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还没张口,张载率先道:“当然。强迫年幼的孩童疲惫,不是君子的做法。”
范育看向族叔。
族叔啼笑皆非,也将范育抱了起来。
范育开开心心地在族叔怀里蹬直了腿。
看着范育活泼直率的模样,范仲淹微微颔首。
或许这个普通孩子能成为郎君的玩伴。
范仲淹慈爱道:“范小公子,可对边塞一事有见解?”
程颐没好气地想,一介顽童,能有什么见解?他怕不是连边塞是什么都不知道。
范育想了想,道:“我听族叔和阿父抱怨说,战争耗费巨大。如果岁赐能带来和平,比战争强。我就想到这一点,其他的想不到了。”
范育的族叔笑着道:“育儿这个年龄能想到这一点,很聪明。”
程颐心里有点遗憾。他刚刚正好要说这一点!他也想到了!
范仲淹低头问道:“郎君有何见解?”
范仲淹刚刚介绍自己在给曹暾当夫子,所以他唤曹暾郎君,除了张载之外的众人没有在意。
张载很在意。
他看着曹暾的眼神中又带了几分紧张。
曹暾试图偷懒:“夫子,我年幼。”
范仲淹微笑的眼神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郎君,他们虽然现在没想起你是谁,但身为君子,你不该欺瞒他人。”
啊?谁要当君子啊?反正我不当。曹暾辩解:“夫子,君子藏器于身,怎能叫欺瞒?”
范仲淹道:“别藏了,快说。”
曹暾磨牙。夫子你和我辩论啊!我们从藏巧于拙,君子谦逊,到不卖弄口舌……我有一大堆话可以和你辩论!
烦,不想说。
曹暾很想不礼貌,但他仰头看着范仲淹期盼的眼神,还是没忍心。
夫子难得见到一次外地的朋友,自己还是不要太扫兴了。
曹暾慢吞吞道:“行,夫子你别后悔。”
范仲淹按了按怀里小孩的脑袋:“我能有什么后悔?在场之人都是胸有丘壑的大度之人,难道还能为你一个小孩的话恼怒?”
“行吧。”曹暾看向程颐。
程颐不由坐直。他有些糊涂,眼前这个比范育还年幼的孩子,怎么有些古怪?让他莫名感到紧张。
曹暾对众人懒洋洋拱手,仍旧窝在他家朱夫子怀里不起来:“程兄长,你有句话说错了。昔日范公不赞同讨伐西夏,不是因为大宋主动出兵不道德。范公所有军政措施从未受制于所谓道德礼仪。他的上书是,中原无宿将、精兵,所以打不赢西夏,只能竭力和谈,争取时间。”
他仰头看了朱夫子一眼,眼神带着几分戏谑。夫子,这可是你让我说的。
“‘傥朝廷欲雪边将之耻,必加讨伐,苟得良帅如汉之段纪明、唐之李靖,诚可行焉’。”曹暾拉长声调道,“程兄长,不要为了你的论点编造事实。”
程颐面目涨红:“你、你凭什么说你是真的?”
“是真的。”范仲淹道,“这是范公写给王安抚的信中所言。郎君,你怎么不说下一句?”
范仲淹虽有些疑惑,曹暾为何会知道自己写给王尧臣的私人信件,但曹暾不合常理的地方太多了,范仲淹不深究。他就当王尧臣把信给曹家人看了。
曹暾道:“那多不好意思啊。”
范仲淹失笑:“那有什么不好意思。‘其下如今朝曹玮之材,尚堪委以大事,不然则重为国家羞’。你的叔祖父曹武穆如果还活着,我大宋岂能受此屈辱?”
程颐仍旧不以为然。他还想争辩,程颐的姑父道:“曹武穆是你的叔祖父?你难道就是东京城里有名的神童曹暾?《归安丘园》的作者?”
曹暾点头。
程颐的姑父叹气:“是曹马帅告诉你信中内容吗?唉。”
范育的族叔也一同叹气。身为陕西人,他更加难过。
张载虽然也很难受,但更多的是尴尬。范公,那信是你自己给太子看的吧!
小侄儿得知驳斥他的是范公本人,不知道有多尴尬。他在一旁看着,都有些尴尬了。不知道多少年后,小侄儿才能发现这个真相。
曹暾郁闷。朱夫子居然不尴尬?
他再接再厉道:“庆历三年,韩公和范公共同上书,反对和谈。范公不再期盼有名将来维持边塞,而打算自己成为这个名将。”
范仲淹:“……”虽然他的上书确实以名将自比,但被太子这么一说出来,好像怪怪的。
曹暾:“范公不再求和,选择主战的缘由,是他已经熟悉边事,懂得练兵,以自身已做成之事来重新制定目标罢了。”
他本来还想说道德是人的修养,国家都不是真的人,说屁的道德。但他和程颐不熟,不想多说。他没必要说服程颐。
开山立派的人都很执着,他费那个劲干什么?
程颐看众人反省,知道曹暾所说的范公的书信可能是真的。
他绞尽脑汁,思考如何辩解就算范公没有直言,但一定也和自己所想一样,曹暾已经看向范育:“大宋无法在军事上压制辽国,岁币能解决边疆争端,确实比打败仗容易。只是辽国收了岁币就不来攻打大宋,是因为他们道德吗?”
曹暾摇头道:“辽圣宗去世,法天太后摄政,杀死当今辽主的养母齐天皇后,且打算改立次子耶律重元为帝。辽主和法天太后母子相残,国内奸佞当道,国民困苦。他们不是不想攻打大宋,是无力攻打大宋。”
他又扫了众人一眼:“即使辽主非能人,也曾在宋夏战争时侵扰大宋边境。宋夏战争结束,辽主发兵攻打西夏,兵败归国。如果辽主胜利了呢?”
众人心头一沉。
连程颐都没有再驳斥曹暾。虽然这些事他没有听闻过,但曹家子弟了解宋辽和宋夏之事理所当然。
曹暾道:“岁币不过是打不过的权宜之计。大宋是要在岁币争取的时间内富国强兵,一举解决边患,而不是寄希望当下次有谁打过来的时候,我们送钱他们就能退兵。因为敌人是否退兵,只在敌人自己的意愿。断然我们站在道德制高点说破了嘴皮子,别人就是不依照我们的道德,奈何?”
曹暾又摇了摇头,道:“以夏国主的性格,即使收了我大宋的岁币,等他重新养好兵之后,定会再次骚扰我大宋边境。永远和平是不可能的。”
宋仁宗却以为万事已了,庆历和议能成为澶渊之盟,对边塞松懈了。
然而澶渊之盟的签订的前提是大宋没赢,但大辽也没赢。双方对峙,都明白对方实力,各退一步。
庆历和议却是大宋接连败仗,西夏的财力拖不起持续战争后的权宜之策。当西夏缓过气,他们势必要卷土重来。
嘉祐年间,西夏就再次骚扰大宋边疆,庆历和议名存实亡。
宋仁宗执政一生中,大小战火连绵不断,军费开支居高不下。宋人自己吹嘘的“岁币换来的和平”从未来临过。
宋仁宗执政末期,不仅国库已经赤字,连皇帝内库都入不敷出。宋神宗时期穷得令人心惊胆战,才支持王安石搞钱。
“不存在岁币比打仗的消耗强。因为给岁币的时候,大宋也要打仗。”曹暾打了个哈欠,“指望给强盗一笔小钱,强盗就不来抢劫?做梦呢。”
范育看着比他还年幼的孩童惊呼道:“好厉害!你懂得好多!”
曹暾道:“多读史书就懂了。澶渊之盟如果大宋没有展示出与辽国死战的决心,也不能顺利签订。大辽如果有信心灭宋,也会想……”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声音很轻:“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范仲淹抱着曹暾的手颤了颤。
张载的眼神十分明亮。
曹暾假装没察觉范仲淹的动摇,道:“朱夫子,我的功课做完了,可以回家了吗?”
范仲淹稳住心神:“你今日来与张子厚谈学,只是指点了两个晚辈,还未开始与张子厚论道,便累了?”
张载忙站起来,对曹暾道:“对对对,曹郎君,你不能因为我有其他客人,就改时间啊。我把他们都赶走!”
其他几人:“?”
张载不好意思地对朋友拱了拱手:“都是你们的错,没有提前告知我就闯了进来。我今日已经约好曹郎君论学。你们让我失礼了。”
张载的两位友人再次:“?”
你这话难道有礼吗?你有了新友人,不能带我们一起吗?达者为师,我们又不在意有才者的年龄!
张载用眼神示意:赶紧走!
两位友人嘴里说“抱歉抱歉”,屁股焊在了椅子上。那可是《归安丘园》的作者,他们还没催更呢!怎么下一本还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