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善怀拉着景睨来到外间, 往前走开了几步,忽然发现路边上停着一匹军马。
她看看马儿,又看向景睨, 此刻才道:“你方才是干什么?”
景睨抿了抿唇, 望着她惊疑中带几分恼怒的脸色, 他原本听杜五说的有鼻子有眼, 便信了他的话, 加上方才那苏员外说什么“过了门”,竟深信不疑了,一时冲动。
但刚才善怀对那男子说“不要来寻我”, 自然是这其中确实有误会, 这才重又按捺,但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如今听善怀质问自己, 景睨道:“你问我?你……光天化日的跟那种混账坐在一起做什么?”
善怀对上他的眼睛,嗤了一声,松开他的手要走。
景睨却又探手握住:“说话!”
善怀甩开他的手道:“你规矩点!”
景睨屏息,一把将她拉到身旁:“我规矩?我规矩什么?你竟公然跟个不知哪里来的混账货色坐在一块儿喝茶,却叫我规矩?”
此刻还是在街上,身后几步就是茶馆, 幸而他站的近, 声音不算太高。
善怀知道不能在这里跟他理论,一忍再忍:“放开手。”
景睨道:“我就不放。”
善怀看着他顽固任性的模样, 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平和:“你放开手,有什么话慢慢地说,大街上这么拉拉扯扯的,成什么样子。”
“我怕什么?”
“是,你不怕, 我怕,我还要在这条街上过活。”善怀盯着他的双眼,隐约动了气,“放手。”
景睨看到她眼中的怒意,总算松开了手。
善怀转身往前。
景睨道:“等等我!”
他只管情急,也不管那匹军马,幸而那匹马受过训练,就算主人不在,也不乱跑,如今见主人丢下自己往前去了,便小步跟在后面,十分驯顺。
景睨三两步追上善怀:“我送给你的两个人呢?”
善怀垂首道:“清荷在家里做女红,碧桃在店内做面点。”
景睨张了张嘴,几乎没忍住笑:当时他打发了那些宫女之后,只她两个留下来,他就清楚,这两人必定是靖信帝安插身边的,既然放在身旁,必定有两把刷子,如今这有“两把刷子”的人物,在善怀身旁,却真的成了“物尽其用”。
只是想想,她自己跑出来见那个什么苏员外,竟没有一个人跟在身边,又叫他生气:“做就做罢,可你出来身边没有人陪着就是他们的失职……”
善怀道:“是我叫他们做的。你要责罚先问我。”
景睨张了张嘴:“谁说要责罚了?我说过么?”
他不曾留意那马匹,善怀倒还记得,回头看了眼,见那匹军马跟着溜达而来,竟不需要人牵着。
景睨见她回头张望,便走过去将马儿牵住了,拉到跟前问道:“你要不要骑马?”
善怀蓦地想到那个雨夜的情形,按捺心跳:“我不会,不用。”
那匹马不怕人,抬头向着善怀身上轻轻地闻,大概是闻到她身上有甜糖的气息,越靠越近。
景睨立刻给了它一巴掌:“色鬼么你,只顾靠过来做什么?”
“别打!”善怀却是心疼那马儿给打的愣怔,忙道:“你打他做什么?”感觉那马儿的大鼻孔不住开阖,不由又问:“它在闻什么?”
景睨道:“大概是你身上香……”
善怀才不信马儿跟他一样,往身上看了看,拿起荷包——里头是昨晚上又放的几块酥糖,因问道:“它能吃糖么?”
“可以……别太多。”
景睨才回答,善怀忙掏出糖块,想了想,放进掌心举高了些,那马儿瞳孔都放大几分,轻轻靠近舌头一卷,便把那块糖舔了进去。
善怀看着这马儿如此可爱温驯,心情稍微缓和,又看景睨,却正盯着自己瞧。
起初善怀担心景睨在街头上胡作非为,如今看他没了先前那恼怒煞气,便问:“你怎么忽然来了?先前在茶馆里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景睨当然不会告诉她杜五那厮谎报军情,便道:“我正好想去看你,谁知却见你跟那龌龊东西坐在一起,我能不生气么?”
善怀道:“是么?”回想先前他一脸杀气腾腾的进了茶馆,又质问自己的那些话:“那为何说我羞辱你?”
景睨心念转动,笑道:“我只是觉着,你跟我在一块儿,怎么能看上那种下作货色,同他坐一桌,也不怕被他熏臭了。”
善怀淡淡道:“我在这里做生意,自然不免跟人相处,难道你次次都要来打翻茶桌?”
“这怎么一样,他对你不怀好意,要再不知进退,我何止打翻茶桌。”景睨说着,重新目露凶光。
善怀叹气:“这种事我自己能料理,不必十九爷插手。”
“料理?”景睨冷哼了声,“有些人是不会听你说什么的,就算你说一万遍’不行’,在他听来也是欲拒还应。”
善怀听了这句,眼睛微微眯起看向景睨,总觉着这话……倒像是他在说他自己。
景睨竟明白了善怀的眼神,心中一噎:“自然除了我之外。我跟他们怎么能一样呢。”
善怀道:“你怎么不一样?你也不是三头六臂,青面獠牙。”
“我、我至少比他们好看吧,何况我是真心的,”景睨哼道:“你再这么说我可就生气了。”想到刚才的苏员外,眼神又暗沉了几分。
善怀低声道:“你说别人的时候头头是道,说到自己,就总是强横霸道了。”
“我不会害你,我喜欢你……所以不想叫别人觊觎你,难道你不懂?”
善怀沉默。
景睨趁机拉住她的手:“你要记着,除了我,别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以后不许跟他们吃茶、说笑……”
善怀转头 :“十九爷,我没有卖给你吧?”
景睨眼中流出笑意来,略倾身靠近:“是没有卖给我,但你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哪一处我没见识过?非得卖给我才是我的?”
大太阳底下,善怀面上发热,恼羞成怒:“你怎么……竟好说这些没廉耻的话,你不觉着脸红么?”
景睨不以为然道:“我不过是说实话,有什么好脸红的。”
此刻已经到了食肆,齐安因不大放心,正走出来左右张望,远远地看着两人一马走来,心中微惊,面上却依旧不显。
笑着略微躬身,向着景睨道:“十九爷怎么有空来了。”
景睨多日不曾过来,见他也在,有些疑惑:“你怎么在这里?”
齐安道:“铺子里忙,我权且做个账房先生。”
“你?”景睨诧异。
此刻善怀已经进了里间去了,景睨想到上回靖信帝明明说叫齐安回去……难道杨公公还没有跟他说?
本还想问两句,看到善怀入内,自己也忙跟了起来,马儿就丢在门口不管了,一个小伙计赶出去,牵住缰绳,轻轻抚摸马颈,那马儿嘴里还含着点糖,惬意地轻轻咀嚼。
景睨到了里间,见院内又添了一口炉子,一个大大蒸锅,小厅房内,冬梅跟碧桃正挽着袖子,在下力摆弄面团,善怀不知在跟她们指点什么,两个人都听得仔细。
景睨本来有些恼火他们不跟着善怀,蓦地看到这幅场景,便不想计较了。
只是未免发现灶房里似乎多了两个男人,景睨面色不虞地打量了会儿,出门,正碧桃看见了他,少不得过来行礼,善怀却没出来。
景睨便问道:“那两个哪儿来的?”
碧桃这两日跟着善怀,已经把店中的情形弄明白了,道:“听说是颜家三爷怕忙不过来,特意派了来的。”
景睨眉头不由地皱起:“颜三?这个人,他什么时候对这些事如此上心了……”
碧桃瞥了一眼这位爷,想到昨儿的事,不知该不该提,心头转念,权且报喜不报忧:“其实前夜晚上,娘子叫人往东城送过饭食,只是十九爷好似不在那里。”
“她给我送饭了?”景睨转忧为喜,把先前的那点不快跟疑虑扔到脑后。
碧桃点头:“娘子担心十九爷病中,还特意熬了荠菜粥呢。”
景睨越发喜上眉梢,便自己走到小厅,对善怀道:“我饿了,我的粥饭呢?”
善怀正在指点冬梅如何铰花儿,闻言道:“什么粥?”
景睨道:“你叫人送到东城咱们宅子的,我可没捞着吃。”
善怀说道:“哪里还能留到这会儿,早没了。”
景睨恼怒:“明明是我的东西,怎么没了?是不是便宜了哪只狗。”
店内那两个小伙计闻言,吓得缩着脖子躲开了。那夜因听门房说回了主家,想必不会回来了,怕粥饭放着也是坏了,所以他们就又拎了回来,两个人就当是加了夜宵,美美地吃了一顿,这会儿哪里敢承认。
大家都不敢吱声,善怀叹道:“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吵嚷什么,你要吃以后再做就是了。”
景睨竟道:“不行,我现在就要吃,我饿了。”
碧桃想笑不敢笑,低着头依旧去做面食了。
就在此时,门外又有个人叫道:“十九哥在这里?”
说话间,杜五从外大步流星走了进来,看见景睨,又看看善怀,见两个人的脸色不像是闹了不愉快的,便道:“向娘子,你不嫁人了?”
善怀疑惑:“什么嫁人?”
景睨心虚,顿时呵斥道:“闭嘴,别在这里瞎说八道。”
杜五偏生没听出他的意思,兀自嘟囔:“向娘子,你要是想嫁人,不如选我,以后我就每天都有好吃食了。”
景睨匪夷所思地转头:前头才有个挖墙脚的被踹飞了,如今公然又冒出一个来。
他磨了磨牙:“你再说一遍?”
杜五还想再说,到底没那个胆子,小声道:“我也是为了向娘子着想,怕她没着落。”
景睨喝道:“她早着落在我身上了,再叫我听见你说那话,必然打死。”
杜五突然想起侯府门口那个女郎,想了想,罢了,这些事不是自己能管得了的。假如景睨真的跟善怀分了,自己或许还能帮得上,如今好端端地,又何必操心呢,且胳膊拧不过大腿。
倒是想起另一件事,便道:“是了,先前唐哥让我捎句话,叫十九哥快进宫去,宫内有内侍出来找了。”
景睨没好气,想到杜五说的“嫁人”,又想到那不知死活的什么员外,便走到善怀身旁:“今晚上回咱们家吧?”
善怀道:“不去,我有针线活要做。”
景睨拉住她的手臂,低低道:“你要不去,我出宫后过来,绑也要把你绑去。”
“不要又闹,”善怀头疼:“我真的忙,不能去。”
景睨突然道:“你不惦记那只小狗了?”
善怀微怔:“它、挺好的么?”
景睨抬头看天,哼道:“你要不在意它的死活,回头我就把它扔了。”
善怀知道他在说笑,心里却还有点惦念:“不如你把它送过来吧?”
“送到这里?你这里人就够多了,再多一只狗,不留神踩也踩死了。”
善怀闭了嘴。
景睨却有自己的打算。
先前他在老祖宗面前跪求,好不容易打动了老太君。
毕竟对于老人家而言,曾孙子孙女,是最要紧不过的,听景睨说万一会弄出孩子来,自然心动非常。
又寻思景睨先前说的那些什么不要别的女子的话,心里便想不能逼得他太紧。
思来想去,便先应承景睨:“话虽如此,我还是要仔细想想。毕竟上回只见了一面,尚且不知她的人品究竟……最好叫她到府里来住着,让她跟府里众人相处相处,我也能再多看看,若真是个好的、又有一子半女的傍身……就算顶着众人的骂名,我也替你做主。”
景睨道:“孩子容易,可是上次她来,跟府里闹得很不快,万一再来……”
老太君道:“你难道怕她在这里受欺负?假如叫她进来,只叫她守在我身边,我替你照看着,怕什么?”
老太君总算开了金口,故而景睨心里装着算计,昨夜不顾风寒缠绵,又把那《素女经》仔细翻看了几页,心想善怀的脾气还是有些倔的,贸然叫她进府她绝不会答应,但假如真的有了身孕,应当就……若到那会儿,也不至于三天两头见不着人了。
再加上那什么苏员外,难保以后又冒出什么王员外赵员外的,还是尽快叫她收了心才好。于是景睨笑道:“到底是你自己去,还是我来接你?”
善怀肩头一沉,垂首道:“我办完了事,自己去吧。”
景睨这才喜欢笑道:“这才对,说好了……别叫我空等。”
刚要走又想起来:“我那粥饭,记得给我补上。不许叫别人吃,我的东西就算放坏了,也是我的。”
景睨跟杜五相继出了食肆,打马而去。
两人离开长街之时,茶馆内,陈婆吐了吐舌头。
先前善怀拉着景睨离开后,陈婆探着头打量街头情形,看着善怀跟景睨相处的一幕,心中惊啧。
先前陈婆去店中说起“大喜”,那种口吻,满是一厢情愿,就仿佛苏员外宽宏大量,施舍般同意了这门亲事,完全没询问过善怀到底答不答应,甚至把善怀先前在茶摊上的拒绝,充耳不闻,完全没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