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镜见自己于万急中杀伤自家军士,心内震了一震。再见第二拨白袍卫上前,便有些下不去狠手,只把剑气一荡,打出一股罡风将来人压得半步不敢前。
李镜迅速驭风而去,纵身落东唐君身前,把银水剑带血一竦,血珠滴溜溜甩出一道弧,剑尖直指向杨、张二人,叫道一声:“谁要拿他?先过我这一道!”
周身凛凛杀意,眉目间尽是肃然决绝之色。
张苍一见脸色黑沉,暗想:“坏了,这小儿是拼着要救这东唐君的,再不速决,此事休矣。”他便当堂威喊一声:“东海小儿,我来拿你!”身已抢出,直攻李镜跟前。
李镜自出了杀招,救人之心已立得坚定,见张苍擒来,更是拗性尽发,狠将银水剑一挽,剪出一朵锐利剑花,直迎出去。长剑疾出快收,尽向张苍上胸心腑、下腹丹脉要处攻来,剑势之狠厉,极不容情。
张苍心中骂了一声,趁空拉重剑一挡,“噹”地一响,那银水剑劈在了重剑刃面上,如被磁石摄住。张苍一手把剑,另一手急从斜里窜出,瞄着李镜右手腕擒去。
怎料李镜早防着了,倏地将银水剑化成短刃,弹收回掌中,一个翻腕倒手,快刀送出,直刺张苍面门!
这一剑离得极近、来得极快,张苍身形魁拔,又拖着重剑,眨眼间哪里后撤得及?急地歪头一躲,眼看银刀斜贴着他耳颊划过,若是李镜心狠,此时银水剑往下一刺,势必断他颈脉了。
偏李镜虽发狠忘情,到底也心存三分纯善的,他想着:“东西两海族虽然不睦,但我与这人并无深仇,断不能重伤了他。”
李镜心念一转,待要收剑的,突闻一声极短促的金啸擦耳而过,一道法箭“噹”地一声撞在银水剑上,李镜腕臂剧烈一震,银刀已打着旋儿脱手飞出,锵然一响,钉落在地上。
李镜握着剧痛的手腕,退开两步,已脸色尽白。他举目一望,果见以李奕持弓之势,立在不远处,脸色森寒至极。
李奕直勾勾盯着他,令道:“你过来。”
李镜在哥哥目光下僵了一僵,如被下了定身咒,好半晌,才悲切地求和道:“我过去,哥哥你答应放他走……”
李奕斩钉截铁道:“我不答应。过来!”
张苍见兄弟二人如此忿诤,只怕难收场,心想:“索性我给做这个黑脸。”遂一手戟指李镜,故意拿严词重语激他:“东海小儿,今日你若救了这东唐君走,就是叛离东海,你知也不知后果?来日他得了势,你父母弟兄尽受屠戮,也是你今日亲手所害了!你不明白吗?”
李镜脸色煞然一白,悲声喃喃:“不会的……”
张苍放声道:“怎么不会?你此举不止是害你舅兄,以后你父族、母族全覆亡于这东唐君之手,少不得有你今日之功!你不止叛族离亲,直与杀父弑母无异。你今日尽管救了他去,来日等他座成大势,要覆你东海通族,杀你父母兄姊,你再这样跟他求告求告,你问他又应你不应?”
李镜只觉血气冲心,如刀斧入心,胸口一阵大疼。
李奕闻言也脸色陡变,扭头喝住道:“张苍,你住口!”
张苍便不多言,趁机直袭上前,一手擒向李镜。
李镜恍惚间猛地回神,立喝一声:“回!”倏地将银水剑收归手中,举剑应挡。
若说剑走轻灵,意在绵延,李镜被他一番话动了心神,剑意不续,早比先前势弱三分,加之又被张苍抢住先机,重剑纵横劈荡,更直压一头。
李奕心一铁,决意先将东唐君诛杀,好让李镜息念归心,转即拉弓向东唐君,一撒弦,数箭连珠发去。
东唐君掐剑诀在手,当空画篆起阵,急打一圆相,一个护身金阵图凭空绽现,唪地一响,将法箭挡去大半。偏他因伤在身,灵力难继,那阵图微光一烁,竟被其中一箭锵地抢破,快箭擦着他颈旁飞过。
东唐君被箭风带得一摇,手印一松,护身阵登时化做金烟,消散殆尽,后面却有一蓬箭雨唰喇喇迎头袭至。
李镜从旁瞥见此景,心都离了,一时竟不顾张苍剑锋向自己来,直将银剑化做一道长练,斜打出去,呼啸一声,把东唐君身前箭阵打散。
电光石火间,倒把张苍吓得心都离了一下。要知道张苍使得是大剑重器,一但吃了力劲,最难卸去,李镜与他对招间,忽然不回招自护,转而扑救那头,直与送死无异。
这小儿若要打杀在自己手中,这官司如何扯说得清?惊得张苍急运全力,把剑势一拖,那剑锋好险从李镜身旁擦过,当啷一声,重重荡砸在一旁。李镜早恨不能脱身,见张苍收剑露了一个空隙,忙一个凌身,退回东唐君身边。
东唐君见他冒险来救,心中一阵激荡,却只沉沉叫了一声:“阿镜……”一言未尽,声气急泄,又一口浊血呛出来,竟再站持不住。
李镜心头颤了颤,忙单手搂他入怀,将身一翻,把人稳稳负在背上。东唐君伏在他背后,已明见李镜心意,他挨伏在李镜耳边说:“小太子,倘或你今日杀命坏阵,救了我去,你身上罪事就一一坐实,你再撇说不清了……”
李镜低声道:“我晓得。”他顿了半晌,又声音哽哑地轻轻对东唐君解释:“我从没想害你,我想保你出去的,我从没有……”
说话间,十数白袍卫已飞抢上前,将他两人围定。
李镜目色一毅,俨然不惧,一手定扶东唐君在背上,一手竦剑严立,摆出寸步不让的架势。
他纵目四顾,只见近处有张苍与白袍卫圜围,稍远处则是大哥李奕掌弓压阵;再看外围,竟还有千众银甲军持立大盾杜挡,铜墙般将这暗湖镇台,密麻麻围定。这里外里三重围困,出无出处、退无退路,真真是难以走遁之势。
李镜心头寒凛凛的,如在冰天雪地中,偏他性子有三分朗烈,身陷杀地,反生出一番悲激来,只恨恨地想道:“终归不过跟他死在一处罢了!”
竟霎间立下绝念,更无顾虑了。
李镜一手持剑,望眼前悍然一劈!剑气过处,气浪向两边高翻,他急地纵身而起,长剑飞刺点削,先将近处三四名白袍卫杀倒。那小围开了一豁口,如何再挡得?李镜再一个凌身,上了云头,四下一顾,就打算越过这银甲围军,望刚才的水阙洞口逃去。
可群兵当前,哪里轻易容他走脱?后头一声金鸣,紧接着,一阵飞蝗声至!
李镜闻声回首,急将护身罡气一荡,身前一道无形金墙拔起,只听得箭矢如急雨袭来,簌簌笃笃尽打在上头,撞得一片金光激迭,四下火屑迤扬。李镜也被箭力压下云头,飞步踩落湖面之上。
他这头犹未站稳,一蓬箭雨又至。
李镜怕护身罡气支应不住,左手掐定一道“金光覆护诀”,待箭群临近,应手推出,加持了一道。可饶是如此,连环箭势也撞得他两臂直颤,直逼得他掠退了三丈余远,才好险将这群箭之力卸尽。李镜手势一收,已然惫喘吁吁,几乎站立不住。
东唐君伏在他身后,早觉出他法术施放颇不得力,低声道:“小太子,跟你哥哥服一句软,你不必逞这强。”
李镜恍若不闻,只毅然仰首望着四周,声音颤抖而笃定地说:“我能保你出去。若不能保你出去,我跟你同死在这里……”
一言未竟,箭阵又迎头扑来。
此时李镜护身罡气已悠悠荡散,再聚、再挡眼看要接不住了。李奕从远也察觉他灵力幽微不继,心头倏然一紧,急扬手向箭阵发令:“住着!”
可说时却迟了,箭群早已发去!正就这千钧一发间,一股金光忽从李镜袖中荡出,“唪”地一响,猛如一朵金伞巨张。
箭雨密密撞在上头,琅琅铛铛,似敲钟击磬之声,撞得金浪炸开,赤炎连滚,一层层往后扑烧,眨眼间已将箭幕烧个干净!连那湖面也似被煮得滚沸一般,浪头翻湧,蒸出一片片热雾。
李镜立在阵阵赫烈罡风,看着这阵势浩大,吃惊不小。
忽然间,又听得身后的水雾中传出一个沉哑的女人声音,叫道:“小太子,跟我走。”
李镜循声急望,却不见人影,只见南角浓雾里散开一个豁口,有一只银光熠熠的飞蛾朝前飞去。
李镜知是路引,不暇多顾,急回身跟了过去,可走出两步,忽又有一念闪过他心头,李镜猛地顿住,回身朝李奕方向扬声喊一句:“大哥!”
这一声悲切至极,似喊出了他心底无尽哀戚。
李奕从远听得这声唤,隐觉不妙,可不待他回应,就听见李镜恸声遥告:“大哥,七弟今日逆意抗命救人,害你吃累,罪不胜诛。待我将他送走了,我必回东海领死!”
李奕听他说下这一番尽头话,心头剧烈震颤,脸上血色唰的地褪个干净,他高声叫住:“七弟,你留步!”就要奋身闯入雾中,将人追回。
不料他身才一动,飕飕连声锐响,数道法箭从雾中飞出,直射他身前。李奕心神混乱,也不曾留神,见箭矢觌面袭至,怔在当场,竟不及挡接。幸而张苍刚巧在旁,急抡大剑一劈,将法箭齐腰斩碎,一手拦住李奕责道:“你昏头啦?别去!”
正说时,就听见苦雾中淅淅沥沥一阵急响,竟是这山内无风无云,空起一场瓢泼大雨,不出片刻,就将漫漫雾氛都浇散了,众人再看时,镇台上已不见了李镜和东唐君踪影。
杨潇从后赶来,望见李奕、张苍空立原地,已知坏事,他将李奕拉在一旁问:“今时失事走人,如何是好?”
李奕恍若梦醒,怔然站着,哀怛之情现于颜色。
此时陈煐过来了,恰听见这话,又见李奕形容惨白,她猛似想起什么事,忙接口道:“四渎梭既已得回,走了两人又有何碍?横竖有应对之策,你休问了。”她话向着杨潇说,却是有意说来宽慰李奕的。
李奕默然失对,明目一转,却瞅向了张苍。
张苍杵在一旁,并不知李奕是何种心境,见他望来,不由惊想:“难道因我刚才言辞过激,才害他弟弟放出这番尽头话?”
一想到自己可能好心办坏了事,不由生悔,待要拣两句和缓话说,偏这西洲海龙生性凶豪躁忿,话到嘴边,又当众跟前,竟不知如何开口,到底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