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从来不曾到过厨下,今儿第一次破例,陪着善怀下了厨,但她身上衣物头上钗环,到底跟厨房格格不入,只略站一站便出到外头,只叫丫鬟在此等候。
善怀看到厨下若干食材,应有尽有,尤其是昨儿自己给景睨等做过的,除了海葵花外,竟一样不漏,她只当是凑巧了,哪里知道先前自己跟夫人说话的功夫,一堆人在外头忙活呢。
善怀又想这夫人素日必定也是吃惯了大鱼大肉,便不做那些,只瞧见了不少花蛤放在那里,便只捡了两个撬开,搭配豆腐,白菜,仍旧做了一道汤。
她做饭的时候,夫人身旁的丫鬟婆子就在旁边看着,还有几个原本厨房的人,也都伸长了脖子打量,指指点点。其中一个道:“这花蛤本是贱物,不上台面的,怎么能上桌呢。何况又搭配豆腐,太过寒酸,须得用鸡蛋火腿才能勉强搭配。”
另一个道:“嘘,这位可是老爷亲自请来的,据说是王教谕的夫人。”
“啊?看打扮我以为是哪儿来的厨娘呢。”
夫人身旁那婆子听见,回头瞪了一眼,众人才忙噤声。
不多时汤好了,婆子亲自接过,端去给夫人试菜,起初看着毫不起眼的一碗汤,夫人还不以为意,舀了一勺,浅浅尝了尝,忽地挑眉,复又尝了一小口,眼睛微亮,赶忙又舀了一勺又试,又惊又喜:“好极,我竟不知,这样简单的两样东西,竟能做出如此鲜美的羹汤。”
原先还有些疑心善怀的手艺,吃了这个,便不再多言,只悄悄地叫人跟知县报信,知县同王碁说话的功夫,见到屏风后丫鬟打手势,就知道善怀过了夫人那一关,顿时又把心放下了一半。
知县料到景睨中午不会返回,所以只预备晚饭。
直到天黑,并无消息,差点以为不能回来了,所幸功夫不负有心人。
善怀在天黑之时,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才开始动手,之前她已经把些要用的食材清洗过了,要做什么如何做,都在心里有条不紊。
只是有些菜,若是做好了而客人不入席,凉了的话,味道就变了,比如花蛤汤,更容易有腥气,也缺了鲜美。
所以这些不好长时间放着的,到底要等有了确切消息再弄。
还好天随人愿,她倒也并没有等多久,门上飞跑来报信,灶下就忙碌起来,这次比在家里的时候要容易,毕竟有烧火递菜端盘子的,不必她独自忙的团团转了。
景睨入座,吃了一碗汤,意恰神缓。
原先他心中有些郁结,可是看着满桌家常菜色,心头生出一种古怪想头,倒仿佛是善怀特意等候他夜归、为他做了这些。
这念想一出,那些郁结不快便荡然无存。
只不过,到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景睨坐了片刻,借口离席。
此时桌上知县跟王碁都在,不过只是作陪而已。见景睨离开,知县忐忑,不明所以,唐谅忙道:“十九郎从来脾胃弱,晚上极少用饭,今儿已经是特例了。这一桌子好菜,有劳大老爷操心,甚是承情。”
知县听了这句,心才慢慢放回肚子里,笑道:“没什么好招待的,也不过是家常而已。”
“便是家常才见可贵,若没猜错,这一桌必定是小嫂子做的?”唐谅又看向王碁。
王碁正在想唐谅那句“脾胃弱”,谁家好人脾胃弱一口气吃三个包子,何况昨儿在自己家,白天吃到黑夜,不见他哪里“弱”。
闻言笑道:“正是,原先就打算带她来县内住着,今儿才来……谁知就听说县衙的厨子有事,知县老爷又闻说各位喜欢拙荆所做饭菜,便有心请她来帮这几天,各位不嫌寒微就罢了。”
杜五因为见景睨没跟自己抢吃的,心里喜欢,趁着这三人酸唧唧的功夫,正得劲儿大嚼,闻言道:“这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我正盼着有空还要去你们村子里吃一场呢,这下正好了。”
王碁侧目,不语。
唐谅则道:“说实话,我原本也还打算若得闲,依旧要去拜会王兄呢,可喜不用多绕一段路,竟又在县内碰头,可见缘分在。当浮三大白。”
当即亲自执酒壶给王碁满上,王碁受宠若惊,赶忙站起,微微躬身:“当不起……”
唐谅笑道:“你我称兄道弟,若说这些外道话反而不美。”说着举起酒杯:“这次来贵地,本是为了公事,唉,那些事情说起来实在叫人不快……幸而遇到了王兄,又得知县大老爷盛情厚待,倒是不幸中的幸事,我敬两位。”
王碁本有些心不在焉,猛地听他说起“公事”,顿时认真起来。连知县也竖起耳朵打起精神。
唐提辖很清楚他两个心底的想法,便时不时地说起于家抄家的事,虽只是皮毛,也足够把两个人摁死在座位上,不知不觉被他敬了几杯酒,王碁跟知县两人的眼神都朦胧了。
且不说唐提辖在外头安排两个人,只说景睨撇下众人,往后而去,身后一个近侍跟着,景睨做了个手势,那近侍便拉开了一段距离。
景睨熟门熟路往后院,来至灶房左右,便见廊下两个人站着,依稀嘀咕:“堂堂的举人娘子亲自下灶,总不能是要抢我们的差事吧?”
“这还说什么,谁叫人家手艺好呢。”
“什么手艺,我看也是寻常,她做的那些菜我也能做,怎么不见贵客夸赞我呢。”
“兴许你生得面目可憎,不如这小娘子秀色可……”
话未说完,其中一个忽然口中剧痛,好似被什么狠狠捣了下似的,整个人眼前发黑。
抬手摸了摸嘴,满手鲜血,竟是两颗门牙不知怎么断了,疼的几乎晕厥,另一人不明所以,又怕他乱嚷惊动贵客,便忙扶着去寻大夫。
景睨冷哼,这才重又负手迈步。
来至灶房门口,果然见善怀坐着小板凳守在灶前,手拄着腮,正怔怔地望着锅灶上冒出的热气。
原来善怀虽做好了菜,但还提防他们会要什么东西,故而仍在这里等候。
倒是其他伺候的人,因为守了大半天了,这会儿觉着无事了,能偷空的便去偷空,只有先前那两个人不死心还在。
景睨脚下无声,来至善怀身后,灯影下,他的影子逐渐扩大,竟把善怀那小小的影子遮住了,景睨正看的怦然心动,不防善怀察觉,还以为是有人来传信了,当即要起身询问。
彼此不期然打了个照面,善怀愣怔:“你……”
景睨本要吓她,谁知失了先机,当即站住脚:“我怎么了?”
“你、吃饭了么?”善怀咽了口唾沫,有些紧张:“难道不爱吃?你想吃什么,只管跟我说,我若会的一定给你做。”
景睨有些意外,今日她怎么这样殷勤,他心里高兴,不由笑说:“嗯……我想吃的,倒是现成的,不用做。”
善怀只顾思谋他到底爱什么,他说“现成”,还以为是昨儿吃的卤肉之类,道:“是卤肉还是白切肉,烧鸡?今日没有买,你若喜欢,明儿买些就是了,若不喜买的,我也会做,但要费时间。”
景睨嗤地笑了,摇摇头问:“王碁脸上的伤怎么回事?”
善怀见他话锋转的这样快,一怔不答。
景睨倾身:“是你抓的?”
他猜想,王碁的那个姘头不会这样对他,可是善怀又是个胆小的人,怎么可能这样做,除非是……被逼急了。
俗话说:兔子急了也咬人。
但到底是什么事,会让她对她“心爱的”夫君,大打出手呢?
还有,按照王碁那性子,善怀敢如此伤他,他指定不会轻饶。当初善怀跳水救那孩子的时候,王碁当众给了她一巴掌,景睨可是看的真真的。
不过,想到他们竟然把善怀弄来,特意做了这顿餐饭,他们的用意景睨自然深知。
靴筒内的那份拜帖,隐隐刺挠。
“你不要问了,是我的家事,你只说你想吃什么就是了。”善怀被他盯着看,不自在地撩了撩鬓边的乱发。
景睨猛然瞥见,皱眉:“手怎么了。”
善怀才想起来,当即握住手:“没事。”
景睨不由她说,探手握住腕子,垂眸看去,果真瞧见手指头上一道血痕,虽然已经止了血,但伤口未曾愈合,且微微地肿着。
“怎么回事?”景睨皱眉问道。
善怀要将手抽回来,谁知纹丝不能动,只得说道:“不小心划伤了的,没要紧。”
他们回来的急,善怀也急,加上灶房有几人似乎不服她突然来占了位子,明里暗里偷懒,她只能自己去开花蛤,不小心伤了手指。
景睨细看向她面上,见先前高粱叶子划伤的那道口子倒是愈合的差不多了,他不由叹道:“你怎么回事,不是脸,就是手。”一摸腰间荷包,又松开手。原来他那种伤药极为珍贵,平时是用在要命的伤口上的,上次给善怀的脸用了,这次却已经没了。
“以后这容易伤手的事,叫别人去做,你不许做。”景睨说着,眼盯着她的手指,犹豫着要往嘴里送。
谁知善怀听他是命令的语气,心中一动,忙抽回手问:“今晚上做的菜,还成么?”
景睨手口落空,竟觉遗憾:“成,当然成,杜五这会儿只怕连盘子都吃了呢。你说成不成?”
善怀转忧为喜,景睨望着她陡然露出的笑容,又见她如此在意这一桌菜的好坏,不由地又有些心猿意马,难不成她终于发现他小景千岁的好了么?
谁知下一刻,善怀小声问道:“那你们真的会给我钱……不会赖账的吧。”
景睨震惊的无以复加:“嗯?”
善怀见他似一无所知,又有些心跳,忙道:“夫君说了,你们叫我做饭,会给钱的。难道……难道你不知道?还是……”
景睨心中急转,又是失望,又是啼笑皆非:“哦,是这个……我差点忘了,当然了,不会叫你白干。”
善怀定睛看他,见他不似说谎,才松了口气,又小心翼翼地:“那我能问一问,会给我多少么?”
“怎么,”景睨察觉了些异样:“你着急用钱么?”
善怀垂首不答。
景睨眯起双眼:“王碁不给你钱?”
“给的,只是……多数都花了,上回给了一块碎银子,婆母不知哪里听说了,就要了去。”善怀实话实说。
之前王碁虽然也没短了给她的钱,但也是有数的钱,毕竟王碁还要养着秦弱纤,秦弱纤可比善怀会花多了,光是胭脂水粉、衣裙钗环之类,便隔些时日就要更换新的,何况吃食上也更有要求,哪里似善怀一般好养活,一口窝头都能甜半天呢。
王碁给善怀的那有限的钱,她也都用来置买日常所需之物了,又有杨老太时不时搜刮,因而手上竟不曾攒下分文。
景睨觉着哪里不对:“你之所以来县内,是为了钱?”
“嗯。”
“是因为昨晚上发生的事?”
善怀又耷拉了脑袋。
景睨死盯着她:“你发现了……他跟那个女人的事?对么?”
她抬头,有些惊慌、又有点悲伤地望着景睨,景睨被这种眼神盯着,心好像给人狠狠地攥了一把,呼吸都凝滞了几分。
景睨平复心绪:“既然都到了这个地步,你难道还觉着他好么?”
善怀想到昨日在灶下,景睨跟自己的那些话,声如蚊讷道:“你是不是觉着我很傻。”
景睨确实是这么觉着的,此时嘴上却不想承认:“不,你不傻……你只是……”
或许她只是亏在不懂男人,只是亏在真心用错了地方。
善怀鼻子发酸,眼中浮出泪光。
景睨屏息静气,不由轻轻地捏住她的下颌。
善怀只顾伤心,竟忘了反应,景睨垂眸,眼前是她眼中含泪,神态微微凄苦的样子,不知为何,这情态竟更让他心动。
忘乎所以,景睨垂首,轻轻地印在那樱珠一般的唇上。
作者有话说:
小景:她用心给我做菜,她好爱我
善怀:他没吃多少,他不会不给钱吧
五爷:叽里咕噜说啥呢,看我暴风吸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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