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辽国出使归来不久的包谏官:“?”
包拯此时还不出名。
他就当过御史,出使过辽国,虽然上奏过有用的谏言,但在庆历名臣刚刚外放的宋仁宗朝堂,实在是不起眼。
何况太宗前,只有即将继承皇位的皇子或亲王,才能任开封府尹;太宗后,太子改任判开封府事,开封府尹便空置不用了。
他何德何能,能当开封府尹?那个叫章衡的,你连大宋的官制都搞不清吗!
包拯如今的职官是管经济的三司中的户部判官,政务忙碌。
历史中他此时该去京东路当转运使。范仲淹去了,他便去不成了,继续在三司中算账,每日算得头昏眼花,还没关注过京中又出现了什么美文。
包拯择了一日休沐,去书店买到了再版的《杂闻》,首先被《狂人日记》的怪诞粗俗文风吓了一跳。
士子以怪诞之文求得皇帝和公卿青睐一事很常见,这篇文章似乎没有超出这个范畴,他本不应该生出疑虑,但不知道为何,他本能地觉得有点此文有些危险。
直到他看到作者名字。
曹暾?那个稚龄神童?
包拯便不再追究心中的异样。一个五六岁的稚童能有什么坏心思?不过是标新立异罢了。
他不带偏见地又看了一遍《狂人日记》,微微颔首。曹暾此文虽然与士子陈词滥觞一样,写的也是苛政,但比起大部分士子只知道喊苛政,曹暾能列举出来百姓需要缴纳哪些苛捐杂税。即使他没有提出解决办法,也超出其余士子久矣。
怪不得吴育和夏竦这两个性格品德迥异的人,都对曹暾赞不绝口。
吴育和夏竦虽然性格和品德都迥异,但他们二人都是擅长做实事的人,欣赏曹暾就难免了。
包拯细细品过曹暾所写的怪诞文体后,做足了心理准备,去看《杂闻》中对自己的造谣了。
哼,章衡。
他阅读章衡的文章后,对章衡的不满少了一些。
章衡的文章题目下写了“架空社会,如有雷同,纯属虚构”几个字。虽然这几个字读起来有点怪,包拯勉强认可章衡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屁话。
他继续阅读,紧皱的眉头不断松开。
原来章衡不是不知道大宋官制,他写的确实是权知开封。
包拯随便找了个也来买《杂闻》的书生问道:“这文里写的是权知开封,怎么百姓都在说开封府尹?”
那书生道:“百姓哪知道那么多官职是什么意思?开封府常传闻着开封府尹断案的故事,他们便口口相传,一直以为开封府断案的是开封府尹。开封府尹确实也是开封府最大的官。”
包拯哭笑不得。
也对,开封府的职位和权责分离,且一代皇帝一个模样,百姓确实搞不清楚,就以为能在开封府断案的权知开封和开封府尹是同一个官了。
至于经常断案的开封府尹……太宗皇帝的传说还流传到现在吗?
包拯想起太宗皇帝的故事,心有向往。如今陛下比起太宗皇帝,还是太稚嫩了些。
包拯继续看《杂闻》,发现章衡也能将律令讲得头头是道,是个会实务的好读书人。
可是,为什么章衡非要写包青天?我认识他吗?
包拯正纳闷的时候,赵祯终于从政务中脱身,看看儿子在干什么。
他看到《杂闻》,哈哈大笑,对曹皇后道:“我那儿子居然也要行士子直谏之事了。”
曹皇后恭敬地听着,不敢出声回答。
赵祯笑道:“在丁忧期间,官吏确实常会写些谏言文章来为自己固名,好丁忧结束后及时官复原职。不知道暾儿这官场上的本事是谁教的。”
曹皇后这才开口:“当是朱夫子教的。”
赵祯捧腹大笑,对范仲淹逼他早日认回曹暾的心虚都散了不少:“范希文确实完全不把暾儿当太子教导,只把暾儿当贤臣教导呢。”
也好,这也算暾儿的一条安稳的退路吧。赵祯慈祥地想着。
和曹皇后分享完曹暾的文章后,赵祯就去寻包拯开心。
包拯这才知道,章衡是章得象的族孙。赵祯怂恿包拯去找章得象问个明白。
包拯见皇帝不在意他被百姓传为“开封府尹”,松了口气。
他道:“是该寻章公抱怨一番。不过章公这侄儿对律令十分熟悉,臣以为他可以考制科为官。”
赵祯笑道:“章家三个孩子都是好苗子,只是章得象认为他们都还稚嫩,要压着他们再读几年书。”
他本来希望章家三个孩子都陪着曹暾玩耍,但章得象多次来请求,想让章家三个孩子回乡苦读。
章得象哭诉,那三个孩子沉迷东京繁华,整日胡闹,半点不能沉下心来研习经书,实在是令他懊恼。他希望三个孩子能回乡苦读一番,磨一磨性子再回来。
赵祯对致仕老臣很温和体贴。他虽然仍旧想继续看曹暾与朋友的友爱相处,但不能废了章家的好苗子,便同意了章得象的请求。
不过他也告诉章得象,三章近些日子就不用再去太学了,多陪陪他的暾儿。
章得象照做。三章才有空陪曹暾搞了个《杂闻》,新写了许多有趣的文章。
赵祯爱屋及乌,很喜欢三章。他安抚包拯道:“你看,文章中不是‘包拯’,而是‘包青天’,他们没有说出你的名字,你不用忧虑。这些教化的文章百姓很喜欢,不要阻止他们。”
包拯深呼吸。是啊,他们没有说出我的名字,只是把我的生平在文里记载了一遍。那还不如写我的名字呢!
皇帝都发话了,他不能阻止,但他一定要向章公好好抱怨一番!
赵祯笑着将包拯打发走,又将狄青叫来:“你最近为何不让狄咏去暾儿家了?”
狄青吓得背后被冷汗浸湿。
赵祯盯着狄青看了一会儿,才微笑道:“朕信任你。”
狄青被赵祯的目光压得半跪着道:“是,陛下。臣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赵祯颔首,将狄青扶起来,温和道:“曹佑似乎很有名将的天赋。玉章去世后,佑儿无人教导,怕会荒废天赋。你可常去曹家教导佑儿。”
狄青心里苦笑不已:“臣遵旨。”
赵祯知道狄青不愿意、也不擅长趟皇储之争的浑水,但他最信任狄青,只能将曹暾托付给狄青。
若是他真的在曹暾归位前不小心出了意外,狄青或许能护住曹暾入宫继位。
他心里叹了口气。
为何曹暾是皇后之子?若曹暾不是嫡长子,他便能放心公布曹暾的身份,不用担心未来的储位之争了。
赵祯将心中郁闷压下,去处理奏章。
他翻开奏章,忍不住对着奏章白了一眼。
吴育和夏竦都被弹劾了?支持新政的人刚上位就互相弹劾,不支持新政的人好不容易就任宰执,也开始互相弹劾了?
赵祯看了看他们弹劾吴育和夏竦什么。
夏竦被弹劾的事是老生常谈。赵祯知道夏竦品德有瑕疵,不为清流所容,所以老是会被弹劾。只是赵祯深深了解夏竦对他的忠心,所以总会出手保下夏竦。
“先外放一段时间,等立了功劳再召回来。”赵祯想着正要裁军,需要派信任的人去镇压,夏竦正合适。
夏竦此时离开,正好不用听他天天对自己唠叨暾儿的事。
他真不明白,暾儿怎么突然合了夏竦的眼缘。
赵祯定下夏竦的去处后,又看吴育被弹劾的理由。
他一眼便看出来,是吴育和贾昌朝在互骂。
赵祯便头疼了。
吴育是忠良贤臣,贾昌朝也是忠良贤臣,他们究竟谁对谁错?
唉,这让朕怎么选?
赵祯按着眉头冥思苦想,让人把张方平叫来。
御史张方平素有刚正不阿之名,他不能决断,就听一听第三人的意见吧。
赵祯正在苦恼时,包拯已经径直出宫,去了章得象府上。
看着怒气冲冲的包拯,章得象先瞪了章衡一眼,让章衡、章楶、章惇三人都滚到后院,然后理了理衣襟衣袖,去见那贸然拜访的不速之客。
包拯作揖:“章公,能不能让你的孙儿换个人写?”
章得象叹气:“是陛下同意的啊。”
包拯惊讶:“真、真的?为何?”
他没想过章得象会骗他。他能面圣,章得象拿皇帝当借口,很快就能被他揭穿。章得象老成持重,胆小如鼠,不会做这等蠢事。
章得象确实没骗他。
章衡先写了文章,陛下看了文章后同意了以“包青天”为名继续写文,怎么不是陛下同意写的?
章得象摇头:“我不知。我不擅长揣摩圣意。”
包拯的脸色难看极了。
你都不擅长揣测圣意,还有谁擅长?和你一同致仕的张士逊吗?
包拯愤怒而来,郁闷而去。
他本想见一见章衡,章得象假称章衡出门了,将包拯打发走。
包拯前脚一走,章得象立刻把三位晚辈叫回来继续骂。
章得象拍着桌子道:“我不知道范仲淹为何要同意郎君写《狂人日记》,你们已经知道郎君的身份,还任他乱来?我让你们陪伴郎君,不是让你们当佞臣!”
章衡道:“讽刺苛捐杂税而已。”
章楶道:“范公都没阻止。”
章惇道:“陛下都不生气!”
章得象深呼吸。
曹暾不知道自己是皇子,他自然能拿谏官的标准来行事,指着皇帝鼻子骂。可你们知道啊!
他本来看了曹暾写的《狂人日记》,心里虽有些警惕,但仔细思考后,没察觉不对劲,便不再在意。
等这三人回来叽叽喳喳,说被朱夫子改过的《狂人日记》没了暾儿最初写的那味道,没骂皇帝的《狂人日记》不是真正的《狂人日记》,章得象吓得脑袋嗡嗡作响。
骂、骂谁?
范仲淹你教的什么弟子?难道你还想让曹暾学你,去给皇帝献《百官图》吗!
还好你滚蛋了。你不堪为皇子师啊!
章得象教训晚辈,三个晚辈都挺执拗,完全不听劝。
章得象好脾气告罄,举起了戒尺。
三人麻溜地跪下,坦然地伸出双手。
挨揍归挨揍,他们无错!
章得象无力极了。
他抚着胸口道:“还好,还好,他们都要滚回去了。赶紧滚回去!滚得越远越好!”
他再也不埋怨老家是流放地了。
流放好啊,流放太好了。让这三人习惯了流放,将来他们被流放才不会轻易死掉。
我还以为章家出了三个麒麟儿,是祖坟上冒了青烟。
现在看来,那青烟也可能是祖坟烧火,要把祖宗的棺材板都烧了!
章得象让三人滚。自己按住额头不住叹气。
他要不要主动去教导曹暾?范仲淹离开后,一个尹洙,能教个屁!尹洙连自己都护不住,还能护住太子?
唉,陛下就是等着我和张士逊主动往坑里跳吧?
章得象自认不擅长揣摩圣意,也猜出了皇帝的想法。
张士逊也一样。
之前有范仲淹顶在前面,他们只是在家里等着曹暾来拜访,才与曹暾上课。
范仲淹外放,难道他们还能指望尹洙吗?
尹洙没脑子和同为庆历新党的韩琦搞党争,弄得两败俱伤。连己身都不能保全的人,怎堪保全太子?
张士逊叹气。自从教导太子,他一日比一日精神,或许外出授课也没问题了。
他谨慎了一辈子,怎么就被皇帝推进坑里,沾染储位的大事了呢?
章得象、张士逊和狄青三人都痛苦不已,磨磨蹭蹭制定去曹家教导和照看曹暾的计划。
他们还得学范仲淹隐藏身份偷偷去,唉。
狄青问狄诤和狄咏道:“范公音讯全无许久,难道一直在曹家?你们见过范公?”
狄咏道:“我不知道啊。”
狄诤道:“我也不知道。”
狄青以为两个儿子都不认识范仲淹,所以摆摆手让他们离开。
狄咏和狄诤对视了一眼。
狄咏道:“我确实之前不知道,但……”
狄诤道:“二哥,我们现在也什么都不知道。”
狄咏叹了口气,道:“好吧好吧,我们兄弟二人都是小傻子,不知道呀不知道。”
他抬起手臂,双手交叉枕在脑后,眯着眼睛仰头看了一眼天空:“至少我们都能继续陪着暾儿和佑三了。惇七他们回乡后,暾儿和佑三就要我们兄弟二人来照顾了。”
狄诤心道:谁照顾谁啊。我看二哥你只会被曹佑照顾。
狄诤道:“嗯。”
狄咏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脑袋,笑眯眯道:“我们要多和惇七他们写信,馋死他们。”
狄诤扬起笑容:“嗯!”
章惇老是手欠,仗着比自己年龄大个子高,当曹暾不理睬他的时候,他就来欺负自己。狄诤早就恨得牙痒痒。
他要好好吃饭,认真练武,下次见面,他一定能成功还手。
而就在章得象、张士逊和狄青在烦恼的时候,包拯已经敲响了曹暾家的大门。
尹洙得知包拯来访,破口大骂道:“连个拜帖都不先递来,这人颇为无礼!”
他赶紧带着范纯祐藏起来,让张载和曹佑去接待包拯。
曹暾藏在曹佑背后,偷偷探头观察包拯。
不黑,没月牙,啧,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