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镜又猛一抬首,就正见一道巨龙元身在海漈口急急盘旋,继而蜿蜒疾下。李镜此时心弦紧绷着,一见此景,更是着慌,唰地就掣了银水剑在手,忽然有人把他从后一抱,一个声音便贴在耳边道:“别怕,是爷爷。”
李镜闻声转头,恰对上了东唐君的目光,见那眼底暗如玄渊,正渐渐回明,一霎间他心都定了。加之李镜刚从那幻象中转醒,还存着与东唐君的一丝共念,这一眼相顾,猛似与对方心意相融,灵犀相触。李镜霍地一转身,扑入他怀里,紧紧握着东唐君的手,急切地问:“阿潭,阿潭,你听得见吗?”
东唐君轻轻“嗯”了一声,道:“我听见。”一面说来,觉得手中湿意黏腻,低头一看,见二人掌心相贴,和血相融地握在了一处,不由一愣,好似连心都被李镜攥住了。
他唯恐怕这小太子生痛,欲松一松劲,却又到底不舍得。
正这时,那巨龙化了人身,落在二人跟前,果是秦恕的身貌,一身青蓝布衣,体量魁伟,迈着大步向二人走来。
他那神情似怒未怒,如有万钧雷霆捺在眼底,他冲着东唐君沉声吼责:“阿乙都与我说了。阿潭!你到底不肯听我的话。”
东唐君笑了一下,从容不迫地说:“爷爷又何曾听过我的话?我让你休要插手的事,你又做下了什么?”
秦恕冷哼道:“我做下什么?我费煞苦心替你措置得好,这小太子也甘愿跟了你去,你又有何不心足的?这‘天吴’取不取,还与你何干;这四海覆不覆灭,又碍你什么事?你要让自己走到这个地步!”
东唐君道:“他何尝是甘愿的?你在小重楼里对他说过的那些话,我全都听见了。”
这一句话,真真打了两人一个猝不及防。
秦恕登时默住了。李镜猛地扭头,错愕万分地盯着东唐君,心间激荡起的涟漪,一层层的尽显在眼底了。
东唐君说:“我心里明白,他有放不下的东西,不是真心甘愿跟我去极洲。”秦恕沉声说:“只要他去了,早晚会放下的。又有何碍?”
东唐君哼地轻笑一声,别有意味地反问:“那你的‘旧城东’呢?你放下了吗?”
秦恕闻言倏地色变,似被人当头一重击,痛得他唇口紧抿,腮颊紧绷,再不言声。
东唐君又笑道:“你自己抱过憾,尚且放不下,又岂道他能放下?他但凡跟了我去,他那亲族父兄在他心里,必成千百年愧憾,到时他恨我、怨我,我在他心里成什么人了?你凭何替我作这个主!”话到末处,通身森严,声息俱震。
李镜听着这话,心潮止不住一阵阵翻涌。
他回想着小重楼的前事,一霎间竟明白过来了。东唐君既听了秦恕与他说的话,那自己昏睡时那一场东海琳宫的惨烈大梦,原是他用香障观问自己心意……
他知道自己放不下亲族,放不下父母兄姊,不愿强难,才待大哥找过来时,故意弄那一场事,好把自己送回哥哥身边,让哥哥将他接回东海去。东唐君这人与哥哥李奕共事多年,深知哥哥极重亲情,尤其舍不得弟兄姐妹受难,若见自己遭那一番磋磨,什么抗命救人、违令杀阵,都好说,只要未造成大祸,回去左右不过熬一趟严罚……
李镜想到此处,心头一阵热意似岩浆铁水,烫得他胸膛阵阵发痛,几乎就要爆发而出。
李镜看着东唐君,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口。
他想告诉这人,自己真有想过,就这么跟他一起去极洲的;他想告诉这人,即便他是受着逼迫,可心底也真真有过一丝甘愿的、一丝期盼,想着跟他厮守去的。
可到底了,李镜出口却只说了一句:“东唐,我愿的。只是……”
只是什么?他不知道只是什么。
东唐君却好似已明白他的心思,决然接了一句:“我知道。小太子,这极洲去也不去,你都不欠我的。倒是我欠着你的东西多了。”
他说着,却没看李镜一眼,只把目光落定在秦恕身上,毅然决然地说:“爷爷,你心中有愿,不该寄在我身上。你擅自替我作主,又逼迫阿镜来补你旧日之憾,就更加不该。今日你休怪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逼迫你一回。”
秦恕似山岳一般镇立在跟前,不解地问:“你能逼迫我甚么?”
东唐君道:“你今日来,大约是想阻止我取‘天吴’。可这‘天吴’取不取出,不在于我,而在于你了。”
秦恕双目微瞠,喑哑地问:“你这话甚么意思?”
东唐君抬手朝金笼遥遥一指,说道:“宋桃是‘天吴’镇阵之主,此阵一破,她必将殒命。我如今给你两条道:要么,由我硬破此阵取出‘天吴’,任她身死其中;要么,由你用‘金石琳琅’护她解离。可一旦她与镇阵解离,‘天吴’就会放出,到那时就不是我开取的‘天吴’了,是你秦恕纵‘天吴’出世,放邪海外溢!”
秦恕身首一震,怒叱道:“阿潭,若我决意不带她走,你此举就是杀亲弑母。”
东唐君哈哈一笑,满不在乎地说:“天地万物生生死死,谁不一样?即便杀亲弑母,那也是我的账。我敢担当!可若你想带她走,你又敢不敢担?”
他说完这话,发狠似地盯着秦恕。
他见对方似石刻铁铸一般,立在那儿,又嗤地笑了,语气平和地说续道:“爷爷,有些话,口上说出来是极容易的。你逼迫阿镜带我去极洲时,他舍不下那亲孝仁义,你说什么?你说这些东西,最是无用。那我把这些话,尽还在你身上,我也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舍一舍这所谓‘最无用的’。当初连要你舍君臣忠义带她走,你尚且犹豫,今日不止要你舍这些了。我就要你冒覆毁天地生灵、叛灭世道的不韪名头,你还敢带她走吗?”
秦恕被这话激着,脸上抽搐了一下,好似被人猛地一刀刺在了胸膛上,痛得他腮颊都绷得紧紧的,脖子旁的脉筋勃勃跳动,仿佛心底有一头巨兽,他竭尽全力了才按捺着,只累得哧哧沉喘,一句话都说不出。
东唐君看了那金笼一眼,心觉时辰不差,又凛然盯向秦恕说:“你不是要遂意圆愿吗?来吧,这世间没那么多让人重抉择的机会。我倒要看看,你今日是要自圆其愿,还是重蹈覆辙!”
他这一句话猛砸下去,把秦恕心底沉了多年的泥尘,全都撞动了起来。
要说他跟宋桃,实则根本没什么刻骨铭心、至死不忘的往事。他们之间那些若有似无的积愫串织起来,其实都不够一份情的,非要挑一件能上心的事来说,大约就是有一回,他们带着阿乙,三人一起去过西作山,看春前雪。
那时的西作山挺美,青峰初见绿,又是冰湖复开时,可那春雪没有冬雪密,看起来,竟与东塘的梨花香雪霏霏不差。
秦恕说:“这地方真好。”宋桃听了偏头瞧着他,清莹的眸子将笑不笑地问:“比我那东塘如何?”
他没有那月下星前的风情,也可能碍着阿乙在跟前,便回了一句:“都好。”宋桃莞尔道:“是呀,都好。”
真好,都好。那一场雪下来,两人竟怔呵呵地只说了这两句话。后来回想起来,秦恕觉得自己该多回她一句话的,就回一句:“不及旧城东。”
再好,总不及你那旧城东啊。
如果那样的时景下宋桃听到这话,会怎么想呢?她又会答出什么话呢?她或许什么都不会说,只会垂头腼腆地笑一笑……秦恕终究不能知道了。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赶早赶迟,皆不对时宜。当时不如此,则永远不如此。
后来他将重伤的阿渊,送去了东塘休养,宋桃答应了替他收留这人,但要跟他讨一份谢礼。那时她正好想找人请画一幅东塘的“梨花雪海图”,就让秦恕替她办来。
秦恕不知她这画是赠人还是自藏,便让画者不落款、不留章,单画幅精裱起来,送到她跟前。宋桃得了那雪海图,见无题字,有些不美处,便请秦恕题一句来。
秦恕不愿。宋桃便笑道:“你口上不说,心里定是嫌我,想着像我这种连给猫儿、狗儿的名字都是丁卯里乱凑的人,又懂得什么字啊画啊,对吗?”
她故意把话说到这样,把人架在那儿,秦恕哪还敢推脱?那就像是一个天授的机缘,让他了却一段心事。
于是他就草拟了两句给她,写的是:但见花开处,不及旧城东。
宋桃得了这两句话,低头凝看着许久,不知有何思量,到底没有说甚么,只含笑道了声谢,收了去了。
后来阿渊伤情渐缓,秦恕抽身去了琼洲一段日子。再回来时,阿渊跟宋桃两人已越发走得近了,亲挚紧密得他不能插足。再后来,阿渊跟他说喜欢宋桃,自此以后,秦恕心底就再没想过那一句“不及旧城东”。
之后三人一同去了极洲,又从极洲回来,宋桃仍回到东塘那片水泽旧地住下,又在那儿诞下了阿潭。
那期间,篡天举事,杀天臣,阿渊得上天后承应,入通明殿,定权得位,论功拟封四海、四渎龙王。四海龙王顾忌天吴在九天手中,终不得安稳,为安四海臣心,阿渊不得不将天吴封镇起来。
在明灯大宴前,宋桃去见过秦恕一面。她忽然对他说,她想着极洲了。秦恕觉得这话来得莫名,笑道:“何必想那极洲呢?你那东塘就很好。”
她有些凄婉地笑看着他,问道:“哪里好?难道真如你所说的‘但见花开处,不及旧城东’吗?”
秦恕不料她提起这句话,怔了一下。宋桃又笑了一笑,又说:“实则你这两句话,我一直觉得不尽好。”
秦恕问:“哪里不好?”
宋桃持颐凝想了半晌,垂头在案面以指尖虚虚写着,细细解与他听:“这‘不及’二字就用得不好。不及不及,只这两字就满是遗憾、抱恨之意,我不喜欢。倒不如改成‘皆似’来得好。但见花开处,皆似旧城东。这才让人觉得,那地方真真是好极了,竟让人时时在念,不能去怀……”
不能去怀……
秦恕看着那空空如无的案面,那日还说了什么话,他大多不记得,只那一句“时时在念,不能去怀”,似永镌在心一样。
直至他知道宋桃为保那小儿,殉身入了天吴镇阵,他方明白那天,她是抱着最后一丝寄望来见他的。她定是想过,自己会不会也念着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旧情,带她远奔极洲去。
可她究竟也失却所望。
他其实有过重抉择的机会的,只仍旧没选择她。他在西作山时错过了一回,给那雪海图时错过了一回,她说“这不及二字,我不喜欢”时,他又错过了一回……
如今呢,又有一回了。
你要不要带她走?
秦恕心中万般旧事,似落石一般滚过,最终轰然落进心底。
甚么天地倾灭,甚么长世万年,若你我究竟不能在一起,那这些又与你我有什么相干?他忽而癫狂似地大笑起来,豪声叫道:“好,好!这世间,没那么多让人重抉择的机会,我带她走……我带她走!”
他这一句话,应得如金石落地,铿锵有声。
不待那东唐君再说什么,秦恕已将身一纵,飒然落在金笼跟前,他于掌心画了一道印诀,单手往金笼上稳稳一扶。那“金石琳琅”突发巨大鸣声,如泣如诉。
秦恕震声叫道一声:“阿桃,是我!!”
那金笼听到这一声唤,鸣音竟倏然收住。那一霎间,仿佛世间所有声响,都跟着它一起消弭了,这百丈海渊中,落针可闻。
秦恕空立在幽暗处,好半晌,才沉声说出一句:“我接你来了。”
他双目幽幽看着前方,好似看着那日的宋桃,看着她微垂着眉眼,有些凄清地笑了笑,淡淡说了一句:“秦大哥,我很想念极洲呢。你要是哪天想回极洲去,也请带上我走一趟罢。”
她那声音犹然在耳。
一股柔意从秦恕泥封多年的心头浸沁而出。他好似时至今日,耗尽了周身力气,才总算敢回应她那一句话:“那……那我们就走罢?”
秦恕手中灵光忽而流转,就见那金笼渐收渐小,终收作核桃般一个大小,微泛金辉,终是落入秦恕手中。那金色的小球中有一朵艳红的鱼花,正是那宋桃元身。
他小心翼翼擎在手心,好似捧着一颗易碎的琉璃明珠,将之收入怀里,那晦暗的一双眼此刻竟似炯炯有光。
李镜看着眼前一切,心头热意涌动,不由侧头向东唐君一望。
东唐君也定定地望着那二人。他那目光平静如水,神情怡然得,像沐于和风与春光中,就像他在落水潭边,听着那远山寺鸣钟的一刹。他好似心期已尽,又好像快慰其愿了,一种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情绪,在他身上徐徐流转着,看得李镜心头微微发颤。
李镜忽然觉得眼前这人,既没有当初相见时的那么温柔和善,也不同于这些日子所见的那么城府深远,暗藏不露。
他仿佛好不到极处,又没坏到极处。
李镜忖道:“原来我与他相识相伴这些年,到底也没能瞧清楚他是怎样一个人……”他心中忽然冒出一个莫名的想头,不由轻轻地对东唐君问:“倘或是我,你又会带我走吗?”
东唐君似没料到会听见这话,顿了一下,转头向李镜那一眼中闪过一丝柔意,他笃定地笑道:“倘或是我,只要你愿,我绝无一丝犹豫。你呢?”
你呢?李镜被他仓促一反问,不由怔了。
李镜恍惚地想着,若换作自己,会不会也能不顾这天地倾覆、亲族存亡,毅然决然冒着这大不韪之罪,就只为带他走?
李镜忽似醒起什么了。他想:“若我是心甘情愿带他去极洲的,他是不是也有过那么一刹,真想丢下一切跟我走?”
是哪一刹?
正忖念间,忽然不远处出来一声短促的闷响,好似冷笑。
李镜惊得一震,急回首望去,又听一个声音从深暗中幽幽荡出,淡淡笑着问:“谁又许你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