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璋是李玮的长兄,如今不过二十六七岁,正准备外知澶州。
曹暾和曹佑能悄无声息地离京,恰恰是借了李家人的车马。
李玮得知公主没看中他,看中了曹暾后,以为自己害了曹暾,哭成了小傻子。
他的父兄也愧疚不已。
赵祯想让曹暾避开推举宗室子入宫的风波而免了曹暾的官职,也被李家人以为赵祯有意溺爱公主,想如了公主的意。
其实福康公主又对外暗示自己喜欢曹暾,何尝不是因为知道曹暾被赵祯免官?她也以为赵祯是为了她免除曹暾的官职,才在金明池观水军为宫中贵人们水戏时洋洋得意重提此事。
于是曹暾请求与去外地赴任的李璋一同离开京城时,李璋立刻同意。
勋贵们都是将优秀子弟偷偷送走。曹家成年的长辈不在京中,曹佑只有十六岁(虚岁),怕是有心无力。李璋正好要外知澶州,曹佑和曹暾便扮作李家人,跟着李璋一同偷偷出京了。
李璋本以为此事只是举手之劳。
他虽未到而立,政治直觉很敏锐,知道皇帝即使心生犹豫,恐怕也不希望曹家人能尚唯一的公主。他帮曹佑和曹暾,将来事情败露,也不会受到责罚。
可曹暾这一路上展现的锋芒,和言语中对皇帝的似乎不太尊重的语气,让李璋直觉自己似乎陷入了巨大的漩涡。
曹暾见到李璋警觉的模样,心里点了点头。
不愧是李家真正的麒麟儿,瞬间就发现了不对劲。
李家将李玮视作麒麟儿,只是因为李玮能考上科举,让李家改换门第。
其余勋贵如今所重视的所谓“麒麟儿”,也都是如此。
以现代来举例,就是甭管他们现在是不是千万亿万的富翁,但他们全家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全家最高学历高中肄业,连一个大专生也无。
这时候,全家精心培育的能考上重本的苗子,就极其重要了。
甭管那重本能不能找到好工作,工作月薪几何,那可是重点大学本科啊!只要家中出现了一个大学生,咱们全家最高学历就不是高中肄业了!说出去也不是暴发户了!
宋朝重文抑武,尚文风气已经趋近于病态,这种“学历”情节就更加严重。
李玮没了驸马都尉身份的束缚后,回京后就再没有出京任职过,职官不过是检校之类和典籍打交道的清雅职位。节度使等官职是虚阶荣誉加官,不是实职。
这就是勋贵们梦寐以求的“麒麟儿”工作。
但后世人不同。
尤其是曹暾所在的世界,一切为人民做过实事的官员,才能叫好官。不然你哪怕为官做宰了,只要历史中没有记载过你为百姓干了什么好事,那还不如寻常有政声的知县。
古代人认为在中央才是好官,能入阁和典籍打交道才叫清贵。现代人可瞧不上中央大部分人官员,没骂一句尸位素餐就算不偏激了。
同样是对旧党的评价,问问后世人苏轼和司马光谁算好官?后世人绝对说苏轼好歹修了苏堤,司马光他算个屁。
在这样的评价下,李璋这个在后世人看来有本事的人,就算不得李家的麒麟儿了。
但李璋知澶州时在黄河水暴涨的时候端坐公衙稳定民心,使一城安宁;在宋仁宗死时任殿帅,平息宫中禁军骚乱,使宋英宗平稳继位;知郓州的时候肃清沿路抢劫的强盗,使强盗销声匿迹;发大水的时候调遣船只,救活无数百姓……
他在死时俸禄都用来购买书籍,死时连丧葬费都没有,还是李玮借钱埋葬。宋哲宗免了借款,为李璋上谥号“良惠”。这样的好官,才当得上“李家麒麟儿”的称呼。
在如今宋朝的价值观中,李璋这样的人不会得到吹捧。但曹暾接触李家,最初的目的就是李璋。
他想,若自己活不下去,李璋或许能救小叔叔一命。而且李璋将来会在宋仁宗死前任殿帅,母亲的安危也在李璋身上。
谁知道他还没能借着李玮交好李璋,李玮已经抱着小叔叔的手不肯离开了。他都没借口让李玮引荐兄长来与他们认识。
因为李玮这家伙,他居然会吃醋!
如果不是自己个头小,曹暾真想把李玮狠狠揍上几顿。
拿开你的手!放开我的小叔叔!滚啊你!
还好,他们还是与李璋搭上头了。
李璋虽然是去河南赴任,澶州也是黄河边上……澶渊之盟听说过吗?他要去的就是那个边疆澶州。
黄河大水,需要方方面面的协调。李璋或许不能阻止黄河决口,但他能从现在开始收集黄河水文资料,驳斥朝中的谬论。
他乃是皇帝表弟,皇帝对母族总还是有一二信任的。李璋的话,或许宋仁宗能听进去。
曹佑也将话题不断往黄河上拐,打的和曹暾是一样的主意。
如果李璋能劝服宋仁宗,河北河南山东就会少死很多人。若河北河南不成为人烟稀少的黄泛区,那将来金军南下也不会那么容易。
李璋还未从自己莫名的慌乱中摸得头绪,就被曹佑和曹暾提起的黄河之事吸引。
不一会儿,还年轻的李璋就将刚才的莫名的慌乱抛至脑后,认真向曹佑和曹暾请教水患防治的知识。
李璋赴任不急。
他既然是皇帝表弟,那行事便自由许多。澶州知州还未有其他调令,得回京等候派遣,恐怕也不想李璋那么快去。
曹暾说要去山东寻找长辈投靠,李璋便好心地要将曹暾和曹佑两人送到长辈手中,才会放心去赴任。
沿路上,他们相谈甚欢,李璋本来已经忘记之前的慌乱。
但每到一处落脚的城池,曹暾便拿出小说向书店贩卖。
李璋翻了几页书,不详的预感又冒了出来。
这本署名为曹暾的书,写得仍旧是京中已经十分流行的白话小说。
小说的剧情类似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不过主角不是迷路,而是出海。他落难后,到了没有记载过的海外诸国,其中一个国家自称“桃源国”,乃是中原逃难的人建立的国家。他便在那个国家生活下来,常与救他的商队游历海外。
这本小说便写的是他见过的与中原完全不同的国家政事。
他所看的几页,是救下主角的人向主角介绍桃源国的风土人情,政治风貌。
桃源国的人乃是东汉时逃出海外。他们说了自己的田地都被豪强所夺,不得以沦落成匪贼。后来敌不过那些东汉三国名将的围剿,便出海了。一场风暴后,他们来到这一片沃土,便按照自己梦想中的那样,建造了这一个国家。
几百年过去,他们的国家也经历了几次王朝更替,如今正值太平盛世,但内忧外患也有不少,明君贤臣正在思索变革。
他们还提及在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名为“大同”的国度,似乎是比他们更古老的先贤渡海所建立,也崇拜三皇五帝,生活仿佛仙境。明君贤臣促使海上贸易兴盛,便是想去寻找那个名为“大同”的国度,向他们请教王朝长盛不衰之理。
这开头本来应该很正常,书铺的掌柜没有察觉什么。
但李璋却脊背生出凉意——这一代的桃源国,竟然是由一个造反的农民建立?
虽然这也很正常,刘邦虽然算不上农民,但身为一个吏,他的地位也很低了。这次造反的不过地位更低,居然曾经落到乞讨的地步。
似乎这文参照了刘邦建立大汉的经历,让文中桃源国的新王朝开国皇帝重走了一遍刘邦的路,一路高喊着“轻徭薄赋”“均田地”的口号势如破竹……这、应该是写的汉高祖刘邦吧?
李璋不知道自己那没缘由的凉意是从何而来,难道是受了风寒?
曹暾的名声早就传到了境外。他说他是曹暾,书铺掌柜翻看了几页书,惊为天人,立刻请出了背后的主家。
书铺背后的主家肯定都是官宦之后。他热情地招待了曹暾,愿意高价购买曹暾的书,每个月还会派人把卖书的分成寄送给曹暾。
此言,他就是想试着和曹暾建立长久的联系了。
曹暾当然是拒绝了。
他对书铺的主家拱手道:“请兄台将卖书的钱用来赈济百姓。我不能强逼兄台做什么,此事如何做,仅凭兄台良心,和是否愿意与我共谱一道济世怜民的嘉话了。”
那书铺的主家思索了一会儿,问道:“你可还要将书卖到其他城池?”
曹暾道:“会。每一处城池,我都会如此请求。”
那书铺主家激动得眼睛发亮:“好!我定会照做!”
曹暾笑着与满脸红光的书铺主家告别,前往下一座城池继续卖书。
李璋抖落没来由的寒意,问道:“暾儿这是要扬更大的文名和仁名,以免陛下让你当驸马吗?”
曹暾点头:“是。”
其实他就算是曹家的暾儿,皇帝也不可能让他当驸马。他已经有了进士之身,如果皇帝阻断一个进士的仕途,天下读书人就要害怕了。皇帝重名,不会做这等愚蠢的事。
他只是,哈哈,单纯的卖书罢了。
他会在书中写了从古到今中国政治体制变迁,如果他活不了,或许夫子们能从这本书中汲取点什么。
毕竟,夫子真的以为他是神仙嘛,肯定会重视他留下的书。
至于这书会不会引起狗皇帝的忌惮,继而干脆把他杀了。
那不是更好吗?
他扬了这么大的仁名,皇帝还要杀他,哪怕他不是皇子,狗皇帝若还厚颜无耻拿了“仁宗”的称号,那“仁宗”的庙号就丑了。
说起来,“仁宗”的庙号本来就不怎么样。清仁宗不必说了,就是那明仁宗,就算再多人说什么他当太子监国有多有用,但他就是只当了一年皇帝啊。
曹暾兜着手,来到了青州。
范仲淹身为京东路转运使,肯定在一地闲不住,一定会京东路满地跑,他寻不到夫子。
但富弼就在青州。他寻到了富弼,富弼肯定知道怎么联系夫子。
没想到……哈哈哈,夫子竟然正好在青州,自己给富弼的信被夫子看到了呢。
曹暾从马车上跳下来,朝着翘首以盼的范仲淹奔去,往范仲淹怀里一扑,闷声哭道:“呜呜呜,夫子,陛下要让我尚公主!”
范仲淹:“……”这孩子,又在使什么坏?
富弼:“!!!”什么?皇帝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