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镜用力挣了两挣,也不敢顽抗,直被带到李奕跟前。他悲恸地又望了李奕一眼,颤声央道:“哥哥!哥哥……”
那一声哥哥唤得,竟似心灰肠断。
李奕不忍再看他,将手一挥,分付旁人道:“把他看紧了。”便自迎将出去,驾云立于空中监阵,要与众人一同将那东唐君收杀。
张苍瞧见李镜已被制住,被东海军士定看着,李奕又迎出阵来,心知再无什么可顾忌的,当即挥手下令,嚎喝一声:“众军听令,起阵来!”
一声号令,暗湖上空左右两翼军士急结阵列。前军乃一行铁甲银盔,持盾仗剑,逼上镇台,将八面围定;后军则张弓扣弦,听声待命。
东唐君负手立于台中,望着四面列卒周匝,好似混不在意,他忽起右掌,两指虚空一掸,只听簌唿一声,不知所发何物,带起一阵烈风,又吹出一大片白雾,直罩军前。
李奕在空中看这阵仗,心中惊诧,想道:“他寡不敌众,必然要使些手段脱身。这莫不是摄人心神的香氛、迷障?”
一思及此,李奕唯恐雾中有诈,有心急破之,立把腰间玉绳猛一扯,化出一张玉霄天角弓来,三指衔弦,直瞄向东唐君,大声叫道:“东唐君,是你背信弃义在先,今日取杀你,须怪不得我!”
“噌”地一声弦响,法箭破风撞入雾中,似在纸面狠划一刀,激得冰浪四翻。却不料箭风过处,大片银甲军士竟似蔓草着了霜打,忽然应声而踣,倒下一大片。
李奕心头剧烈一震,就听东唐君朗然大笑,向他长声遥告一句:“大太子,好箭法!”
那话音一落,猛又见一蓬白火从雾中窜开,唪地一声巨响,那白火如点引信,竟沿着苦雾往后直烧,当头的一片阵陔军士似棉揉纸造的一般,霎间烧个干净,散成片片冰霰飞散了。
李奕不知这是什么阵数,心头惊诧,他急急收弓向东唐君方向一望,恰巧东唐君也看他来。两人四目一撞,李奕登时就明白过来了:原来那镇台居于水中,东唐君故意催散四周水雾之气,佯作布下香氛,引李奕出手来破;偏李奕所用的“玉霄天角弓”出箭裹冰挟雪,箭入雾潮,便好比火逢枯木,水氛急结成冰,连雾中的军士一并冰杀,那冰身又最是危脆之物,略加催荡,一击即碎,才有这番阵仗。
这两下兔起鹘落间,二人已算交手一合。可在旁人眼中,却似那东唐君半步未移,举手弹指之间,一击杀尽大半阵陔军士。
众军见势如此,如何不惊?一时都不敢前。那东唐君却如立无人之境,还望李奕一声叫喝:“大太子,再来!”
这一句话更如同阵前叫号,不逊至极。
李奕被他暗借一手“袭杀中军”,不知其还有何后手,这一句“再来”难免犹疑。
他这一刹那踌躇,台下张苍见了,暗道不好,忖想:“这样岂不恐动摇了军心?”当即把心一横,自行抢出阵去,冲东唐君猛喝一声:“我来会一会你!”脚住罡风,手拖重剑,抢攻上前。
东唐君见张苍袭来,端立不动,待临直身前,才轻轻将照雪扇迎头一挥。
张苍见那扇柔若无力地打来,心头莫名警惕,想道:“这十之八九没好着在后头。”边急把步脚一煞。
果然就听数道风声射来,有三四枚白石从他身侧擦飞而过,却是一个都未打中,只铿锵落在他身旁四方角上。张苍听着这响,心头猛一激灵,就听东唐君一声清喝:“起!”
四面金光拔地而起,似一座樊笼,已将人定困其中。
这种信手拈来的小阵,并不缜密稳当,但要困人、定身一时半刻,再行牵制、取杀却也容易。
李奕从远见张苍落阵,急又弯弓控弦,连珠箭发,直射那飞石落处!叮叮叮数声清响,那白石应弦而碎,及至最后一箭,“笃”地一声,钉入地面三寸,那金笼铛鎯一声自破。
东唐君忽感灵脉中一股罡气,倒冲而回,如长刀冲心直入!他被那煞劲反噬一口,浑身剧烈一震,身形禁不住一摇晃,竟连跌退了三四步,才好险站定。
李奕一向观事细微,一瞥眼见东唐君被撼动身形,暗想道:“大凡善于设阵者,对破阵、掠阵之举,皆有圆转应对。东唐君一向深善对阵,怎么会控持不住反噬?”
李奕刚才见东唐君施法、设阵,恍若无事任一般,还以为他身上‘伏龙子’的伤毒有假,此刻见其身况有异,才知道这人其实早不能支持,只是拼力显能,震慑围军,好让人不敢速擒他。
李奕心下一沉,想道:“待我再试他一试。”当即又弯弓拈弦,锐目定注,直瞄准东唐君面门。
东唐君见自己漏了空缺,已知势情不妙,见李奕起手开弓引弦,他自左手一翻,急化一白石于掌心,可待要用催动灵力,备接李奕一击时,一阵剧痛便排山倒海地袭来,好似层层刀斧加身,压得他五脏绞碎,百骸尽折,一扪心口,竟“哗”的一大口浊血吐将了出来。
李镜从远处见此形景,脸色骤地剧变,失声叫出:“东唐!!”
那东唐君摇摇欲跌,只勉强扶身立着。他在惝恍迷离中,听到这一声唤,不由徐徐抬头,循声望去。
那目光越过千百银兵,遥遥落在李镜身上。他眼中微光闪动着,有一星柔意将散不散的,又隐隐有一片欣狂之色捺于眼底。
他这一眼看得李镜心弦剧颤。
李镜一想到是自己佯伤骗他来这里,是自己让他陷身杀地,那胸臆间蓦地生出一丛丛尖锐的愧恨、后悔之情,似一口口利剑悬停在心尖上。
李镜定定地看着那东唐君,颤巍巍地张口欲言,却忽地如鲠在喉,一句话都说不出。
东唐君见他如此,明明身在重围之中,却露出一种置身于极乐中的享受神色。他深知李镜正受着两情煎熬,受着两头撕扯,正牵心连肝地痛着……可他又很想看一看,这小太子的心,到底会去哪一头?
正是这分神顾盼之际,李奕早捕住时机又一箭追了过去!
金光闪至,东唐君移身要躲已来不及,加之他有伤毒在身,圆转不灵,法力不济,那箭一下地破开他护体罡气,直着胸膛,登时血溅当场。
李镜惨呼一声,那箭似着在了自己胸口,痛贯心膂。他深知四海不欲相饶了,猛地恸声大叫起来,冲李奕呼道:“大哥,哥哥!你饶他……我求你饶他罢!”
他一面叫来,只欲挣身上前,却被身后军士挟臂拿肩,挺力往下压住,李镜肩背剧痛,一屈膝跪将了下去,只觉身心各处尽痛,登时滚下泪来。
李奕见弟弟此番情状,既怜又恨,也心痛不已,便想:“七弟与这人情分笃深,当面诛戮,到底残忍。”当即大声指令那押看军士道:“带七太子下去!”
他自拨云落回李镜身旁,两指凌空急书一行金光篆,应手一拾,再望空一抛,竟是一道上达东海灵圣的表奏,表奏毕,他便手掐一道“清灵封堂诀”,直望李镜走过来。
李镜一怔,认定这是闭人法脉、神识的法诀,已知大哥意图,他脸色倏地苍白,浑身颤抖起来。他只怕自己失神醒来,一切木已成舟,人事俱毁,惊得直摇头央求:“哥哥,不要……”
李奕恍若不闻,直造跟前,疾点李镜眉心。两指将及之际,李镜身周金风忽然激荡,鼓得衣袍翻飞,轰的一声,把压制他军士震得往外翻跌,他自脱出身来,抖开银水剑,护在自己身前。
李奕见他挣脱禁锢,又亮出兵刃,当即怒喝一声:“七弟,你想抗命吗?收回剑去!”
李镜被喝得目色一恸,脸泛悲色,却只将剑尖微微下压,不使其直指李奕,哀哀求道:“我求哥哥饶他。”
李奕沉下脸色问:“倘或我决意不饶,你又待如何?难道你要为这人拿剑向我?”
李镜哑然不知对答。正此时,身后忽传来一片猛烈的军士叫阵之声,李镜心头一紧,忍不住拨眼就望。
李奕目如电闪,瞬即捕着这一空隙,湧身袭上,一手狠扣住了李镜右手腕,眼看就要夺下他银水剑。李镜唯恐失了兵刃,无法抵挡,惶急之下,将左掌猛往外一送,直拍向李奕胸口。
他这一掌贯上了十足法力,罡气凶横,本是为逼迫李奕松手的。偏这金龙生来傲尔,李奕又是其中气性极高强的,见亲弟弟掌势凌厉逼人,直打自己来,怒火烧心而上。他不但不退,反也用上八九分罡劲,迎掌猛地一拍!
只听輷然一声,两人震得臂腕大痛,各自踉跄退开。
李奕咬牙忍下痛来,一手指着弟弟,直斥其名道:“李镜!你今日两番抗命,是立心向着外人了,是也不是?”
李镜被这话刺得一痛,又悲又急地喊:“大哥,我只求你放他。难道你一点转圜余地也不肯留吗?”
李奕决绝道:“事至如今,没有转圜余地。方才那番话我再问你一遍:这手你是肯放,还是不肯放?说!”
李镜脸色登时煞白,目中隐有水光滚动,嘿然半天,怆然道出一句:“大哥,是弟弟带累你了……”
他这话说的前后不接,浑没来由。李奕莫名一怔,觉出不好时,已见李镜右手急撩剑,左手掐定一法诀,用拇指、不才指扣圆相,余下三指往银水剑上重重一淬——正是他们东海引风动雷的手印法诀。
李奕心头剧烈一震,厉声叱住:“七弟,住手!”李镜已清声喝令:“出风霆!”
二人话音同时落地,紧接轰然一声!李镜身周罡风洄漩,风中挟着一股雷光奔撞而出,一下把四周军士炸跌一大片,他已回身驾起云头,直望台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