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楼有两重。首层似是丹房秘阁,地置三足鎏金长生鼎,天悬八角赤火长明灯,东西两墙立满高大柜斗、屉架,直抵梁顶;二层楼阁则像个起居内室,放了大榻和几案,枕褥香炉、茶器食皿,各样陈设俱全,似是玉宇天君平日闭关、研阵的地方。
尺玉猫上下巡走,仔细查勘了一转,发出幽幽之声道:“倒也是个周全所在。”随即转回李镜身旁,以灵识传声道:“请二位暂在此地安歇,待我向秦爷请示了机宜,二位再作计较。”
它说完这话,白光一闪,已飞纵下楼,眨眼不见踪影。
李镜经历了一场大变,霎时间安下身来,恍如梦醒,竟茫然不知所处,呆呆站了好半天,才将东唐君背至软榻前,轻轻放下。
他见东唐君外衣污损,这地方箱箧、竖柜又甚多,便自起身四处翻找,看有否干净衣物可供替换。
果然在北墙一个箧笥内,寻得几身菘蓝旧衣,似是殿内侍奉的青年道人所用。李镜逐一抖开,见衣物干净清爽,微有樟檀香气,裹存甚好,便拣了一套合身的出来,给东唐君换上。
东唐君素日爱衣红,今时换了一身灰蓝深衣,宛若换了一个人。李镜凝睛瞧着,见他静静坐在那儿,好似寻常凡世里一位沉郁俊雅的玉郎君,不由一恍神,扪心自问:“似他这样的人,到底有什么好的?”
可转念又想,情思起始,最没因由,此问也属枉然。
东唐君坐在榻上,任着他摆布,自始至终不发一言。李镜整弄完毕,往旁一坐,静了好一会儿,冷不丁开口道:“有一件事,我想了许久。”
东唐君抬眼看向他,神情波澜不现,似等着他往下说。
李镜道:“那天你在房里对我说,说等诸事完了,会使个法子让我什么事都不记得。你这话,你是说给外面那丹悬真君听,对吗?”
东唐君眼底微有异色,定目注视着他,却不接这话。
李镜又继续说:“我这段日子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会记起‘三离阵’中的那些事呢?你这人一向审慎,倘或你一心要将这些旧事瞒严实了,是断然不会出一丝差池的。我被囚在湖府时,是伏廷破阵救我出去的,他曾告诉我,那漓轩的囚笼阵,是跟那‘三离阵’勾连在一起的。你如果不愿让我知道‘三离阵’的存在,何必偏将我囚在那地方?而伏廷之所以会下山来找卢绾,又是蒲萁传的话;我想,大约是你故意引伏廷到湖府来的。是你有心借外人之手,给我解破此阵,让我记回那些事的,是也不是?如不然,这世间没有这样凑巧的事……”
东唐君淡淡打断:“这世间凑巧的事,多了。”
李镜摇了摇头,更笃定说:“不,是你筹算定的。他顿了一顿,难过地看着东唐君说:“你明知我再记起来这些事,会恨极了你,你为什么又让我记起?”
东唐君轻轻一笑,说:“小太子,你把我想得太也万应万灵。我再如何策无遗算,心思到底是你的,你要爱便爱,要恨便恨,任谁都筹算不了,我岂又左右得来?”
李镜忿然道:“那你仗情借我玄水珠时,不也筹算得来吗?”
东唐君沉默了一阵,接道:“那就当是我算定的,那你如今恨也不恨我?”
李镜被问得恍了一下神,盯着他半晌,竟半天答不上话。
东唐君微微一笑,幽幽看着他说:“你回不回答也没关系,我让你记起这些事,是想让你知道我就是这样的人。你恨极也好,爱极也好,总归都是我占着你心头。小太子,这对我来说都一样……”
他一行说来,缓缓将身凑来,眼看就要吻上李镜。
李镜听着这一番偏执痴性至极的话,不由背脊阵阵生寒,禁不住往后一躲,震愕地看着眼前这人。
东唐君见他有慌悚之色,目光微微黯了一黯,停在那儿,竟再没吻下去,只徐徐坐回身去,仍柔柔含着笑说:“你都瞧见了。我既不温善,也不恢廓,不是你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那个明月天光似的东唐君。我这样的人,你还要我不要?”
李镜心头阵阵发颤栗,好似害痛,又好似害怕,就这么与他对面相看,东唐君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他像一尊驳落了金铜贴片和五色装彩的仙神塑像,露出了漫漶的胎质。李镜忽就想到大哥递给他的那一具木偶人,一股柔意莫名从心底涌出,漫至全身,让他又堪堪镇静下来。
李镜静想了好半天,目光定定地不知看向了哪处,他低声问:“倘或……倘或我说要呢?”
东唐君脸色微沉,目光似钩子一向挂在李镜身上,却不则声。
李镜也不知想着什么,默了半晌,又补道:“倘或我说要你,你又愿抛下这些事,跟我厮守去吗?”
东唐君静静地问:“到哪里厮守去?”李镜答道:“不管到哪里。”
东唐君说:“小太子,你至今还不明白吗?收归四海这事,我若失手,九天必不容我活;可倘或四海收归事成,你东海龙族又终受天命追逼。若你我抛下这事厮守去,这万年长世,九垓八埏,哪处躲去?又躲得几时?”
李镜怒声抢道:“九天要覆四海也好,东海诸族是存是亡也好,此乃是天命所定!我可以认命,但不想是你亲手灭我族亲!”他说到末处,声音因悲恸而微微发颤,凄切地看着东唐君,低声道:“我只不想是你,不能是你,你……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东唐君看着他目凝泫色,泪水在眼中莹莹滚动,要坠未坠,不由心头柔软,忍不住伸手在李镜脸上轻轻摩挲着,柔声哄道:“小太子,那你怎么也不明白呢?四海这事落在我手里,未必没有周全之法。”
李镜一愣,抬起头问:“你已失了四渎梭,还想怎么周全?”东唐君淡淡答道:“失了四渎梭,未必就失了事。”
李镜闻言心头猛然一紧,脸色唰地白了,他“啪”地打开了东唐君的手,又惊又怒盯着人道:“你这样说是还有后着?你是决计不肯丢下四海这事的了,对吗?”
东唐君定定看着他,目光渊深,似深有思虑,只不则声。
李镜哑然失笑,轻轻道了一句:“好……”那“好”字出口,竟倏地一手擒在东唐君肩上,用尽力把人一搡!
东唐君身上有伤,又受那“伏龙子”的香毒所制,最是脆弱时,哪里防得这一下?一仰身就被搡跌在榻上。李镜迅速从袖中掣出一段捆仙索来,在他双腕上连绕五六匝,将他双臂反扣在背,用力一扯,把人紧紧束缚住了。
东唐君不料李镜使出这等蛮力劲儿,被勒得阵阵生痛,眉头紧紧一蹙,可他也不强挣,任李镜捆扎,只微仰着面卧在榻上,直勾勾盯住李镜面庞,双目中微光莹动,似蒙着一层笑意。
李镜与他四目相触,心中狠意益发,将灵力向捆仙索一催,那丝索骤然绷紧,似钢箍般猛地一收拢。
东唐君无一丝法气护体,哪里抵挡得住这一下?身体剧烈一震,阖目痛哼了一声,斜身歪靠在枕旁,他低低叫声:“小太子……”
李镜一手抵住东唐君肩膀,俯看着他半晌,决然道:“我不能让你丢下四海这事,但总有法子囚拘着你,让你成不了这事!”他话顿了一顿,目中又渐露出不忍之色,目光在东唐君身上转了又转,到底柔了下去,低声道:“你囚过我一回,今时也怨不得我囚你……”
东唐君仰首卧在那儿,闻言轻轻笑了起来。
李镜恼道:“你笑什么?”
东唐君瞧着他说:“我笑是因我欢喜得很。”说着,他将头一仰,往李镜方向挨去,与李镜鬓颊紧紧相贴,附那耳边柔声吐息道:“终究是跟你在一处,对我来说都没差别。我早就是你的人,我这身心,全都是你的……”
李镜被这话燎着了也似,心底如遭火烫,浑身剧烈一震,忽而着了邪般,一手抵住东唐君后颈,扑也似地咬/吻上去。
东唐君两手被交扣在背,动弹不得,被他压着吻来,沉哼一声,只往后仰倒在锦榻之上,任得李镜欺压上来。二人两唇抵缠,口中津霖和着一股甜腥,心知李镜是怕药效未发全,加血哺喂。东唐君也不抵挡,只顺着咽下。
一吻罢休,两相微微喘吁不止。李镜与他抵额相看,鼻尖相碰着,低声说:“你在镇台上时还有力气抗御,我不得不防着些。你且睡一会儿,待那‘伏龙子’药效起全了,我再放你。”说罢,掀身而起,又去四周的屉柜里胡乱翻找。
此处是玉宇天君的闭关研阵之所,屉笼中除却碗斗器皿、膏石、粉丸外,也找着了一些香材。
李镜也认得一些寻常用香,便逐一拿来嗅闻,从中拣出一塔安神香来,揭开枕屏旁的一个博山炉,掐了一道火诀点上,盖好炉盖,又从榻边扯过两个隐囊,让东唐君倚着好睡。
东唐君不置一言,任他摆布,一副甘之如饴的情状。
待人安置停当,李镜又空空出神,站着好一会,瞧着自己一身血迹泥尘,不知想着什么,转身下楼去了。
不多时从外头回来,已将身上泥尘洗沐干净,也不戴冠了,只用金丝绦将半干的头发草草束着回来,好似海棠着了新雨,多了几分慵倦之意,倒愈发显得秾艳逼人。
李镜回到榻旁,向东唐君瞧了一眼,神情似倦极了,再回想起今日自己种种荒唐举措,万事攒心,苦痛直涌上心头,只觉自己对这人爱似仇深,不知拿他如何是好?不由得以手抵额,阖目自抑半晌,才堪堪镇静了下来。
李镜走到榻前,席地而坐,身靠在榻沿上歇息,一手却仍将银水剑按在膝,作警备之态。
东唐君卧在榻上,侧头看着他。李镜似有察觉,也把头微微一偏,与他默默对看着。两人彼此相顾,似有千言万语各踞心头,却又一句都讲不出。
李镜忽轻轻挨过去,在他眉间落了一吻,颤声道:“你安生点……”
东唐君目色又柔又沉,他看着李镜半晌,徐徐将两目一阖,答应一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