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洵感慨道:“出了井,方知天地有多大。我儿早些离开蜀地,将来成就定比我强。暾儿,可不要嫌弃我儿愚钝啊。”
曹暾强压住嘴角的抽搐。
我?嫌弃苏轼苏辙愚钝?老苏你也太瞧得起我了。
曹暾道:“苏夫子,你太妄自菲薄。你科举落第不是你的问题。”
苏洵苦笑不已:“谢暾儿安慰。”
曹暾摇头:“不是安慰。”
苏洵如今不能中举,纵然有不习惯如今科考风气的问题,但科考风气本身都有问题。
嘉祐二年,群英荟萃,二苏同时登榜,苏洵思及自身频频落第,心里喟叹不已。
但其实苏洵若考试,应该也能中榜;而二苏在嘉祐二年之前考科举,也可能落第。因为嘉祐二年,欧阳修为主考官,顶着全天下读书人的骂声摈弃“太学体”,录取文风清新、言之有物之士。
欧阳修试图以改革科举的方式为大宋录取更多的重视实务的人才。但这一榜欧阳修的择士倾向是北宋古文运动的里程碑,对北宋的政/治/局势却影响微弱。
北宋的政/治/局势哪那么容易改。
欧阳修的政治目的没达到,但对于天下学子而言,这就是关乎他们人生的事,至少北宋文风确实有了很大改变。苏洵只是时运不佳。
既然提到科举风气,曹暾便向苏洵点明了“太学体”。
苏洵读书几乎是自学,即使他有一兄长考得进士为官,但对科举考场仍旧不甚了解,不了解科举中那些无关学子才华的弯弯绕绕。
或许苏洵求教的人知道科举考场的风气,但他们与苏洵不熟悉,不会对苏洵抨击已经持续十几年的科举风气,站在天下大部分读书人的对立面。
曹暾无所谓。
他考童子科不考进士科,不和天下读书人竞争;他年幼,天下读书人不好意思说他坏话;他若能活到弱冠,到了天下读书人能诽谤他的年龄,天下读书人就不敢诽谤他了。
他便对苏洵细细说了进士科的猫腻,比如行卷啊养望啊故意在考试文章中标新立异博人眼球啊,听得苏洵一愣一愣的。
曹佑频频叹气。暾儿不会把老苏教坏了吧?
罢了,老苏原本蹉跎一生,只在晚年得了恩赐小官。暾儿就算把老苏教坏,问题应该也不大?应该。曹佑便没阻止。
曹暾对苏洵理了一遍考进士的猫腻了,脑袋一拍,想起自己的零用钱又下发了,该为了留住零用钱写文了。
正好,他文中写的就是嘉祐第二榜,就把整顿科举风气的故事加进去。
于是曹暾继续偷懒口述,曹佑记录,小说第二本草稿写好了。
这次润色的人多了章衡,苏洵暂时不好意思加入。
章惇拍了拍草稿:“主考官居然被落榜考生诅咒?还有考生说要杀了主考官?这晚唐风气也太可怕了。”
章衡想了想史书中的记载,道:“晚唐没这回事,是暾弟编的。”
章楶看了又看,不确定道:“暾弟,你是在映射如今科举风气?”
曹暾点头:“我们本来就是以古时事,言今日事。”
章楶有点担忧:“我们会被骂吧?”
章惇冷哼道:“我们还被骂得少吗?既然如今科举风气是好言浮夸之事,他们骂我们浮夸,不正合如今科举风气?”
章衡将文字中细节与自己印象中的晚唐之事做对比,又思及如今之事,道:“暾弟,你那被天下读书人谩骂的主考官,难道暗指范公?”
带着苏洵为学生们改文作指导的范仲淹:“……”
曹暾眨了一下眼睛。怎么就是范公呢?你们就不会想到欧阳修吗?
哦,如今范仲淹虽然音讯全无,但应该还没死。说起敢冒天下大不韪改革之人,所有人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范仲淹。
他点头:“对。”
曹暾用眼角余光偷瞟了一眼朱夫子。
哇哦,朱夫子的表情一点都没改变,好像他真的不是范仲淹似的。
苏洵感慨:“确实只有范公才敢做此事。”
坐在苏洵身旁的范仲淹瞥了苏洵一眼。
章衡起头,苏洵附和,在场众人纷纷夸起范仲淹,悲叹范公不见了,朝堂无人啊。
曹暾又偷瞟了一眼朱夫子。
哇哦,朱夫子定力再好,也有点坐立不安了。这就是全天下人对范仲淹的道德绑架吗?
曹佑也有点坐立难安。他是一个别人感到尴尬,自己也会尴尬的性格。
别感慨了!朱夫子就在这里呢!
曹佑忙转移话题:“只是托古言今,只要我们不承认,那些平庸之辈也不敢直言我们所讽刺之事,不需要担心。”
章惇傲气道:“我担心什么了?我恨不得与他们当面辩论。”
章楶谦虚道:“还是别当面辩论了,我们个头小,打不过他们。惇七,再过几年吧。”
章衡道:“我来改一改,把文中故事改得更像晚唐事。”
曹暾很信任章衡,要让章衡担任润色主笔。
章惇就不高兴了。
章惇和章衡差了辈分,又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章惇对章衡不是特别熟悉。
他自负才高,章楶都不如自己,一个晚辈,怎么能越过自己当主笔?
曹暾道:“那你们比一比吧。”
毕竟章惇辈分比自己高,章衡心生退让之意:“还是让族叔……啊!”
章惇扬起袖子就给了章衡一下:“你什么意思?难道我还能输给你?”
章楶见着有趣,拱火道:“要是你真的输了呢?你不会输不起,与咱们的族侄反目成仇吧?”
章惇要和章楶打架。
章衡更加局促不安。
章惇又去和章衡打架:“你真的认为我会输给你?”
章衡:“没有没有……痛痛痛!”
曹暾看向范仲淹:“朱夫子,你不拦着?”
范仲淹微笑道:“惇七的性子需要磨一磨,现在磨比未来磨好。”
曹暾心中明了。朱夫子大概已经提前看出胜负了。
曹暾提高声音:“要不打个赌?我们一起比,就比对典籍的了解?按照名次来请客吃饭?”
章惇怒气冲冲道:“好!我绝对不会输!”
曹佑有点担忧,自己会垫底。
于是范仲淹出题,几位友人一同答卷,仿佛提前入了科举考场。
苏洵见着有趣,也去要了一份考卷。
阅卷后,章衡居然越过过目不忘的曹暾,位列第一。
而章惇,只居第三。
曹佑倒是没有垫底,章楶垫底了。曹佑上一辈子或许比不过众人,但这一世苦读还是有效果的。
章楶并不在意,他早知这个情况。
苏洵叹气。他没有参加排名,但心里很清楚,真正垫底的是自己。
章惇呆滞:“我……第三?”
曹暾看了章衡的试卷,道:“你读的书比我多。”
章衡道:“我比你虚长几岁,再过几年,我就不如你了。”
曹暾心道,再过几年?再过几年,我才是垫底的那个,谁都比不过。
如果他真的有本事,哪会考什么童子科?当个状元不香吗?难道他不考状元,是自己低调不虚荣吗?
章惇蔫哒哒道:“你虚长几岁才赢了暾弟,那还不如暾弟的我们呢?”
章楶道:“我早就知道我不如。不过惇七啊,虽然你辈分比章衡大,但你年龄确实比章衡小啊。所以章衡也是虚长你几岁。”
章衡点头:“族叔,我年龄确实比你大。”
章惇张嘴,章惇闭嘴。
章惇耷拉着脑袋:“你还是叫我惇七吧。我当不得你族叔。”
章楶接嘴:“我当得。”
章惇踹了章楶一脚。章楶大笑。
章楶这一笑,稳重的章衡也没忍住笑声。章惇揉了揉鼻子,也跟着笑了。
三人都是少年人,此次考试也不是决定人生的科举,谁名次高谁名次低,他们并没有太在意。
章惇输了这一次,只是将心中傲气和浮躁打磨了一番,没到和章衡绝交的程度。
其实在原本历史中,章惇虽然重考了一次,但和章衡的关系也一直很不错。他心眼又小又大,很是神奇。
比起章衡,章惇更想把曹暾和章楶打一顿。
可章惇打不过章楶,又不好意思揍年幼的曹暾,只能把曹佑拖到校场。
曹佑:“?”怎么又是我?你也打不过我啊!
章衡也很好奇:“为什么族叔……惇七老和曹三郎过不去?”
章楶道:“因为惇七能看出来,曹三郎看似学识不如他,但已有贤臣良将之风,而我等不过是连科举考场都不敢上的稚嫩学子。他真心佩服曹三郎。”
章衡看向曹暾:“我觉得暾弟也很厉害。”
章楶忍俊不禁:“暾弟太年幼了,他不好意思真心佩服。”
章衡心道,惇七真难伺候,以后绕着他走。
可章衡如此想,章惇却不放过他。他们又同住在章得象家中,想绕开也不能。
章惇在家里就骚扰章衡,出家门就骚扰曹佑。
章衡和曹佑本来是君子之交,硬被章惇逼成了至交。
曹暾把取材本合上。
他今日对章惇又多了解了一些,下一次更新就写上。
苏洵还是没忍住,在范仲淹的鼓励下,也为《归安丘园》写了诗词和文章。
在老苏和章衡的加盟下,《归安丘园》第二部 一发售便脱销。
东京人对前一本的热情还未冷却,第二部 便来了,对小说作者的创作速度十分惊讶。
如曹暾等人所料,这第二部 小说一出现,很快就有人发现他们在针砭时弊。
一时间,许多读书人认为自己被刺了面子,纷纷声讨曹暾。
可他们又不能认领文中给主考官寄死亡威胁信的庸碌,只能另找办法。后面诗词附录中没有曹暾的作品,便成为他们抨击曹暾的把柄。
他们说曹暾根本不是这本书的作者,否则怎么不写诗词扬名?
一定是曹家利用权势,让别人写了文章,把文章作者的名字按在了曹暾身上,曹暾是欺世盗名。
那么作者是谁呢?
他们翻了翻诗词目录,章惇才华高,又参加了两次小说创作,他一定就是真正的作者!
于是他们把章惇也骂了一顿,说他为了讨好后族,竟然让出心血。
“他们知道章惇是谁的族人吗?”赵祯得知此事后,都笑得被呛着了,“章卿,你赶紧为你族人正名。不然你都要背上讨好后族的骂名了。”
章得象根本不想掺和。可皇帝发话,他只能把三章认领了。
我,章得象,刚致仕的宰辅。三章的章,就是我章得象的章,我的族人怎么会被后族压迫?
东京城的读书人一下子鸦雀无声。而满朝言官震动。
你章得象都致仕了,还在东京城兴起什么舆论?难道你是看不惯科举风气,想改革科举吗?
章得象向来是“哑巴宰辅”,从来没见过他如此激进。难道是因为他已经致仕,不怕众人弹劾,所以要在老死前做点好事?
人将死,其言善吗(章得象:老夫没死……)?
被章得象这么一点(章得象:老夫没点……),言官们也发现如今科举风气确实不好。
庆历君子们已经尽数被弹劾出京,党争之事稍歇,众臣终于开始做正事。他们纷纷上奏章弹劾如今科举风气,希望皇帝赶紧改。
对了,他们还把黑锅扣范仲淹头上,说这都是范仲淹干的。因为范仲淹主持庆历新政的时候,为科举增添了一门预科,让学子考试之前多考一门策论经义,以免学子老纠结诗赋文采,缺了真正学识。
虽然范仲淹对科举的改革与科举不良风气无关,甚至是站在科举不良风气的对立面,但言官弹劾还管这个?你就问范仲淹动没动科举吧!总之如今科举风气变差,都是你范仲淹的错!我们不仅要改良科举风气,还要骂你!顺便把你在科举上的改革措施也抹了!
言官们一发威,便无人关注小小的曹暾了。曹暾再次隐于众人身后。
曹暾观察范仲淹。
朱夫子还是那个笑容慈祥平和的朱夫子,仿佛外面骂的范仲淹与他无关,半点不在意。
范仲淹确实不在意。
如果能逼得皇帝迅速改革科举不良风气,自己名声受点损失又有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