在刑部大牢门口停下,押解官翻身下马,朝沈渡拱了拱手:“沈大人,人犯康明远押到。”

沈渡看了一眼囚车里的人。那人四十来岁,瘦得

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身上的灰布袍子破了好几个洞,一看就是在北疆躲了很久。他被押着走过沈渡身边时,忽然抬起头,看了沈渡一眼。那目光里满是不甘和愤恨。

赵猛一挥手,禁卫军上前,将康明远押进大牢。

刑部大牢的审讯室里,火把烧得噼啪响。

主审的是刑部侍郎郑钦,四十出头,面容冷峻,眉骨高耸,一双眼睛像鹰隼似的,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感情。他穿一身绯色官袍,端坐在审讯桌后面,手指轻轻叩着桌沿,不急不慢。

康明远被押进来的时候,只看了他一眼,脸色就白了。

郑钦在刑部干了十六年,从主事做到侍郎,审过的大案不下百桩,经他手的犯人,没有一个不开口的。

他不是那种拍桌子瞪眼的审法,他甚至不怎么说话,就是那么看着你,看得你后背发凉,看得你自己先绷不住。

康明远在审讯桌前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砖,身子微微发抖。郑钦没有急着开口,审讯室里安静了几息,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康明远。”郑钦终于开口了,声音像一把钝刀压在骨头上,“你是西域人,三年前来大梁,在城西开香料铺子。铺子关了之后,你跑到北疆,躲在堂兄康安的马场里。本官问你,你替谁办事?”

康明远跪在地上低着头,没有应声。

郑钦没有催他,甚至没有加重语气。他看着康明远,目光不冷不热,不疾不徐,像一根针,慢慢往肉里扎。

康明远的呼吸越来越重。

“本官再问你一遍。”郑钦猛地一吼,“你替谁办事?”

康明远的肩膀猛地一抖,终于抬起头,看了郑钦一眼,就又低了下去,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六皇子。”

沈渡的笔尖落在纸上,飞快地记下来。

“六皇子给了你多少银子?”

“五……五千两。”康明远的声音在抖,“三年前,六皇子的管事找到草民,说让草民在京城开个铺子,做香料生意。本钱他出,利润对半分。”

“草民……草民不知道那是赃银……”

“你不知道?”郑钦的语气高昂“你铺子的账目,进货价比市价高三成,卖价比市价低两成,做亏本生意。你不知道这是在替他把银子转出去?”

康明远的头垂得更低了。

“银子从你铺子出去之后,去了哪里?”

“康……康安,草民的堂兄,他在北疆跑马队。银子到了他手里,换成黄金,运出关外。”康明远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有一些留在京城,给了六皇子府的人……”

沈渡的笔顿了一下。

留在京城的银子就是方砚查到的那三路。他抬起头,看了郑钦一眼。郑钦没有看他,目光一直盯在康明远身上。

“给了谁?”

“魏……魏忠,六皇子府的二管事,还有李崇的管家。”康明远咽了口唾沫,“去年十一月,六皇子从顺昌号支了一笔六千两,说是要用来疏通兵部的关系。经了谁的手,草民不知道……”

沈渡埋着头飞快地记。

“去年十一月,六千两,兵部。”他想起方砚说过,兵部有个郎中是六皇子的人,升迁的时间正好是去年十一月。

郑钦又问了几处细节,康明远一一作答。问到康安的下落时,康明远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他逃到马场的时候康安已经不在了,只留了几个看马的伙计。

郑钦停了下来,目光从康明远身上移开,看了沈渡一眼。“沈大人,账目上的事,您可有要问的?”

沈渡想了想,问康明远:“顺昌号的孙德茂,你知道多少?”

康明远说:“孙德茂是六皇子的人。草民的银子从康安那里回来之后,进了顺昌号,孙德茂负责管账。六皇子支走的那些银子,都是经他的手。去年十一月那笔六千两,也是孙德茂经手的。”

沈渡点了点头,朝郑钦示意没有问题了。

郑钦拿起康明远的供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递给身旁的差役。

差役捧着供状走到康明远面前,蹲下身子,将纸展开。康明远趴在地上,手指哆嗦着在供状上按了手印。

郑钦将供状收好,对沈渡说:“沈大人,这份供状您带回御书房呈给陛下。下官也会写一份详尽的案卷,稍后递上去。”

沈渡接过供状,折好,塞进袖子里。“有劳郑大人。”

从刑部大牢出来,沈渡翻身上马,独自往宫里赶。

脑子里还在转康明远的供词。

御书房的门没有完全关上。

沈渡走进去,在萧衍对面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供状,双手递过去。

“康明远都交代了,六皇子给他五千两开铺子,他通过香料铺子虚增成本的手法,三年转出去约一万三千两,都交给康安马队运往关外换成黄金。留在京城的银子,经手人魏忠、李崇管家。去年十一月那笔六千两,说是用来疏通兵部的关系。顺昌号的孙德茂是

经手人。”

萧衍接过供状看了一遍,便折好收了起来。

“康安还没抓到。”萧衍说。

“是,康明远说他到马场的时候康安已经不在了。”沈渡顿了顿,“陛下,臣在想,康安会不会已经跑出关了?”

萧衍想了想,缓缓地说:“跑不了,赵恒已经在关隘布了人,他出不去。赵猛那边也在追,这两日应该有消息。”

他看了沈渡一眼,“兵部那边呢?”

“兵部去年十一月升迁了两个郎中,方主事查到了。赵统领在追查。”

沈渡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又补了一句:“陛下放心,臣一定查到底。”

萧衍看着他,目光沉了沉,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朕知道。”

沈渡伸手去够萧衍手边那摞还没批完的折子,手指刚碰到纸边,就听萧衍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放着。”

沈渡收回手,直起身。萧衍靠在椅背上,“明日还有得忙,你回去歇着。”

“臣不累。”沈渡说着拿起折子,“这几本臣来批,陛下也歇”

话没说完,手里的折子被人从对面抽走了。

沈渡一愣,萧衍把折子拿过去,随手放在自己手边,语气却软了几分:“去吧,早些歇息。”

沈渡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对上那双眼睛,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那……臣听陛下的,回去歇息了。”

“嗯。”

沈渡站起来,走到门口,推门出去了。

远外,六皇子书房。

魏忠跪在门外,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康明远招了,沈渡全程在场。”

门内没有声音。

魏忠等了一会儿,正要再开口,里面忽然传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听得人后背发凉。笑了一阵,才缓缓停下。

片刻之后,那个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来:“知道了。”魏忠低着头,不敢接话。“他倒是越查越深了有意思。”

魏忠低声问:“那咱们”

“急什么。”门内的声音打断了他。

停了一下。

“可惜了……”那声音忽然轻了下去,“查得这么清楚,功劳立得这么大……皇兄舍不得他出事吧。”接着又是一阵令人发寒的笑意。

魏忠心里一凛。

门内沉默了一瞬。

再开口时,那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慢悠悠的调子,一字一句、沉沉地从喉咙里压出来:

“没我的令,不许动。”

魏忠猛地低下头。“是。”

门内不再有声音。

更鼓敲过亥时,御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赵猛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他穿着禁卫军的厚甲,肩头凝着夜露,进屋后先搓了搓手,才单膝跪地行礼。鼻尖冻得发红,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

萧衍看了他一眼。“外头起风了?”

“回陛下,风大,凉得很。”赵猛顿了顿,“天沉得厉害,怕是要下雪了。”

萧衍没有说话,转头看了看窗外,手指轻轻叩了一下。

赵猛低声禀报:“陛下,城东那处宅子里的人,这几日频繁出入,像是在等什么。”

“等康明远的案子审完。”萧衍转回头,“他身边的人,够了没有?”

赵猛一怔,随即明白了陛下说的是谁。“臣已经加派了人手,暗中跟着,沈大人不会察觉。”

萧衍“嗯”了一声。“不必打草惊蛇,等他们动手,一个都别放走。”

“臣明白。”

“去吧。”

赵猛应了一声,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带进来的那阵寒气被屋里的炭火吞没了。

萧衍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夜风裹着干冷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轻轻翻动。天边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沉甸甸地覆在皇城上方。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关窗,任由冷风拂面。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萧启这个人,疯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沈渡查得越深,盯上他的人就越多。他已经派了赵猛加派人手,已经让人暗中跟着。

可万一呢?万一赵猛的人来不及,万一那些人比预想的动手更早,万一

萧衍的手指搭在窗棂上,微微收紧。

要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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