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廷的心像烧尽了也似,呆呆地望着白眠,望得半晌,忽发一阵枯笑,笑着笑着,又双目泫然,连连滚下泪来。
他惨声道:“所以这些日子,你不是在等救人,只是在等卢绾寻出白晓元身,等他解去‘双魄琉璃’,你才能放心,是吗?”
卢绾闻言,心湖忽似被什么碰了一下,肩膀微微一震,目光却半点也不敢落在白眠身上。
白眠淡然地说:“是。他到底是为白晓所累的,我得看着他平安从这事上脱身。”
伏廷沉沉喘了两声,一把捂住自己双目,平缓了好半晌心绪,才苦苦笑道:“我说呢……我说这一程子,你怎么时时劝我离去?你以前再生气,再怨我蠢笨,你也不说这些话的。原来你早已立心献身救人的,你心中都自己决定好了呀……你早早想好不要我了,是也不是?是不是!”
他声音越说越急,到得后头,那哀痛似牵心连肝,痛得他连喘都喘不上来了。
白眠看伏廷一副魁颜伟身,立自己跟前抵声抽噎,手足无措至极,跟三岁小儿似的,不由得生出想紧紧抱他一抱的念头,可当众跟前,白眠到底没有这么做。
白眠无奈地说:“我很早以前就说过了,让你到别处去,让你别跟在我身边,是你总也不听。像我这样的人,充其量就作个野庙偏神,终非善类。你与我厮混,能得什么大修为?你看如今……”
伏廷扯着嗓子打断道:“什么大修为?我又何曾想要什么大修为!”那一句话破出,声又一喑,更止不住悲咽起来,他颤巍巍地盯着白眠,转又央道:“阿白,我不想要什么大修为……”
卢绾在旁听得,神色越发凝重,却始终不发一言。
东唐君见二人对话,伤情至此,怕不好收场,忙出言劝住:“伏廷,青元天君既问了精魄下落,想来是有挽救之法。与其在这难过,怎不问一问他有何计较?”
青元天君见他把话一带,好一招“敛手削地”又将难事推自己头上,不由紧皱眉头说:“东唐君,你净盯我一家没完没了地占便宜啊?打秋风也没你这样勤的。委托的事一件套一件,一桩带一桩,到底还有多少?你不如一气说清楚。”
不待东唐君接话,伏廷听了,先自奔将过来,两膝一屈,竟就“噗通”跪倒在他跟前。青元天君大惊失色,忙把身闪在一旁,避去此拜,一把伸手搀架住他道:“这可使不得!”
可伏廷哪里肯听?他一想到以后与白眠对面相见,也似天涯永隔,心觉这世间再没有比这更残忍的事了,只将这青元天君看作救命草、万灵药,亟亟膝行上前,拖住他又要拜。
青元天君是个落拓秉性,对着东唐君这样精于算计的人,他还能冷讽两句,再大不了扭头就走;却最怕伏廷这种忠厚笃诚之人,还连哭带求,能教恶人也生出一副悲悯心肠来。
青元天君被他扯拽住,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一旁白眠再看不下他举措,气得两步上前,一手抄住伏廷臂膀,用力一提,喝道:“动不动四处乞乞求求,成什么样?你起来!”
可伏廷似把心立死了,把手一挣脱,咬住腮帮,绷紧腰背,金刚磐石一般直挺挺跪住不动。
青元天君见他执性至此,虽起恻隐之心,可这事也实在无计奈何,温和地对他解释道:“伏公子,不是我不想救,实在是我救不住。我原本以为,那人只是失了精魄,找来了,还有可为,我却不知有‘投替之术’这一节!我这么说罢,这两魄相掺,就好比乳水交融,要将两者重新分摘,恢复如初,委实困难。枉论是我,你此刻纵使求到佛陀跟前,只怕也难成此愿……”
伏廷听了瞬间面如土色,心似灰死,睖睁着眼呆木在那儿,再不知言语了。
白眠虽早知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可被人这么直白地道出来,也不禁愣了一下。他静了半晌,不知想到什么,忽转向东唐君问:“神君,那这‘投替之术’,需要多久才会成遂?”
东唐君淡淡地看着他,答道:“没有定数。慢则八年十年,快则一年半载。但它起时会有些征兆的,先是五味喜好有所改变,再是日常习惯慢慢与寄客趋同。倘或你已有这些知觉,也就是那成遂之期将近了。”
白眠猛想起自己不爱玉露茶,不久前喝过一盏,却觉其味甘美,确实像白晓才会喜欢的东西。他不由苦苦一笑,方知自己的饮食喜好,早已大有变化。原以为自己与白晓事同胞双生,大可一体两魄共存,可如今种种迹象,却不如他所想了。
白眠点头道:“原来如此,我晓得了……”说了这话,他便立了什么大心似的,抱拳向众人毅然一揖,正声告谢道:“诸位,我哥哥曾受妖道蛊惑,做下过许多不义之事,原该有此报应;我作为弟兄未加阻止,也应同担罪愆。偏劳诸位为救他性命,一场劳苦奔波,我今日都替他谢过。往后是灾是难,生死何如,全看我兄弟二人造化了!”
说罢,又打一揖,不待众人应答,他已丢下众人,直走回到方才白晓那卧房中。
众人听他这话意,很像要悬崖撒手的架势,也不知他有甚打算,忙跟了过去。
一到里房中,就见白眠已将白晓背在身上,扎缚停当,一副要带人走的架势。
伏廷心头阵阵发紧,急奔上前,一把攥住白眠手腕,惶惶然问:“你要走吗?你要去哪儿?我跟了你去!”
白眠反手推开他,微怒道:“走开。你总跟着我,到底图我什么好?”伏廷急切直辩:“我能图你什么好?我从不图你什么好!”
白眠愣了一下,转又笑了,好似嘲他,又好似自嘲,说道:“也是。我这人有甚可图的?那从今往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各走各的,两不相干了。”
伏廷哀切地说:“我何曾是这个意思?”白眠道:“可我就是这个意思。你又是什么意思呢?”
伏廷心头更似被铰去了一大块,霎间双目悬泪,直着脖子哽咽道:“我甚么意思?你这样聪明不过的人,还要问我吗?好,若你要问,那你做这件事之前,又怎么不先问一问我?就自己做下这种豁命的决定,怎么不问一问我?我就这么上不去你心头吗?”
白眠低头听着一连数问,神色越发冷下去,最终忍不住了,说:“你这意思怪我瞒着你事,对吗?可你又何尝不瞒着我事呢?”
伏廷浓眉深深一皱,不解地说:“我对你赤心一片,何曾瞒过你什么?”白眠直盯进他眼里说:“真的没有吗?那我就问你了:我们头一回见面,是在灵修山下的清河镇安平巷。你在那里地方做什么?”
伏廷忽然浑身震了震,脸色剧变,竟如遭了雷殛一般。
他那神情举止,仿佛藏在心深处的什么东西被刨挖出来,摊在日头底下。他当堂慌了神,目光四下游移,只不敢落在白眠脸上,好半晌,才张口结舌地回答着:“我、我生来无亲无主,无安身之处,所以一直都在清河镇盘留……”
白眠见他这样破绽百出地打诓,竟不知好气好笑,微微摇了摇头,笃定地说:“无亲无主?不,你撒谎。你明明是有主之人。”
卢绾听到这一句“有主”,心底也猛然一震。
卢绾与伏廷相识至今,只知道他是白眠从清河镇捡回来的一头野犬,当初见其性情朴实忠诚,单纯可亲,也不曾疑其来路,故而一直与之交好。此刻卢绾心中翻过千百种可能,竟也寻想不出伏廷这样的人,可以是什么来路?
旁边东唐君、青元天君听这二人私话公说,后面更似要牵扯出一桩隐事,不由互觑一眼,想着是否要回避一趟。偏那青元天君是主家,客人在他的地方闹开,按理他是不好避事的;东唐君则是见主家在跟前,自己不好就走。两人都默立在旁,一时不便作声。
白眠见伏廷不知对答,索性自己将事剖开了,接着说:“你只浅通仙术,却有极好的阵法修为,若不是从过师、认过主,得过高人点拨,断然学不到如此境界。我不知你当初为什么在清河镇潜身,又因何借故跟我上灵修山,我只知道你并无坏心,是个忠实之人,所以我也愿意留你。”
见他将话挑破,伏廷的心就跟萎了一样,颤声道:“你原来……你原来一直都知道的。”
白眠一听这呆气话,竟忍不住笑了,好无奈道:“你呀……你是真蠢,我又不是傻的。即便三五年没有知觉,你我一起百余年头,难道我能浑然不察吗?初到童山七里庙时,你总趁我不在时,冒夜外访,后来我便每夜都出去,虽说也为自己寻乐,但也是为给你留一段空隙。你竟一直没知觉吗?”
伏廷的脸红了又白,似个被捉了现行的小孩儿,彷徨不安地想要申辩,又不敢撒谎,只急吁吁地解释:“我不是要骗你……我、我的事,你若要知道,我全都能告诉你知道。我当时上灵修山,是为了……是为了……”
可不待他将话说出口,白眠已一手拦住了,肃然摇头道:“你不必说了。这么些年,我一句不曾过问你,因我根本不想知道。如今我一副身骨都寄附给人了,自顾仍不暇,更不必知道了。”
伏廷愣在那儿,痴痴地望着他。
白眠被他看得,竟也从心头生起一丝若有似无的不舍,便强自笑了一笑,说道:“你若真想告诉我一些什么,我确实有一件事,很早就想问你的。你现在告诉我吧?”
伏廷收着泪,一迭声道:“你问,你问!”
白眠低头犹豫了一会儿,才抬眼瞧着他问:“这‘伏廷’想来不是你的真名,你原来唤作什么呢?”
伏廷以为他得问一件极要紧的事,怎料他却问在了这么一个末项上,直把人问怔愣住了。伏廷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双目泪光滚滚,低头答道:“旧主唤我阿甲。”
白眠轻轻“啊”了一声,又低头复念着“阿甲阿甲”,好似将这名字牢牢记在心上了,转又笑道:“这样草率的名字,倒与你这蠢狗相配。可是这不如伏廷好听,你就还叫伏廷罢……”
伏廷一霎间好似肝肠寸断,心腑尽碎,他猛地一把攥住白眠手腕,悲恸地望着这人,忽然痴痴地捧出一句话来:“阿白,除却卢绾,你难道不能退而求其次吗?我……我也……”
那一句心底话,猛看就要破口而出,白眠脸色倏地剧变,一声断喝住:“你住口!”
伏廷肩膀一抖,不知所措地僵将在那儿。
白眠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在伏廷脸上流转了几回,语气甚是疏离地对他说:“我一直都在退而求其次。”他顿了一顿,又沉沉续了一句:“可你在我这里,不是那次等人物。你能明白吗?”
伏廷没料他说出这话,一股热意从心头直涌而出,几乎撑裂了胸膛。他捉着白眠的手腕,指头簌簌乱战着,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白眠微微一叹,另一手把他眼角要落的泪水抹了抹,又用力摩挲着他脸庞说:“我要措置我自己的事去了,你也有要办的事,何不就各自撂开手呢?”
他说着就已松开手,背着白晓,调身要转出门去。
卢绾终究忍不住了,一声叫住问:“你要带他到哪儿去?”
白眠撩住门帘,转头平静地瞅卢绾一眼,说:“你放心,不管我去哪里,你终有一日会见着他。”说罢,他又似想起什么,饶有兴趣地问:“卢绾,你费这番功夫救人,得了一场空劳,有后悔过救他吗?”
卢绾静了一阵,答道:“我从心向事,不后悔。”
白眠轻轻一笑,看着卢绾的目光温和又倔强,他昂然回了一句:“巧了,我也不后悔。”一揭帘,迈了出去。
东唐君瞧了卢绾一眼,道:“你若要留人,眼下还来得及。”
卢绾忽忆起太元天君那一枚李叶卦,他原本不信此道,可那一句“谋面断缘”此刻却如铁针扎在心间,拔不出来,又刺得生痛。
卢绾恍惚间想着,好似有一刹自明了,又好似更为之迷茫。
他口上喃喃:“我与白眠都是为了救人,才做下这番决定的。倘或不是我们都强要作成这事,但凡我或他有一方松一松这手,兴许就不至于得这一差二误、阴差阳错的结果……今日由得他去,又岂知明日不能更好?”
伏廷听进耳里,仿佛这话是对着他说,如遭雷殛。他望着门帘,追也不是,留也不是,霎时间浑身透冷,惶惶怔怔,如木立在冰天雪地中,竟不知何去何从。
青元天君虽是局外之人,但见这一番事故,倒觉那白眠性情纯直,肝胆如雪,甚是难得。他略略片刻,忽转身从匣柜中起出一只赤印黑玉瓶,追将出去,把白眠叫停在院中。
他将把玉瓶递过去说:“这里面有我的‘遗香定神丹’二十四丸,有镇神醒心之效,每丸药效可续三月,或能缓一缓你那成遂之期。你若能熬过这成遂之期,不妨再来见我一见我。”
白眠双手把玉瓶捧住,清淡地道了一句:“多谢了。”转身直出院门,从此再未回头。
青元天君目送其背影远去,心底沉沉一叹,待要回屋,忽听见一阵凌厉御风之声,自南而来,他霍地举目一望,正见一位仙官骑着白鹿,穿云而出,落至院中。
那人一身金白锦衣,珠冠宝带,脸覆一张铜金獠面。青元天君见这装束,已知是天帝的四应侍之一,便扬声叫问:“仙侍因何事而来?”
那仙侍悠然下鹿见礼,清声答道:“在下神晖,奉九天钧旨,前来给东唐神君传一道口谕。”
东唐君闻声走出屋来,已立于廊下道:“本君在此,请仙使告谕。”
那仙官一抖衣袂,唱告道:“传天上口谕:四海诸众兴师灵修山,擅毁明灯之约,怀篡乱不臣之心,今遣二十四圣星君之四位,领天兵三万,围山剿擒,捉拿四海主事。令东唐神君前往开阵,助取‘天吴’,平镇四海!”
东唐君听着这人声音,不由神色微异,他抬头盯着那神晖好片刻,才朗然答道:“奉诏用命,敢不前往?东唐得令。有劳仙侍转达天听,请天上亲临阵前,迎神器见世。”
神晖点头道:“知道了。”又瞧着东唐君说:“丹悬真君奉命监事,已在‘坤灵水阙’恭候台驾。东唐神君,请了。”言讫,执手一辞,回身驭白鹿而去。
那边人一走,伏廷似才听到动响,急从屋内匆忙奔将出来。
他望得腾云远去的仙侍白鹿,忽感惶然无措,他向东唐君看了一眼,颤声问:“湖君,你……你是誓心要帮九天取‘天吴’吗?”
东唐君审视了伏廷一眼,那目光淡漠又带着一丝疑惑,徐徐道:“伏廷,不如你先回答我的话罢。你究竟是什么人?在这些事里又担着什么角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