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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病急乱投医(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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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仲淹叹了口气。自己不过是修剪了胡子,换了衣服发型,吃得健壮了些,又涂了点褐色的粉,欧阳永叔居然认不出自己?难道这是上天让我别在此时告知太子身份?

“你先带暾儿出去玩一会儿,半个时辰后回来。”范仲淹对曹佑道。

曹佑牵着曹暾的手离开。

欧阳修更加困惑:“你这是做什么?”

身穿轻便貉袖,仿若武人的范仲淹坐到欧阳修的对面,没好气道:“真没认出来?听了‘朱说’这个名字也没认出来?”

欧阳修的脑子还没转过来。

范仲淹促狭道:“韩琦见我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你可真是……哼。”虽然那时他还做文人打扮,韩琦能认出来理所当然。

欧阳修揉了揉眼睛,终于回过神:“朱说?”

范仲淹点头。

欧阳修伸出手指颤颤地指了许久,说不出话来。

范仲淹笑道:“小声些,那两个孩子还不知道我的身份。”

欧阳修把喉咙里那声“希文兄”艰难地咽了下去。

他猛地站起来,想说什么,又仿佛被噎住了说不出来,便憋得满脸涨红,不断来回踱步。

然后,欧阳修拾起石桌上的佛经,使劲往范仲淹头上丢。

范仲淹抬手接住佛经:“怎么如此愤怒?”

欧阳修咬牙切齿,但还是依照范仲淹的要求压低了声音:“我还以为、以为……”

他双目赤红,哽咽不止。

范仲淹自被免官后音讯全无,他还以为范仲淹遭遇不测了。

范仲淹连连拱手:“抱歉抱歉,我有要事在身,不得不隐瞒。”

欧阳修只三十八岁,养气功夫还不到家。他脾气本就急躁,悲喜交加下,欧阳修气得狠踹了石凳一脚,仿佛年龄都被范仲淹气得年轻了十岁,回到了二十七八岁与范仲淹初识的时候。

嗯,那时候欧阳修与范仲淹还不认识,就代表整个洛阳的士人给范仲淹寄了封《上范司谏书》,责备范仲淹没有尽到台谏官的责任,表达了自己对范仲淹超高的期待,堪比后世事业粉写信质问偶像哥哥还不够努力,很是愣头青了。

欧阳修年龄与韩琦相仿,与范仲淹相差十八岁,但沉稳比起如今的韩琦差之远矣。欧阳修与范仲淹亦师亦友,见到范仲淹安然无恙,自然激动得多……呃,当时韩琦见到范仲淹痛殴了老范一顿,好像比欧阳修更激动?

总之,欧阳修花了挺长时间,才让情绪稳定下来。

他重新坐下,没好气道:“既然是要事,怎么不继续隐瞒?”

范仲淹道:“要事不能在书信中提起。只能当面告知你。”

欧阳修很聪明。他一想到范仲淹今日带来的人,略猜到了一二,但又不敢置信:“你去曹家当夫子,难道……官家不会那么荒唐吧?”

范仲淹叹了口气,道:“陛下自有陛下的理由。我不能多说,只是让你见见暾儿。”

欧阳修的眉头拧成了一团。他一瞬间生出了立刻上书的冲动,但思及自己被污蔑贬谪的经过,放在石桌上的双手紧握。

欧阳修这次遭遇的贬谪,本该再过几月才发生。

范仲淹原本的外放变成了免官,欧阳修大受刺激,上书言辞更加激烈;而朝中厌恶新法之人见范仲淹完全失势,以为皇帝已经彻底厌恶新党。

两者因素相加,欧阳修便提前遭遇了污蔑。

以往朝臣互相攻讦,大多是攻讦公事,即使提及私人品德,也多在贪赃枉法上,仍旧是公事。但欧阳修这次坐贬滁州,竟是被造了黄谣。

欧阳修的胞妹丧夫时未有生育,身边只有亡夫张龟正前妻所生的年幼的继女张氏。

欧阳氏无所依靠,带着继女张氏投靠了兄长。欧阳修将张氏养了十几年,并为其在族中选了一官宦子弟欧阳晟为夫。但张氏却与家仆私通,被告发入狱。

在狱中,张氏自言为了减罪,状告未嫁前与欧阳修有染,还拿出一首欧阳修不承认的艳词说是证据。

稍有脑子的人都知道这告发肯定有猫腻。因为张氏私通只判两年,但若她婚前与欧阳修乱/伦,轻则罪加三年,重则死刑。她告发欧阳修不但不能减罪,简直是奔着死路去。

宋仁宗派苏安世和王昭明去探查此事。两人虽是旧党,也秉公执法,查明乱/伦纯粹子虚乌有,张氏所说证人全部表明从未听说过此事。

诬告乱/伦不成,诬告者又上书状告欧阳修侵用张龟正留给张氏的嫁妆,为胞妹欧阳氏购买田产。

欧阳修自辩确实曾经因为胞妹和张氏无所依靠,花钱为胞妹购置田产,但用的是自己的钱。

十几年前购买的田产,谁都拿不出证据证明那钱财来自哪里。

宋仁宗为了安抚朝臣和舆论,示意苏安世和王昭明以侵占孤女嫁妆这件小事为欧阳修定罪,既不会让欧阳修伤筋动骨,几年后就能把欧阳修召回,又能平定朝中风波,堵住对欧阳修纠缠不休的人的嘴。

两人坚决不从,宋仁宗将两人贬谪,仍旧定了欧阳修的罪,迅速按下朝中舆论。

此事看上去是两全其美,但宋仁宗的和稀泥开了大宋党争以黄谣互相诬告之先河,后来朝臣攻讦实在找不到对方污点的时候,就全奔着下三路去了。

而且宋仁宗没有处理诬告的人,即使他没有用乱/伦罪处罚欧阳修,但民间都以为既然皇帝不处理诬告者,那诬告就是真的。欧阳修的名声顷刻崩塌。

神宗朝又有人给欧阳修造黄谣,说欧阳修和儿媳妇扒灰。虽然这次宋神宗处理了诬告者,但欧阳修身心俱疲,一心只想致仕,没几年就死了。

如今的欧阳修还看不到自己心灰意冷的未来,但皇帝明知他被诬告,却为平息朝议争论将他贬谪,他知晓这是帝王权术,也难免失望心寒。

欧阳修会很快振作起来,书写《醉翁亭记》,放下怨嗟重新出发。可现在,他是颓废的。

“真是荒唐。”欧阳修颓然道,“范公,朝堂还有希望吗?”

与范仲淹为友多年,欧阳修已经很久没有称呼范仲淹为“范公”了。

范仲淹伸手覆住欧阳修握成拳头的手,轻轻拍了两下欧阳修的手背:“永叔,在朝野有识之士眼中,我们未死,就是希望。”

耷拉着脑袋的欧阳修猛然抬头。

他阖目遮住眼中晶莹,重重点头,自被弹劾后不断下落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

曹暾跟着曹佑离开客舍的小院子后,就在寺庙四处乱逛,当作观赏旅游景点。

东京人流量极大,附近寺庙道观没有不繁华的。叔侄二人被人群挤啊挤,挤到一处僻静之地,竟与家丁失散,迷路了。

曹佑赶紧把曹暾背在背上,加快脚步寻人问路。

还好他就拐过一个墙角,就遇到了一个熟人——刚刚请教欧阳修的乌巾书生,忙上前问路。

那人见曹琮和曹佑一个年少一个年幼,不由多啰嗦了几句:“此处人多,小公子属实不该乱走。快跟上来,我送二位回去。”

他走了几步,脚步停顿,关心道:“可还抱得动?我来帮你抱幼弟?”

曹佑忙摇头,即使知道向欧阳修请教的书生并非歹人,也不敢把金贵的小侄儿给陌生人抱:“他是我侄儿,我背得动。”

乌巾书生见曹佑心有警惕,并不生气,反而很欣赏曹佑爱护小侄儿的模样,便打开了话匣子,先自我介绍。

他这一自我介绍,曹佑手一抖,曹暾差点从小叔叔背上滑下来。

“小叔叔?手软了?放我下来,我自己走。”曹暾困惑地拍打曹佑的背。

曹佑弓起身子,把曹暾往上抬了抬,重新站直:“没软,脚滑了一下。”

曹暾不信。你还不如说我屁股滑呢!

他眼中深藏一丝狐疑。

这个乌巾书生名为苏洵,乃是眉州眉山人,阆州通判苏涣之弟。

苏洵屡试不中,如今正游学四方,求教饱学之士。苏涣曾为开封府士曹参军,在东京有故交,便写了荐书让苏洵去东京增长见识。苏洵碰巧听闻欧阳修住在东京城郊的寺庙中,赶紧递拜帖求学。

嗯,他就是三苏中的老苏,苏轼和苏辙他爹,需要全文背诵的《六国论》的作者。

但穿越者惊讶一下正常,小叔叔惊讶什么?苏洵此时只是一个落第书生,毫无名气,小叔叔不应该认识他。

曹暾从曹佑肩膀上伸长脖子,去看曹佑的表情。

曹佑疑惑地转头:“怎么了?”

“没怎么。”曹暾缩回脖子。

小叔叔的表情没什么特别,难道是我猜错了?小叔叔刚才真的是手脚联动,脚滑手也滑了?

苏洵没在意曹佑背上的小孩。他继续与曹佑随意攀谈,双方态度都很客套。

曹暾相信自己确实猜错,便把脸埋在小叔叔肩膀上闭目小憩。

曹佑脑门上都冒出汗了。

苏、苏洵?苏轼的父亲?

曹佑极其喜爱苏轼的字画诗词,没想到居然能偶遇苏轼之父,顿时心生期盼,想要问问苏轼的情况。

苏轼现在应该入学了吧?不知道字写得如何了?

要是苏轼在东京就好了。苏轼就比暾儿大三四岁,算是与暾儿同龄。如果暾儿与苏轼一同学习写字,会不会书法技艺突飞猛进?

曹佑想着想着,思想就从苏轼身上又飞到了自家小侄子身上。

童子试没有固定时间。有神童认为自己可以考童子试,便拜访籍贯所在地方官,由地方官出题考试。考试通过后,地方官便将其名单进献给皇帝,皇帝择日殿试。

曹暾的才学早就能得到童子试资格,但那一手字啊……唉,如果暾儿的字练不好,朱夫子绝对不会让暾儿去丢人。

曹佑悄悄打量苏洵。

病急乱投医的曹佑想,苏轼的字是不是苏洵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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