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盛世的苗头
曹暾回家后, 还真写了一份养娃(自己)心得。
王安石离开京城的时候,曹暾等人前去相送,曹暾便把养娃心得交给了王安石。
至于王安石信不信, 他就管不了了。
王雱被乳母抱在怀里, 大着胆子东张西望。
曹暾顺手将章惇插在他耳畔的大红花塞给小王雱。
小王雱露出只有几颗小米粒牙齿的微笑, 抓着大红花对曹暾挥挥手。
吴琼笑着把小王雱手中的大红花拿走,反手插在了王安石的耳畔。
王安石便顶着他那副年纪轻轻就一把年纪的严肃脸,簪着大红花上船了。
曹暾嘴角微抽。大宋人喜欢簪花的风俗真是难以理解。
他叹了口气, 准备回家休息。
章惇不知道从哪又摸出一朵鲜艳的大红花,插在了曹暾的耳畔。
章惇眨了眨眼:“我们都簪花,你也要簪花。”
曹暾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哦, 好。”
他刚应下,章楶也摸出一朵大红花, 插在了曹暾另一只耳朵后。
曹暾:“……”无不无聊?
章衡讪笑了一声, 合群地拿出花朵,仔仔细细地簪在了曹暾没几根毛的小揪揪上。
曹暾:“……”怎么章衡也变坏了?
苏洵忍着笑,摸出一个花环套在曹暾脖子上。
曹暾低头看着脖子上的花环,然后无语地看着苏洵。
他不能理解,苏洵怀里怎么能藏一个花环, 花环的花朵还没压坏?
神奇。
曹暾看向曹佑:“来吧。你又藏了什么?”
曹佑忙摇头。
曹暾松了口气。
见曹佑不合群,章惇扑了上去, 把袖子里的花朵全拿出来,胡乱往曹佑的发包上插。
章楶也狞笑着摸出花朵,往曹佑衣襟上塞。
章衡嘴里说着“抱歉”, 行动上仍旧与两位族叔站在一起, 闭着眼睛往曹佑头上撒花瓣。
苏洵牵着曹暾走到一旁, 免得四人胡闹碰到曹暾。
曹暾脑袋往旁边一耷拉。
为什么三章永远那么活泼?尤其是章惇, 你精力是不是充沛过头了?
他想起章惇晚年快被贬死的时候,还带人去帮村人抓拦道的大猿猴……罢了,章惇这一辈子已经望到头,改不了。
范仲淹从欧阳修口中认识了王安石。他没想到自己感慨了几句王安石不肯入馆阁后,太子居然两度偶遇王安石。
真是有缘。
范仲淹忍不住给欧阳修写信,调侃这件事。
欧阳修看到范仲淹的信时,正在修亭子。
闻言,他止不住笑意道:“确实有缘。”
若说欧阳修最初只是欣赏王安石的文章。王安石任地方官时颇有政绩,又拒绝进入馆阁,这不慕名利又肯干实事的性格让欧阳修更加欣赏。他在心里道,王安石还年轻。如果太子能顺利继位,说不定他们能成就一番君臣佳话。
欧阳修的笑容在看到曹暾给王安石写“养娃心得”时,变成了一片冰冷。
官家在外朝上只是不太坚定,在后宫上则特别荒唐。
前朝入不敷出,官家却不愿停下宫中宴饮歌舞。帝后都很节省,偏偏其余宫人奢靡无度。
从江西给张美人送金桔,和从巴蜀给杨贵妃送荔枝有区别吗?
欧阳修不止一次为张美人之事给皇帝上书。
庆历三年,前线战事正进入关键阶段,军费消耗巨大,皇帝都要向京中富户“借钱”来补亏空。皇帝却为了张美人母女,在寒冬腊月让染院工匠在大雪中敲冰取水,染练八千匹绫罗。欧阳修就上书言“宫中用度奢侈,皆是亏损圣德之事”。皇帝从不理睬。
张美人和襁褓里的小公主一个冬季都要用八千匹绫罗,小太子的养娃心得中,却在说如何与曹佑一同把南方产的土棉布旧衣服变得更加舒适。
婴孩长得快,衣服要做大一点,这样才能穿得长久;短了的衣服打补丁时,补丁要在表面,里面再缝一层柔软的衬子,既能保暖又省布料,难看什么的不重要;冬季的棉服要用针线细细缝成小格,遇到太阳天就要拿出来,一边晒一边拍打……
欧阳修看得后槽牙都要磨碎了。
皇帝不能割舍帷帐中的情爱,这群臣能理解,私事而已,不太涉及国事他们都能忍。
可太子之事是国之重事!先帝偏爱刘皇后,也不是把太子丢出宫,而是让太子认刘皇后做母亲……等等,欧阳修背后一股凉意窜上脊椎,冻得他浑身一颤。
抱宫人之子充作皇后之子,还能说皇后是嫡母,本就是一众皇子皇女之母。皇帝应该不会比先帝更荒唐吧?
欧阳修的手狠狠拍在桌案上,强压住自己找皇帝吵架的心。
他无惧自身安危,但太子还小,他不能因为冲动害了太子。
欧阳修想起太子那副除了读书和习武之外,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模样。太子从小都不见父母,性格冷淡不是理所当然吗!
欧阳修看到曹暾的“养娃心得”时,范仲淹也将“养娃心得”改了些犯忌讳的地方——比如不让孩子去佛道之地,细细斟酌后呈给皇帝。
范仲淹很焦虑。
皇帝存活的子女极少。昔日皇帝有儿子诞生,一定会普天同庆。皇子都被皇帝亲自安排在自己寝宫养育,恨不得日日见到。
皇帝看似看重太子,每隔几日都要询问太子的生活。但自太子上次去金明池,皇帝已经两个月没有召见太子。
范仲淹宦游时,也时常不能陪伴年幼的儿女。但他总是时时想念,若有机会,必定将家人接到身边。
皇帝就这么一个儿子,怎么舍得不亲眼看看?
皇帝给范仲淹一种很别扭的感觉。皇帝一边十分为这个聪慧的太子自豪,愿意背负着朝堂压力给儿子悄悄寻来贤臣为师;一边却吝啬在私情上关照这个唯一活着的儿子。
无论皇帝心里因何原因别扭,范仲淹都不能放任皇帝对太子冷淡下去。
他将太子的“养娃心得”假借趣事之名报给皇帝,就是要让皇帝看到太子私下的寂寞和苦楚。即便帝后不能表露身份,但帝后身为“曹暾”的姑父姑母,也可以以寻常长辈的身份关爱“侄儿”。
皇帝能在四五日之内连续两次给张美人的母亲晋封,对张家和其他宠妃的子嗣都爱重无比,只是多召见曹家一稚童,又没给曹家恩典,为何不能做?
范仲淹对太子的寒酸心疼无比。
纵然一月千贯的月例听着很多,确实是按照皇太子的份额,但皇太子的份额中可不止例钱。不算太子仪仗护卫,光是衣服、香料、粮食、炭火、配饰等零零散散的补贴,远不止千贯钱。那一千贯的铜钱,还不到太子本该拥有待遇的十一!
曹琮也心疼不已,斥责曹佑为什么给曹暾穿旧衣服。我曹家再穷,给曹暾量几身绸缎衣服的钱还是有的。
曹暾这才知道为何家中气氛如此古怪,人人看着自己都一副眼睛抽筋的模样。
他为只知道一味道歉自责的小叔叔解释道:“家里有新的绸缎,但孩童皮肤娇嫩,还是穿洗过的旧衣更好,不是我亏待自己。”
曹暾细数穿旧衣的好处。
现在绸缎的染料多为天然矿石和植物,小孩穿着容易过敏,还可能有毒,也不吸汗。民间小孩也有穿“百家衣”的习俗。
至于长大后他仍旧喜爱穿半旧的衣服,不是衣服穿一次就丢掉……那不是理所当然吗!为什么要穿一次衣服就把衣服丢掉啊!
曹暾不能理解。
至于衣服上的刺绣洗了之后可能会坏,那就不穿带刺绣的衣服呗。他还嫌弃刺绣膈肉呢。
曹琮被曹暾的一番辩白惊得说不出话,更加焦虑。
范仲淹既欣慰太子的节俭,又心疼太子的节俭。
曹暾道:“我就这么小一点,能吃多少美食?穿多少华服?一百两银子完全花不完。我过得已经很奢侈了。”
奢侈……曹琮和范仲淹更加心疼。
曹暾兜着手,无助地看向曹佑。
曹佑摸了摸鼻子,退后了几步。
如果暾儿只是曹家人,一百两的月例确实很奢侈。可谁让暾儿可能是太子呢?太子说他就爱穿旧衣服,衣服上还不能有刺绣,确实会让人心疼。
曹暾好说歹说,才没让曹琮给他做带刺绣的新衣服。
东京城的衣服比吃食贵多了,一件破旧的衣服都值数百钱。官宦为家中男女仆从置办一身像样一点的衣服,至少百贯钱起——也就是曹暾一个月的月例钱。
官宦每个月有布匹、粮食补贴,不需要在外面做衣服。曹暾用的是曹琮的补贴,不用在外面买衣服。但曹琮的补贴用于全家老小,曹暾也无法太奢侈。若曹暾要额外做新衣,就得去外面店铺买,那一身衣服不知道花他多少个月的月例钱。
曹暾真是头疼无比。
有一种寒酸,是师长认为他过得很寒酸。
我已经过得很舒服了,不要让我更改我的生活方式和消费习惯。很烦!
曹暾最终忍无可忍,委婉的话师长听不进去,他就只能发脾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