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怀怔住,景睨本要开口,却被大原抢了先。
齐安忙道:“颜二爷……这位向娘子,是我们干爹请在府里掌事的,因这孩子是这个年纪,所以拜托了唐大人牵线,将他介绍到这里读书,给您添麻烦了。”
颜廷毓打量着齐安,似曾相识,听他言语温和,便“哦”了声:“原来如此。”这会儿颜二爷觉着,景睨自然是为了景栎而来的,至于齐安跟善怀,则是为了大原而来,他毕竟来迟了一步,没见过先前的情形,因此也未多问,只又看大原道:“可伤的要紧么?”
大原摇了摇头,颜廷毓吩咐老学究道:“今日的事,询问清楚了,参与之人,都要挨罚,小惩大诫,以儆效尤。”
颜二爷是个醉心学问的人,只是听说家学有事,故而过来看看,如今见事态平息,自然不会追根问底,交代完毕后向着景睨一点头,自带人去了。
这会儿也是放学的时候了,老学究琢磨了半天,便罚那些先动手的小学子,每人赔偿大原五百钱,并向大原致歉。
景栎是个祸首,赔偿一两银子,同样要致歉,并保证以后绝不再犯。
对这个决定,众人毫无异议,小学子们如蒙大赦,叫自己的跟随来,除了其中两个,其他人多数都把钱交了,又向着大原认真致歉。
景栎自然也做的十足十。事罢,众学子家长急忙溜之大吉。只有颜傾又同大原说了几句话。景栎跟在最后,碍于景睨在前,便不敢多嘴,只偷眼打量。
出了门后,大原上了马车,善怀其后。齐安正要去扶她,冷不防景睨先一步到跟前,抬手握住了她的手,一边在腰上一扶。
善怀回头见是他,抬手推了推,示意他不必。
景栎缩在门口,准备等景睨走了自己再出去,把这一幕看的明明白白,暗自咋舌。
怎么可能?十九叔竟然上赶着……而那妇人却仿佛不大领情一样,若不是亲眼所见,打死了他也不会相信。
景栎这会儿只盼景睨快点离开,自己必定飞一样赶回侯府,向府里众人告诉此事,他几乎能想象那些人脸上的神色。
正在端详,忽然见景睨似乎要上车,而车上,善怀探头,不知同他说了两句什么。
景睨动作一停,只抓住她的手,仰头望着她。
善怀有些慌张,眉眼里透出几分愠色,赶忙挣脱开,自己进车内去了。
景栎呲牙咧嘴,无法置信。
这会儿那马车向前离开,景睨站在原地目送,等马车驶出十数丈,他才道:“出来!”
景栎本以为他已经忘记了,听了这句,如被催命,却不敢不从,畏畏缩缩地挪了出来,讨好地说道:“我以为无人察觉呢,还是瞒不过十九叔。”
景睨冷道:“少跟我面前打马虎眼,你当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在他面前,景栎还是太嫩了些,赶忙垂头道:“十九叔,我不敢的……回家后我定然一个字也不说,只不过,今儿的事情很多人都看见了,比如颜傾,他一定会回家说三道四,到时候给府里知道了,十九叔可别冤枉是我说的。”
景睨呵呵了两声:“人家颜傾还知道挺身而出为你说话,你却背地里捅他刀子。”
小少年嘴唇翕动,却不敢反驳,小声道:“没有捅刀子,只是说实话么……”
景睨道:“说实话自然好,如今你回去,就只管说实话。”
小少年疑惑:“十九叔,这是什么意思?”有点儿怀疑景睨是不是在套路自己。
景睨淡淡道:“今儿的事情你看的很清楚,你说的也对,就算你回去不提,别人也自会提,倒不如你嚷嚷出去……”
“我我不会……”景栎真当景睨是在诈他,刚要表忠心,景睨负手道:“她就是我屋里的人,本来我想带她回府,只是怕她不习惯而已……但将来迟早晚都要进门的,难道我还怕你回去说么?”
景栎听他主动承认,不由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十九叔,真的?她、她是……”
“她不是什么大家子的出身,但我就是中意。”
景栎忙把心里的话咽下,连声道:“是是,那小婶子看着就、又貌美又温柔……十九叔的眼光一向是最好的。”
小少年认真做戏,神态倒是透出几分真诚。
景睨微微一笑:“算你小子识相。行了,赶紧走吧……”
连这种最简单的奉承,他都照单全收了。
景栎心中震惊,只听景睨又道:“等等。”
少年一哆嗦,景睨瞥着他道:“以后对那小崽子好点儿,别整天想着欺负人,没出息。”
小少年松了口气,但同时心里一个疑问涌出来,犹犹豫豫道:“十九叔,那个大原是、是你亲生的么?”
景睨扭头,没言语,眼睛瞪得大大的。景栎一看就知道自己又问错了,当下拔腿就跑。
背后,景睨望着景栎兔子般逃离的身形,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景睨若有所思、喃喃道:“亲生的?孩子?孩……子……”双眼逐渐发亮。
祥福里。
善怀给大原把衣裳换下来,齐安送了热水,给他擦了擦身子,又查看身上的青紫,仔细涂了药。
大原爬上炕,把书袋里众学童赔的钱拿出来,数了数,加起来竟有五两之多。
“这样倒也划算。”大原数着钱,拿了帕子包在一起,递给善怀。
善怀道:“你当这是做买卖?幸而没出个好歹……唉。”
大原道:“我其实没吃亏,就是气不过,他们人太多了,一对一的话我绝不会输。”
善怀无奈地看着他,大原迎着她的目光,小声道:“你不高兴了?因为我……说你是我娘么?”
“傻子,我是见你受伤。”善怀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眉心,“想什么呢。”
大原忙抱住她,松了口气:“你没不高兴就好。”
善怀亲自去做了一碗红糖姜茶给大原喝,很怕小孩儿受了惊。见大原一直精神尚好,才稍微放心。
到了夜间,大原毕竟累了,练了几个字,温了一会儿书,就去睡下了。
善怀正在灯下刺绣,门口人影一晃,竟是齐安。
她正要起身,齐安急忙抬手制止,笑道:“我怕因今日的事,娘子心里不痛快,所以过来看看。”
善怀道:“都过去了,并没什么,就是又惊动了齐爷跟着受累,还几乎伤着。”
齐安笑着摆手道:“这些都是小事,我们做奴婢的,自然要护着主子……”
善怀闻听,眉头皱起:“齐爷。”
齐安抬头,善怀抿了抿唇,鼓足勇气道:“我以前不知道,也许说错了话,您别见怪。”
“什么……什么话,怎么会见怪。”齐安隐约察觉她的意思,脸色有些讪讪。
善怀自然是因为不知他身份、在骡马市茶摊上怼那两人以及当时跟齐安的对话,怕齐安心里误会、不痛快。
她道:“我真的没觉着齐爷会是……”
齐安若无其事地笑道:“我们这样的人,都习惯了被人看不起,娘子也不必放在心上。”
善怀想到之前在骡马市那两人的污言秽语,又想到先前景栎那些刺心的话,眉头皱起。
以前善怀看社戏,经常出来个鼻子上画一块白的太监,扮作小丑模样,说话阴阳怪气。
她其实不大清楚,太监又有什么可笑的。
只知道经常有人说太监是“没根儿”的人,她还以为是说太监没有家。
后来跟景睨,通晓人事,再品那些混账胡话,稍微能想象出来“没根儿”是什么意思了。
当初王碁意欲不轨,被她打了一下,几乎没把他打死,当时善怀还以为王碁那死去活来的架势是装模作样。
假如是真的,那“没了根”,又该多疼。
可是,倘若是有其他活路可走,又怎么会选择这条路。
又回想杨公公之前在县衙同她说起的话,她知道杨公公也是贫苦出身……为什么会走这条路,她自然也能猜到几分。
善怀说道:“我从没觉着该被人看不起。”
齐安愣神。
“齐爷,我说句真心的话……”善怀抬眸看向他道:“不过是残了一点罢了,就如同残了手断了脚,什么了不起,难道都不活了?难道就不是人了?大家不都是两个鼻子眼出气的人么?何况我真心觉着,残了身子有什么打紧,总比些残了脑子、坏了心的人强上百倍。”
齐安深深吸气,眼圈却红了起来。
善怀轻声道:“我不会说话,只是心里想什么……实在忍不住,齐爷莫要怪我。”
齐安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异样,扭头道:“我哪里会怪娘子。”他定了定神,长叹了声:“既然娘子对我说了掏心窝子的话,我也有两句不该说的,想同你说。”
善怀有些诧异:“是什么?”
齐安道:“原本我不该多嘴,但实在忍不住,只想你知道,我打心里觉着是为了娘子好才这样……”
善怀忙点头:“您说。我听着呢。”
齐安眼里涌出些许暖色:“娘子不是京内的人,也不是朝中的人,所以你大概不知道十九爷……在京内的势力,说句不夸大其词的话,但凡这天底下是他看上的,没有得不到的。”
善怀张了张口,又垂首。
齐安道:“今日你去见颜三爷,要开铺子的事,十九爷尚且不知道,对么?”
善怀点头:“我没跟他说。”
齐安道:“为什么?多半是你不想靠着他,或者你觉着……同十九爷不会长久,是不是?”
虽然外人知道此事的话,多半会以为是善怀用了什么手段勾引,但作为两个人身边的,齐安很清楚,明明是景睨一直地贴上来。
善怀心里微乱。
齐安说:“对有些人而言,十九爷恐怕是比阎罗王还难缠的,但大体上也不见他怎么暴虐行事,之前杀的抓的,多半也是贪官污吏,为祸百姓的,不曾见他鱼肉乡里横行霸道,所以你也不用格外怕他,更何况,眼下十九爷看着是真心喜欢你……且不说往后如何吧,就凭他对你这份喜欢,便已经是天下难得了。”
善怀低语:“我不想要……”
太猛烈的喜欢,让她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就好像是平淡的日子里突然电闪雷鸣,狂风骤雨,或太烈的暖阳,总让善怀有些惴惴的。
“可他偏偏就看上了你,你不知道京城里多少人盯着他,有好些人挖空心思,把些绝色男女送到他跟前,可硬是不见十九爷好过任何一个……你是独一份儿的。”
善怀不知该说什么。
齐安道:“他年纪小,相貌好,又是这个身份,你管他以后怎样呢,只先把眼前这一段过好了就是了,我再说句不中听的,就算以后他的新鲜劲淡了,不似如今这般……你又有什么损失了?或者到那时候,你再求一求,他就肯放你走了呢?到那会儿你必定也有了足够的钱,天下之大,去哪里不成?是不是这个道理?何必闹得不快,倘若惹急了他,做出什么不测的事,那后果可是谁也无法预测的,何苦把眼下的好日子给白白毁了呢?不如顺其自然,横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娘子是个实在人,只管好好想想我这番话。”
齐安去后,善怀望着面前烛光,微微出神。
先前离开颜家家学,景睨本要跟她一起回来,丝毫不避讳人,就要上车。
善怀只叫他自去做事,不必随行。
景睨看她似有顾虑,握住手道:“怕什么?也该叫他们知道了……若是知道,今儿也就没这回事了。”
善怀看他不以为然:“知道什么?”
景睨察觉她好像不太对劲,还要说什么,善怀已经用力撤回了手。
当初景睨说自己是比王碁大很多的官,她只当笑话,直到进京,一步步到今日,她终于有些明白景睨那句的意思。
越是如此,越是害怕。
当时齐安就在旁边,自然看的明白。
眼下这情形,确实比先前在乡下的时候强了不知多少。
以前的她,心里眼里只有王碁,整日似乎都围着他转,如今不同了,她来了新地方,认得了这许多人……而且又有颜三哥相助,眼见铺子也能开起来了。
有好日子过,谁愿意白白地毁了呢。
假如不是景睨……她所想的平淡日子似乎正慢慢展开了。但她的日子,偏偏绕不开景睨。
这夜善怀很晚才睡着。
同样,京城内好几家深宅大院中的人,都辗转反侧,每个人都被白日颜家学堂里传出来的消息震得无法安眠。
——小景千岁,有了中意的枕边人。
而有的人家所听说的是:小景千岁不仅有了枕边人,甚至孩子都五六岁了。匪夷所思。
这夜,景睨被留在了宫内,靖信帝的耳目十分厉害,傍晚便听说了学堂里发生的事。
皇帝有些按捺不住:“朕有些好奇,是什么样的妇人竟让你……不如明日,传她入宫给朕瞧瞧吧。”
景睨本来因为景栎无心的话,有了个前所未有的“奇妙”想法,却被皇帝绊住。
此时正又在皇帝的书架上找来找去,猛然听他竟对善怀感兴趣,心中警觉,两本书劈里啪啦滑落地上。
皇帝眼尖,竟见是一本《素女经》,一本《龙蜀经祈嗣全书》,前者倒也罢了,皇帝看着那“祈嗣”二字,倒吸一口冷气。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清明宝子的地雷~
小景:为了窝的宝宝,窝变得勤奋好学
皇帝:朕都不乐意拆穿你
小颜:学的什么,一起鸭
小景:是你用不到的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