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当时听闻太子月俸千贯,脑海里以他前世知道的比例折换后,该是近四百两银子,但曹佑那么笃定,他便以为太子到手的银钱确实是一百两,剩下的是衣料、炭火、粮食等补贴折算。
毕竟,曹佑前世死的时候,朝廷都没有太子。他不会花心思在打听太子待遇上。
我剩下的钱呢?我白花花的银子呢?曹暾急得跺脚。
他忙让曹佑去向范仲淹打听。
以前他的月俸在叔祖父手中,现在肯定在夫子手中。
曹暾的月俸确实是在范仲淹手中。
范仲淹现在要外放了,便把为太子管账的事交给了尹洙,正在给尹洙看账本。
曹佑委婉打听后,范仲淹以为曹佑想为曹暾管账,就让曹佑一起看账本。
曹佑一看,就知道曹暾恐怕要气哭了。
铜钱不好携带,皇帝的私下补贴确实都是官银,但他是折算了如今的银价,所以给的是五百两。
曹琮做主,每个月给了曹佑一百两官银作为曹暾私下生活花销,剩余的四百两白银,每个月有五十两用来给曹暾囤积名贵药材,以备需要时用;剩余的钱,基本用在了养壮丁上。
曹琮虽然能寻来可靠的老卒为曹暾的护卫,但俸禄补贴要给够。为了安全,他都是一家一家地买入,壮仆的家人安排成家里的奴仆,负责一些粗活,也都签了长期租赁合同,等同于卖身契了。
在东京城,给女仆做一身衣服都要千钱,曹琮为曹暾养的壮仆所花费的钱属实已经很是精打细算,他还私下补贴了不少。
皇帝给曹暾的钱,就是用来花的,不是让曹家人存起来的。曹琮基本每个月都将月俸花得一干二净,结余都不会超过两位数白银。他将账本呈给皇帝检查,皇帝才会放心曹家没有亏待曹暾。
曹琮为曹暾选拔的壮仆必须继续养下去。
曹家即使有壮硕的家丁,但不能越俎代庖,用属于曹家的人来保护太子;曹琮信不过宫里的人,曹佑也信不过。
曹琮为曹暾亲自筛选的护卫,才是曹暾自己能放心使用的力量。
也就是说,这钱还得继续花。
没了曹琮的补贴,曹暾那一百两零花钱可能都要贴一部分进去。
再者以前的房屋等税,是曹琮在交。曹佑和曹暾没觉察到税费这笔花销。如今他们自己搬出来住,就要自己交税了。
农民有田地税,城中百姓没了田地,也有属于他们的“田地税”——他们的房屋,就等同农民的田地。
城里的房屋税也与农民的田地税一样,有很多种。
比如占地面积有地基税、根据开窗数量和大小以及是否雕花等决定的窗户税等,是全国公用的房屋税,宋朝税务混乱,各州还能自行增加税收种类,比如有的州会对脚店等单独征收脚店税。
除了房屋税,曹佑和曹暾即使还未成丁,年幼孩童也有属于幼童的“人头税”,又是一笔开销。
税费之外,以前他们在曹家吃曹琮的、穿曹琮的,如今也要自己计算衣食花销了。
还好曹琮提前为他们备好了名贵药材,他们短时间内不用担心生病花销。
曹佑拖着沉重的步伐,将沉重的经济负担告诉了曹暾。
如曹佑所料,曹暾气哭了。
他还是官宦子弟,进士之身,无须徭役,小吏也不敢征他巧立名目的税费,他都感到税重得喘不过气。普通的百姓怪不得要溺杀子女了。东京居不易,光是房屋税都要剥几层皮。
宋朝的各种房屋税脱胎于唐德宗时的“间架税”。此税引起民乱,仅执行一年便废除了,所收的房屋税还只有一种。宋朝却安安稳稳将房屋税立为固定杂税。
宋朝的正税不高,但苛捐杂税令人眼花缭乱,看得曹暾头昏脑胀。
北宋在五代十国乱世之上建立,南北都有令人恐惧的蛮夷,北宋的百姓真的容忍度极高了。
曹暾要赚钱抵税也有法子。
官员在商税和田税上有减免,如果当了高官,皇帝还会赐予田地免税额度,只是不是定额。曹暾最稳妥的赚钱方式就是买田地租赁出去,等着农民给他交租子。
田地不是旱涝保收,但他收的租子按照当今的律令,是旱涝保收。
在封建时代,最赚钱的果然还是大地主啊。曹暾算自己和小叔叔独立后的经济账,真是算得一脸血。
曹佑倒还好。他曾经是一家之主,该花的钱都花过。虽然他得宠过,大部分税费都被皇帝减免,但他养的人更多,花销还是很大的。
一千贯铜钱养他和曹暾两个人绰绰有余,只是养本事高强的护卫的花销有点大而已。他好好为曹暾练兵,会物超所值。
对曹佑而言,麻烦事是计算要交的税,倒不是很忧心交不起税。
曹暾也知道自己的钱够用,只是不会有多少结余,心疼而已。
要知道,他以前是每个月白赚一百两。现在这一百两也要用掉大部分,每个月结余几两银子,都算预算做得好了。
夏竦不知道曹暾每个月的月俸,见宫里送来的乌压压的仆从,为曹暾愁得不行。
皇帝赐予豪宅仆从是好事,但豪宅春秋两季交的税和养仆从的花销,就令人头疼不已了。
夏竦看着虽然表情老成,但长相仍旧稚气未脱,连胡须都没有的曹佑,又低头看着怀里蔫哒哒的比在秘阁时瘦了一圈的曹暾,顿时心里燃起了热意。
他揉了揉曹暾的脑袋,道:“暾儿放心,我去向陛下说去,赶紧把仆从都收回去。”
就两个小孩而已,哪需要那么多仆从?陛下真是好心办了坏事。
曹暾软乎乎地说谢谢。
夏竦笑得合不拢嘴,不断揉着曹暾的脑袋,把曹暾的脑袋揉得东倒西歪。
吴育强忍住不满。
看在夏竦要为郎君做实事的份上,他只能假装没看见郎君被夏竦欺负。
曹暾对别人揉他,向来是不在意的。夏竦随便揉,他面无表情地终于打出了哈欠,昏昏欲睡。
夏竦很慈爱地让曹暾去小睡,只与曹佑说事。
张载也出来,假称自己是曹琮曾经为曹佑寻的夫子和管事,也出来拜见夏竦。
夏竦听闻张载在曹家干活,是为了攒钱备战下次科举,先夸赞了张载几句,然后问张载税收之事。
他见张载对曹佑和曹暾如今该缴纳的税了如指掌,很显然十分熟悉律令,对张载十分有好感。
“你可以拜访我。”夏竦不断捋着胡须,完全把自己当成了曹暾的长辈。
吴育除了叮嘱曹佑好生照顾曹暾,若有困难就来寻他,其余时候就在一旁一言不发,好像是他的随从似的。
夏竦和吴育离开时,夏竦困惑道:“你今日话怎么如此少?”
吴育道:“你都说完了,我还说什么?我无需向他们承诺什么,自己做事便成。”
夏竦笑道:“你确实是不爱说话,只爱做事。”
他笑过之后,叹气道:“不知道皇后如何想的,竟然让曹佾离开京城。曹宝璋去世后,曹佑和暾儿都该曹佾来养啊。”
吴育道:“他养不起。”
夏竦扯了扯嘴角:“也是。”
沉默半晌,夏竦又道:“或许皇后是故意只让曹佑和暾儿留下来,以向皇帝展示可怜吧。”
吴育咬牙切齿道:“你能不能闭嘴?不要说犯忌讳的话!”
夏竦冷哼了一声。他是知道吴育绝对不会告密,才和吴育说心里话。吴育应该感激涕零。
……
曹暾养足了被计算税费耗尽的精力,面色阴沉。
他又想到了一出恶心狗皇帝的办法。
章楶、章惇和章衡非要陪伴曹暾守完孝才返乡,趁着小伙伴苦力还在,曹暾改变出书形式——他要出一旬卖一次的报纸,让《归安丘园》在报纸上连载,等凑齐一本再发合印本。
北宋已经有了小报,刊登一些百姓关心的新闻。
自小报出现后,北宋官府便严厉禁止,但屡禁不止。街头巷尾四处都有卖小报的人,小报已经形成了“打探、撰稿、印刷”一条龙。
曹暾要办小报,但不能以办小报的名义办小报,否则就是触犯朝廷律令。
朝廷不能禁止民间的小报,但可以定点打击到他曹暾本人。
他内里是办小报,但明面上要披一张光鲜亮丽的皮,美其名曰出书。
只是为了节省成本,他出的书只有一张大纸,正反面都印刷着字画,取名为“百姓杂闻”。
“为了给朝廷做好事,我要帮朝廷宣扬律令,教化百姓。”曹暾语气冷淡,只听语气一点都不像在做坏事,“民间常有小吏诓骗百姓不懂,额外增收苛捐杂税。第一期的报纸,我要在上面教百姓识别自己应该交的税。”
章惇和章楶还在思考,章衡已经跃跃欲试:“这个好!我们表面上是教导百姓律令,实际上是向朝堂进谏,让他们看看有多少苛捐杂税!”
曹暾颔首:“是这样。你们负责写诗词和摘抄经史中有趣的故事,每人领一个栏目。我领‘教化’一栏,写让百姓能听懂的白话俗文。”
章惇伸手:“你肯定已经写好了,快拿给我看!”
曹暾确实写好了。他将自己写的,借了某篇大作的名,但说的是各朝税费的“教化”文章递给章惇。
章惇一落眼:“狂人……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