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朕要你快醒来!
沈渡躺了一会儿,没睡着。
开始盘算明天的事。
周福。六皇子府的三管事,管着外账,手里养着打手。方砚说他每周三去醉仙楼喝酒。
沈渡上周特意去蹲过一次,在二楼雅间隔壁坐了一个多时辰,隔着门缝看了一眼——方脸膛,浓眉,左眉上有一道疤。
没打草惊蛇,认了人就回来了。但光是认人不够,他得查到周福藏东西的庄子。
方砚的亲戚说,周福在城西有个庄子,后山围墙矮,夜里有人进进出出,抬的箱子很沉。
明天下午去那个庄子看看。带赵猛,二十个禁卫军。够了。
他沉沉睡去。
第二天,沈渡没去御书房,他直接去找了赵猛。
“赵统领,带二十个人,跟我去城西。”
赵猛看了他一眼,没问去哪,转身去点人了。
二十个禁卫军骑在马上,赵猛带人走在前面,沈渡被护在中间。
快到城西庄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冬天的日头短,申时刚过,太阳就沉到了山后面,只剩天边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树林子里黑得快,沈渡带着人从后山绕过去,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他把脚步放得很轻。
走到林子中间的时候,前面突然亮起了火把。
不是一支,是几十支。火光一下子把林子照得通亮,刺得沈渡眯起了眼。
等他看清的时候,前面站着一排人,黑压压的。手里拿着刀,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看着不是普通的打手,是训练过的。
为首的正是一个方脸膛的男人,浓眉,左眉上有一道疤。他穿着深褐色的绸袍,腰间挂着一块玉佩。
沈渡认识他——周福。
周福往前走了一步,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一脸的“你终于来了。”
“你就是沈渡?”
沈渡没说话。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二十个禁卫军在他身后,刀已经拔出来了。但对方的人更多,而且他们在暗处,自己在明处。
“六殿下让我问你一句话。”周福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有回音。
“你是要死在这儿,还是乖乖跟我们走?”
赵猛往前跨了一步,挡在沈渡前面。手上的刀已经出鞘了,横在身前,刀面映着火把的光,明灭不定。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咬紧,下颌绷得像石头。“沈大人,退后。”
沈渡没退,他看着周福。“六殿下要见我,让他自己来。搞偷袭,算什么?”
周福的笑容收了。“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动手。”
赵猛冲上去,刀与刀撞击,火星四溅。沈渡被禁卫军护着往后撤,身后也有人冲出来,前后夹击。禁卫军虽然精锐,但对方人多,又是有备而来,一时间被冲散了。
沈渡被一个禁卫军护着往外跑,脚下的落叶被踩得满天飞。
身后一个打手追上来,刀举过头顶,朝沈渡劈下来。那个禁卫军反手一刀挡开了,但被另一个打手从侧面捅了一刀,闷哼一声倒下去。
沈渡的脑子嗡了一下。他看见那个禁卫军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嘴张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沈渡的血涌上了头顶,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把刀。
刀很沉,他两只手握着,刀尖对着追上来的打手。他的手在抖,但他没退。
“来啊!”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狠劲。
打手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文官会捡刀对着他。就这一愣的功夫,赵猛从侧面冲过来,一刀砍在那打手的手臂上,血喷出来,溅在沈渡脸上。
温热的,腥的。赵猛抓住沈渡的衣领往后拽。
“沈大人!跑!”
沈渡被他拽着跑,手里的刀还攥着,刀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
身后有人追上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赵猛回头一刀逼退追兵,拉着沈渡继续跑。沈渡跑得肺要炸了,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身后有人喊:“别让他们跑了!六殿下说了,死活不论!”
沈渡的心一惊。“果真是快查到一些威胁人的东西了,呵,死活不论。”
不是要抓活的,是要他死。
又一个人追上来。
沈渡回头的时候看见刀光已经到了面前。他下意识举起手里的刀挡了一下,震得虎口发麻,刀差点脱手。
那人反手将刀身一翻,用刀背朝他后脑砸了过来。不是刀刃,不然这一下就是砍了。
沈渡被砸得眼前发黑,整个人往前栽。祸不单行,他的额头撞上了地上一块凸起的石头,闷响一声,血立刻涌了出来。
后脑的钝痛和额头的锐痛同时炸开,沈渡觉得自己的脑袋像被两扇门板夹了一下。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响,嘴里全是血腥味和土腥味。
刀从手里飞出去,落在一旁,当啷一声。
赵猛回头看见沈渡倒下去,眼珠子红了。他一刀砍翻那个打手,弯腰去捞沈渡。
赵猛把他拽起来,沈渡的手搭在他肩上,腿软得像面条。
“沈大人!沈大人!”
沈渡听见赵猛在喊他,声音很远,眼皮越来越重,视线越来越模糊。他看见赵猛的脸,沾着血,嘴唇在动,但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周福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沈渡倒下去,估计也活不了了,转身对着身后的人一挥手。
“走!”
打手们收了刀,跟着周福迅速消失在林子深处。
火把灭了,四周重新陷入黑暗。只剩地上两三具尸体,还有几个重伤的禁卫军在呻吟。
赵猛把沈渡背起来。
沈渡的头垂在他肩上,手耷拉着,血顺着脸往下淌,滴在赵猛的背上。赵猛咬着牙骑着马就往回跑。
寝宫门口,福安正在打盹。
他年纪大了,守夜守到下半夜就开始犯困。他靠着门柱,头一点一点的,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他猛地睁开眼,看见一群人从黑暗中跑过来。跑在最前面的是赵猛,背上背着一个人,浑身是血。
福安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赵猛越来越近,他看清了。
赵猛背上的那个人穿着暗绿色的官袍,衣领上全是血,手臂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福安的脸刷地白了。
他认出那件官袍,沈渡的。尚衣监做的,蜀锦的,暗绿色,领口袖口绣着暗纹。
此刻那件官袍被血浸透了,胸前暗绿色变成了黑红色,衣领上原本白色的部分染上了一大片暗褐色的血迹。
赵猛跑过来的时候腿都在打颤,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救命!快救命!沈大人出事了!”
福安转身就跑。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几次差点绊倒。他跑进御书房的时候门都没推,直接撞开的。
整个人扑在地上,膝盖磕在门槛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
“陛下!沈大人出事了!浑身是血!”
萧衍正在批折子,手里的笔掉了。墨汁溅在折子上,洇开一团黑。他没捡。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
他冲了出去。
袍角被风掀起来,他跑过走廊,跑过宫道,福安跟在后面,气喘吁吁追着。
萧衍跑到寝宫门口的时候,赵猛正把沈渡从背上放下来。沈渡躺在那里,脸朝上,月光照在他脸上。
萧衍的脚步骤停。
他看见了。
沈渡的脸上全是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额头的伤口还在往外一点点的渗血,混着泥土和碎叶子。
衣领被血浸透,官袍上大片大片暗红色的血迹。
那块玉也从领口滑出来,沾着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的嘴唇发白,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
萧衍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走。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渡的脸,瞳孔里映着血的颜色。
“沈渡。”他叫了一声。
沈渡没有反应。
“沈渡!”第二声,大了些,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慌张。
此刻他怕极了,他的声音在抖,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萧衍蹲下去,一只手托住沈渡的背,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沈渡的头靠在他肩上,手臂垂下来。
没有丝毫犹豫就往寝宫里跑,“太医!”萧衍的声音嘶吼着,“传太医!让他们速来寝宫!快!”
福安在后面跑着应声,声音都跑散了:“陛下!奴才已经让人去叫了!”
他抱着沈渡跑过走廊,跑过宫道,怀里的沈渡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
萧衍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攥得死死的,喘不上气。
他不敢低头看沈渡的脸,他怕看见那张脸上越来越没有血色,怕看见那双眼睛闭着不肯睁开。
“沈渡。”他一边跑一边喊,声音断断续续的。“你听见没有!朕在叫你!”
沈渡没有反应。
萧衍跑进寝宫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膝盖磕在门槛上,闷响一声。
他没有倒,咬着牙站稳了,一步一步走到床边,弯下腰,把沈渡放在床上。
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沈渡的头落在枕头上,血蹭在明黄色的枕巾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
萧衍把他的手臂放好,把他的腿放直,然后站在床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沈渡,一刻都没有移开。他弯下腰,伸手摸了摸沈渡的脸。
“太医呢!”萧衍猛地转身,
对着门口吼。“太医怎么还没来!”
话音未落,太医们冲了进来。
第一个绊在门槛上摔了一跤,爬起来直接跪着爬到床边。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提着药箱,满头大汗,鞋子都没穿好。
他们看见床上的沈渡,看见床上的血,都两眼一愣。
萧衍站在旁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在抖。
“救他,朕要你们救他,他要是出了事……”
他没有再说下去,太医们不敢等他说完,已经开始动手了。
太医们围在床边,剪开被血浸湿的官袍,擦去脸上干了的血印,额头的伤口缝了七针,针脚密密匝匝,每缝一针,萧衍的手指就攥紧一分。
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血来,他浑然不觉。
太医在沈渡后脑勺也摸到了一个大包,肿得厉害,他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沈渡在昏迷中皱了一下眉。
太医的脸色很难看,但他不敢说。他不敢说“可能醒不过来”,也不敢说“也许永远醒不了”。
他只是埋头处理伤口,敷药,包扎,动作又急又轻,生怕弄疼了昏迷中的人。
额头的伤口缝好了,白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渗出的血把布条染成了淡粉色。后脑勺的肿包敷了厚厚的药膏,用纱布固定住。
萧衍站在床边,看着太医们忙碌。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沈渡脸上,一刻都没有移开。
太医处理完伤口,跪在地上,声音在抖。
“陛下,沈大人头部受到重击,内有淤血。臣等已经用了化瘀的药,但……能不能醒,臣不敢断言。”
萧衍盯着他。“不敢断言?”
太医趴在地上,不敢抬头。“臣无能,淤血位置特殊,现只能涂抹外药。只能等淤血自行消散。消散了,沈大人就能醒。消散不了……”
他没说下去,萧衍也没再追问。他转过身,走到赵猛面前。
“谁干的?”萧衍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周福,他是六皇子的人。”赵猛的声音嘶哑,“他们埋伏在林子,二十多人。沈大人被刀背击中后脑,晕了过去。周福带人走了……”
“萧启。”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掏出来的。
“查!”萧衍说。“把周福找出来。把今晚动手的人,一个一个找出来。一个都不能活。”
赵猛抬头,看了萧衍一眼。陛下的眼睛是压着杀意的红。
他把头低下去。“臣遵旨。”
萧衍转身走回床边,在床沿上坐下。他握住沈渡的手,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了眼睛。
明黄色的龙床上,沈渡安静地躺着,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额头的白布条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都出去。”萧衍说。
萧衍看着沈渡的睫毛,看着沈渡的嘴唇,看着沈渡额头上那圈白布条。
拇指在沈渡手背上轻轻摩挲。
一下一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银白色的河。
龙床上的明黄色被褥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沈渡的脸白得像纸,像是要融进了月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