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景睨擦着刀, 浑然忘了自己腰间还别着善怀的那只鞋子。
他生得珠光宝气,天生尊贵,腰间金玉蹀躞带上悬挂着短剑, 匕首, 火石, 放银两以及杂物的算袋, 放丹药的刺绣荷包, 帨帉巾子及说不上来的几样东西,突兀地多了只沾泥带土且还透出旧色的鞋子,简直另类。
提辖官唐谅眼疾手快, 从后赶到景睨身旁, 不动声色地把那只鞋子取了去。
景睨满心都在善怀身上,竟没有察觉。
这一会儿功夫, 唐谅轻轻咳嗽了声,走前几步,将那鞋子递给王碁道:“王教谕,这该是嫂夫人之物了。”
先前善怀冲出来,王碁万万想不到,又不晓得如何, 只下意识拥住她。
本就在错愕之中, 猛然又望见他将鞋子递过来,更是窘迫惊恼。
善怀也不晓得还有别人在, 下意识回头,看见唐谅的时候还只是微惊,以为是王碁的同僚,不觉着什么。
直到王碁把鞋子接过去,唐谅呵呵一笑, 往旁边退开一步,恰好显出身后的景睨。
善怀猝不及防,望见小郎君阴冷冷地站在那一片林立的高粱田面前,越发大惊失色,不知所措,当即抓紧王碁的衣襟叫道:“夫君!有妖精……”
王碁正在消化善怀为什么这样狼狈地从高粱地里窜出来,他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只是不肯相信——谁竟有这样大的胆子?不知死么?
又打量善怀一身狼狈,衣带略松,裙上身上都是泥土杂草,鞋子更丢了一只,简直大不像样。
王碁惊怒,心头如压了一块巨石,若不是当着景睨众人的面儿,早就发作了。
没想到善怀扭头看见景睨,竟然又冒出这句。
王碁即刻呵斥:“住口!少胡说!”
善怀不敢看景睨,一看他,就想到那天晚上的情形,这几日她好不容易才把那些事尽量压下去,猛然见到,不免又想起来。
心中怕的很,又因方才遇袭,惊魂未定,只死死抓着王碁的衣襟不肯放手:“是真的,夫君……”
“给我闭嘴!”王碁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善怀到底还是惧怕他的,听他声气儿不对,是真的恼了,当下不敢再出做声,只死死垂着头靠近王碁身旁,总是不能回头看景睨。
此时景睨的脸色总算调了过来,把匕首送回鞘内,斜插腰间,他似笑非笑地走近:“怎么,我很像是妖魔么?”
他这句自然是说给善怀听的,善怀微微发抖,哪里敢应声。
王碁却忙致歉道:“十九郎君莫怪,乡下妇人,没见过世面,也不是有心冒犯的。”
景睨淡淡道:“王教谕放心,某还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记恨。”
今日景睨身旁,除了孙虞候不在,唐谅杜五等几个武人亲随都在场,王碁很想把善怀推开,毕竟这大庭广众,善怀只管往自己怀里钻,在他看来很不像样。
何况手里还拿着她的鞋子,加上未知方才高粱地里的详细,王碁只能窝着火,暗暗握住她的手臂用力,沉声道:“快把鞋子穿上,莫要再失礼了!这是京内来的贵客!”
善怀臂上吃痛,又闻这话,才发现自己脚上没穿鞋子,连云袜都堆在脚踝处了,当即赶忙接了鞋子,俯身穿好。
直到此刻,王碁才深吸了一口气,对景睨等道:“十九郎君众位,且稍等片刻。”
说完后,他拉着善怀走开十数步,低低问道:“刚才是如何?怎么回事?”
善怀心头惶惶然,不安地瞥了眼那边儿已经走到马儿旁边的景睨,喉头发紧,一时无法开口。
王碁哪里知晓她此刻的心思,见她讷言,眼神一暗:“快说,不得有任何隐瞒!”
被她催促,善怀才道:“先前、先前三叔说过几天会下秋雨,要、要收高粱,已经找好了人,我想着要来看看……”
“叫你说方才发生何事,不必提别的!”王碁觉着自己简直要被气的七窍生烟了,却还不敢高声,毕竟如今已经够丢人了。
善怀吓得一躲,声音越发低了:“我我……才折了几个穗子,就遇到了、村子里的李二哥,他不知怎么地就跟我说些疯话,说什么夫君城里有房子、叫人去住着……不要我了……”
说到这里,善怀心里发酸,眼泪滚滚落了下来,几乎说不下去。
王碁本来满心怒火,要不是景睨等相隔不远,只怕真的就要动手了。可听见善怀说到这些,他心中一凉,不由道:“他真这么说的?还说什么了?”
善怀流着泪,哽咽道:“没、没什么了,我不想听他的话,我说了夫君不是这样的人,可他拉着我……”她吸吸鼻子,心有余悸:“我就用篮子打他,差点跑不出来了,幸亏夫君……呜……”
王碁攥了攥拳头:“没有……发生别的么?”
善怀抬头,满眼含泪,眼中茫然,似乎在回想:“哦……我还踢他了,好似把他打伤了,他要拉我回去,不知怎地又放开了手,我才能跑出来。”
王碁琢磨着,善怀的样子虽看着狼狈,但那混蛋应该并没有得逞。
他不由地看了眼不远处的景睨,却见两个武夫转进田里,窸窸窣窣的响动,他们并没有言语交流,却仿佛极为默契,安静干练的令人害怕。
其实方才他们这一行人经过的时候,王碁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马蹄声杂乱,王碁不太习惯骑马,毕竟家里条件虽还过得去,却也没有那买马的闲钱,只是雇了一匹驴子骑着。
偏偏景睨这些人骑着的都是健硕的高头大马,这样比较看来,简直……惨不忍睹。
幸而王碁是个很能宽慰自己的人,心中想着:“是真名士自风流,昔日隐士陈抟骑驴倒堕,留下典故,李太白醉酒骑驴闯县衙,传为美谈,陆放翁又有‘细雨骑驴入剑门’的名篇,可见是名士皆都如此,何况我辈。”因此心头自欣欣然。
王碁之所以会跟景睨等一块儿至此,也不是他事先所能料到的。
原本是因为上回王碁休沐回村,只待了一日就被知县调回,故而知县格外放他的假,王碁也因为包子的事惦记着回村一趟。
那包子他虽然一个都没吃,但每一个都硌在了他心里似的。想到那日景睨等的公然洗劫,总是不太舒爽。
他没法儿评判京内贵客们的奇突举止,只能暗暗地怨念善怀:无缘无故地送什么包子,竟都送到了狗嘴里。
这日他打点了些要洗的衣裳,准备拿回去给善怀洗,才出门,雇了一匹驴子,谁知城门还没出,就碰见他最不想见到的人。
王碁看着那一伙人,简直怀疑景睨派人盯着自己的行动,如今是故意追上来的。
又看景睨已经能够骑马了,那受伤的胳膊仿佛都痊愈了,果然不是凡人,王碁暗自咋舌。
他本来打算假装没看见,只管扭着头打量路边上的摊贩,谁知眼角余光瞥着,却见景睨放慢了马速,含笑凝视,竟自在城门口做出一个请君入瓮的架势。
王碁咬着牙,颠颠地骑驴上前,还得打点精神应付。
谁知景睨得知他要回村,笑道:“巧了,今日正好无事。”
他身后的唐提辖如同他肚子里的应声虫一样,景睨才开了个头,他就接口笑说:“十九哥,上回王教谕曾相请你去他家里做客,这不是择日不如撞日了么?”
只有杜老五原本一脸茫然,毕竟他心里知道,他们此番出城可还是有一件事的。
可是一下想起上回没吃到嘴的包子,于是便也很是机智地闭了嘴,只看唐提辖跟景睨的表演。
王碁有苦说不出,骑驴难下,只得皮笑肉不笑地挤出一个笑容:“啊……是啊,若十九郎众位无事,呵呵,倒是可以去寒舍……稍稍坐一坐。”
什么京内来的贵客,简直是一伙儿土匪。
先前还怨念说善怀的包子都进了狗嘴里,这下更好了。
单知道狗爱吃包子,没想到狗还会到家里来。
不过……王碁没想到,这一行竟还有意外收获。
阴差阳错,若不是景睨,善怀只怕是逃不脱了。
毕竟先前他隐约似听见了些高粱地里的动静,但却毫不在意,只有景睨不知怎地,纵身从马背上跃落,身形极漂亮,如同迅猛的鹰隼,直接掠入了高粱地内,王碁被他的动作震得惊心动魄。
得亏是大白天,若夜晚见到,真会疑心是鬼狐之类。
那时候王碁暗暗提起景睨负伤的话,景睨曾说一道伤口换三条人命,他只觉着惊异,还有点存疑。
如今见景睨如此身手,简直神鬼莫测,方才死心塌地信了。
王碁心里有些杂乱,隐隐想到方才景睨是在善怀身后很快出来的……那么快的时间,他做了什么?
目光胡乱扫过景睨身侧,一阵风过,吹动地上沾血的高粱叶子,不偏不倚向着王碁脚边刮来。
王碁看着绿色叶片上醒目的血红,瞳仁抖了抖,深呼吸。
怪道高粱地里一直没有动静,原来……
对付刺客都能以一敌三,李二那个泼皮算什么?简直杀鸡用牛刀。
谁知此时,善怀见王碁不语,便也看向高粱田,有些不安地问道:“他、他怎么没有动静,不会是……夫君,我若打伤了他,他会不会讹人?”
王碁吃了一惊,定睛看向善怀,终于道:“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别对任何人提起。”
善怀愣怔,王碁靠近她,低低道:“我是说任何人,不管是你娘家人还是……就算有人问起,你也得说今儿没见过李二,记住了么?”
“夫君……”善怀仰头看他。
王碁眼神一锐,声音低哑了几分:“记住没有?”
善怀抖了抖:“记住了,我都听夫君的,我从没见过李二哥。”
这会子,她还叫那个天杀的李二哥。
王碁心中一叹,心想她简直是傻人有傻福,望着她略微有些乱的头发,又看到她脸上还沾着些灰土,且又有被高粱叶子划出来的血痕,幸亏这种伤不至于就留下疤痕。
王碁端详片刻,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把脸擦一擦,身上的土弄干净。”
善怀见他的帕子十分干净,有些舍不得用,便推了回去:“夫君留着用。”抬起袖子自顾自擦脸,不留神碰到伤处,疼的“嘶”了声,原来先前只顾逃,竟不知划伤了脸,手指摸了摸,看到血迹才晓得。
善怀从不是个娇矜的性子。毕竟是庄户出身,小时候开始就干农活,三五不时,受些擦伤割伤碰伤之类都是有的,习以为常,并不失惊打怪。
只凭着手指的感觉,觉着伤的不重,便没有很在意,又继续拍打身上的灰尘。
王碁忍不住又叹气,只觉着她这行为实在上不了台面,原先就担心把这一帮土匪引到家里,善怀会不习惯,兴许会有丢脸之举……没想到情形更在他的意料之外。
偏偏遇到这种难得一遇的混账事,还得景睨这些人出手解决,这哪里是丢脸,简直把他的脸都要打烂了。
不过王碁最擅长的便是自圆其说,此刻少不得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横竖事情已经发生,便见招拆招就是了。
只要应付了这几位爷,等他们离开,以后指不定还能不能遇上,也就罢了。
善怀俯身收拾之时,透过王碁身侧,无意中对上景睨射过来的目光。
她赶忙把头一歪,重新躲在王碁身前,掩耳盗铃似的。仿佛不看景睨,对方就不存在。
“夫君……”善怀小心翼翼地起身,又低声问:“那……他、他们……”
她抬手偷偷地指了指景睨的方向:“夫君怎会跟他们……是去哪里有事么?”
这一句问到点子上了,王碁实在不想说这群狼是自己引过来的,但已经快到家门口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心里酸怒的能拧出水来,面上却还是泰然自若地说道:“哦,他们都是些京内的贵客,知县大人的座上宾,因他们不曾见过咱们这里的乡野风情,所以今儿带他们来逛逛……兴许……还会在家里吃饭,你就随便做点儿什么,别怠慢了就好。”
“什么?”善怀大为惊讶,“在家里吃饭?”
王碁忙“嘘”了声,恼道:“你嚷什么?”
善怀忍不住从他肩头偷偷地往景睨的方向看,还好这次他没有盯着自己,善怀咽了口唾液:“夫君……我、我……”
“你怎么了,吞吞吐吐的?”王碁皱眉:“无非是做一顿饭罢了,又不嫌弃你做的好歹,何况他们也未必真的留下,只是先告诉你一声,别冷落了贵客罢了。”
他很想说方才是景睨救了善怀,但不知何故,竟不愿再提起此事。
善怀苦着脸,很不想面对景睨,但王碁却似生了气,她不敢再多言,只小声道:“我、我就是觉着,我没赶集……家里没什么……能吃的了。”她急中生智,想到了这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
王碁却一笑道:“原来是为这个,你不用操心,我在路上早就想好了,横竖若他们要留,一应食材我自叫人去置买,你只负责做就是了。”
善怀无话可说,只好点点头答应了。
他们两人商量的时候,那边,跟着景睨的唐谅跟杜五相继从高粱地里钻了出来,两个人背对着王碁,不知同景睨交代了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