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苍听了不置可否,只道:“那你待怎样处置?你吩咐罢。”
李奕目光巡了一转,落在了陈煐身上,说道:“长公主,你一向心细如发,请你去设辟水阵,拘堵邪流,可使得?”
陈煐虽是个率直好强的性子,但很知轻重,能做的事她肯定一力承办,但不能做的,她也绝不大包大揽的。
一听这事关重大,她心底就已把轻重掂量了一番,略微权衡了一下,便摇摇头道:“辟水术法我会,可你也知道,南北两海,一向不司天雨,又不总水调流,必然没你们东西两海熟练。倘或有些偏颇,恐出大岔子。依我看,还是你或张苍其中一个去来更好。”
李奕略一犹疑,霍地转望张苍来。张苍却不自请缨,把眉一轩,似等着他发话。
李奕只得道:“偏劳你压辟水阵,可使得么?”
张苍心中自然更愿入阵闯杀,可见李奕意思,是想他临危受命前去拘水,也属重事一件,略微犹疑,他便爽快答应道:“自然使得。”
李奕犹豫片刻,又看了一眼下方水势,估量着问他:“拘得住吗?”
张苍嗤地笑一声,说:“这算什么?比西北沧江怒河的水势差远了。就这水量,我保它只外淹三里林地。”
李奕蹙眉道:“你不要托大。”
张苍被他一说,才觉自己这话说得像谝嘴、谝能之辈,太自逞能耐了,不由敛住神色,摸一摸鼻头,笑着找补道:“我是据实说的,但这也有个程度,眼下的我拘得住,可倘或‘天吴’再有异动,邪水倒灌之势加大,我可就保不准了。”
李奕忖夺片刻,也觉他所言三五不差,便点了点头说:“那这里就全仰仗你了,‘天吴’那边我来处置。”
张苍只回了一个“好”字,二话不说,从腰间“唰”地扯出一股极韧的细绦索来,利落地把自己臂鞲、袖袂及后背重剑,一一扎缚停当,摆出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事毕,他又抬头环顾众人一眼,正色道:“只有我一个人,恐有些不周全处,须多个人帮忙瞻顾瞻顾。小舅和长公主,你俩谁来搭把手?”
杨潇被他奚落了一路,一听这话,心里一万个不愿意给他使唤的,但大事当前,各有司职,自己开口挑三拣四,倒显得不好看,他便不言语。
却是旁边陈煐插口提议:“这山体内,必有地底熛风作耗,若有南海司风压阵,或许稳妥些。”一句话先把杨潇架那儿了。
杨潇见没了推搪的余地,只好答应:“行,我去就是了。”
张苍幸灾乐祸地瞥了他一眼,又向李奕、陈煐抱拳一辞,假客气道:“诸位听便,我少陪啦。”就在崖壁上踏转了身,反过一只手,扶定背后重剑,纵身一跃,驭风腾挐直下。
他身形眇劲,枭隼般一掣即落,稳稳落在一丛黑浪头上,双臂飒然一展,左手持印胸前,右手单掐辟水诀,望空一点,震声就喝:“起!”
一声敕令,水中突发一长鸣声犹如凤哕,于洞中回荡不止。
与此同时,张苍身上碧光辉显,罡气暴涨,激起飚飚狂风乱刮,卷得袂摆猎猎飞动,就见八面水墙悍然拔立,将张苍定定护在垓心。
他这辟水法阵,起手不偏不倚,施放举重若轻,竟是极少见的端正沉稳之势。
李奕心中暗喝啋一声。他心知这张苍平日小事草率轻慢,大事一向稳妥的,可想了一想,还是忍不住叮嘱:“张苍,此去拘镇邪水,事关天地间水体清浊,很是要紧。你可办仔细了。”
张苍闻言,抬眼定定向他一望,敞声答道:“我理会得。有我坐镇,你尽管放一万个心罢!”
这时陈煐也冲他叫道:“张大,给你这个带上。”说时,单臂一振,猛把一物飞掷了过去。
张苍一扬手就接住了,开掌看来,是一枚紫金流光的珠子。
陈煐幽幽传声到他耳畔:“这是我火鸾的口涎石,你拿着它掐‘火铃诀’,深海中也能去晦开明。如有不测,将它当空抛碎,自有流火洗天,我外头的北海军士见此火光,会即刻过来帮援。”
张苍心中暗道,这东西很使得。便把那口涎石擩在自己臂鞲里,从远向她擎拳告谢了一声,纵身潜进黑浪中去。
杨潇佯作哀怨地了陈煐一眼,不满道:“啊,姐姐太也偏心了,怎么不给我呢?”
陈煐呵地一笑,睨着他说:“你自己的东西不还托管不来,要我替你看守吗?给你也只有弄丢的份,快去罢。”
杨潇轩眉笑了一笑,不好再说什么,就与二人打了一揖,御风而下,追上张苍去了。
李、陈二人目送两人身影去尽,便各自仗剑御风,往阵门飞投而去。及到门前,冷不防一个黑影从旁窜出,当跟前一拦,竟起掌直拍李奕面门。
李奕不料暗中有人截道,微微吃惊,金剑倒挽往上急削!
眼见要将那人右腕切去,来人手臂疾缩,左路有一鞘横出,“咣”地一声,将金剑格住,用力一掀,把李奕荡开了两丈。
李奕驾退云头,举目定眼一看,见来人玄衣伟身,正是卢绾。他不声不响落在外头,李奕竟差点忘了,刚才那埏道里还有这么号人物!
李奕急于趋事,不想跟他蹉跎,金剑一提,直指卢绾面门就喝:“卢绾,你想做什么?让开!”
卢绾平静地说:“大太子,到这里就行了。请你止步罢。”
李奕心知是东唐君留他殿后,好阻拦众人入阵追逼,便冷冷一笑,点着头说:“好,你是那灵修山守天宝的白虎,既要入天吴镇阵,确实少不得要过你这一道。看剑来!”
一声清叱,金剑飞振,直指他胸前。
卢绾立鞘铿锵一挡,变招急迎而上,立与他斗开。两人招过十数合,陈煐见势,只怕李奕一时半刻,脱不开身。可如今事态紧急,半晌都耽搁不起,她便盯准一个时机,挽刀从后攻上,与李奕一同抵挡。
她那紫金刀尾系着一簇流苏,是火鸾尾羽所化,动时如流焰飞熛,她刀法走的又是快狠路子,与卢绾对面一接,劈剁拖拽,疾如流星,那一个缭乱迷眼。尤其在这暗处,卢绾又是耳尖眼明之辈,真真极压目力。
卢绾暗忖:“这位难缠,先打下她来再说。”心念动时,青锋剑鞘已刷得一送,却直取李奕方向。
李奕才提剑要挡,怎料他一个“神龙回首”,剑鞘急掣,往斜里一转,竟是一个声东击西,直撞去陈煐面门。
这一下转鞘击打,变招奇快,李奕恐陈煐失防,急声提醒:“长公主,留神!”
声未落,尖鞘已一下锉去!
陈煐横刀好险挡住,“噹”地一下重响。卢绾这一下竟用上了九成猛劲,力达臂腕,且又是临到切近才发招的,陈煐膂力哪里比得过他?震得她那紫金刀刀脊微弯,几乎脱手飞出,她好悬持住,犹借着冲劲往后一个飞掠,竟直掠退了五六丈余远,才堪堪将余力卸尽了,稳住了云头。
卢绾见她借着巧劲儿一挡一退,比那流光火刀更为灵捷漂亮,哼地一笑,沉声赞道:“好身法,你也瞧好。”
话音落时,他身形也骤地一闪,转眼间,竟已直达陈煐眼前。这电光石火间,化掌成爪,快如鹘落,竟望陈她喉头就是一擒拿。
他这一下闪身前袭,电闪箭射一般。饶是陈煐早有防备,一晃眼间,也挡无可挡,避无可避。李奕落在远处,顷刻间也难以扑救。正是那一抓将及之际,溶洞深暗一角忽响出一声清叱:“看着!”
与此同时,骤然一声霹雳,就见一道银电从黑暗中呼啸劈出,直点向卢绾面门。
那法器厉劲十足,带着一股锐利罡风,刮得卢绾耳面一痛。加之对方在暗处发招,又看不清兵器来路,卢绾恐堕其术中,不敢硬接,一个缩手撤身,往旁急闪。
陈煐见机也掠身退开,好险躲过一杀。
卢绾一个回身,煞定云头,便抬眼向来袭处一望。他这不看犹可,一看双目惊瞠,浑身如有电过,屏息僵在原地。
只见那深暗处隐约现出一抹人影来,一身劲装手持银鞭,目凝凛凛清光,不是别个,竟是银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