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绾最怕左右有人跟着,反生出许多不便来,连忙拒住:“伺候倒不必了,我这几天正好入坐灵境,凝神调息养气,不用使唤人。”说着,自将腰一抻,歪倒床上,结起跏趺坐。
芡实盯着他脸上鞭痕,沉吟半晌,又道:“那我给你看看伤罢。”待要上前,却见卢绾合着眼把手一拦,笑道:“我自己领的打,回头倒劳你担待照料,如何过意得去?也不必看啦!”
芡实本还恼他伤了银锦,听他一说,转念又想:“也是,不过是些皮肉之伤,况且又将雪月融心膏给他了,还愁好不全么?”索性省得管,只从内屋竖柜里,取了两身干净衣物出来,放在榻侧,转身出去了。
近晚时,用过饭,莲子果然领了伏廷和白眠过来,住进另一边西房里。
待送走了莲子,两人便到东房见卢绾来,三人看座吃茶。白眠见卢绾脸上有明显鞭痕,心知必是银锦所为,却明知故问:“你脸上怎弄的?”
卢绾眼也不瞧他,不咸不淡回了句:“不干你事。”
白眠见讨了个无趣,冷冷别开脸去,也不问了。
卢绾忽想起伏廷被弹石伤了肩胛,自己还不曾慰问一句,心有歉疚,便把那“雪月融心膏”拿了出来,递给他说:“你肩上伤着了,这药你拿去用罢。”
伏廷看了一眼,认得这“雪月融心膏”是稀贵之物,就猜是银锦给他的,连忙推拒:“这是那银锦小公子给你的罢?这仙药难得,我那又不是甚么大伤,用不着。你自个儿留着傍身罢。”一径苦挡不要。
卢绾却吃定了伏廷性子,见他不肯,只将药盒往桌上一搁,说道:“你不用,我也不用,再金贵的药又如何?白白搁着罢。”
伏廷也熟极卢绾性子,知他认定的事就必要作成的,无奈何,只好勉强替他收在怀里了。
旁边白眠看着二人一番推来挡去,知道了这膏药是银锦所赠,又见卢绾一点不知爱惜,信手转赠与人,不由忿忿而想:“当初待我如此,今时换个别人果然也一样。白晓给他草芥,他奉若琼珍,别人剖一片心腑给他,也只磕烂在那一副硬肚肠上!”再想灵修山下那一番恶言,忿火直烧上心胸。
白眠一手拿了桌上茶具,斟出一杯便吃,要浇下火去,不想这一口吃下,茶味甘口回香,甚有滋味。
他微微一愣,惘然望着那金黄茶汤,待要细品时,却听伏廷道:“这是玉露茶,你平日不爱吃的。”
伏廷说时,已一手取过杯壶,要替他换去。
白眠更坐不住了,倏地站起来,撒气道:“你别忙了,我不稀罕吃他的茶!这屋头闷得慌,我到外面走走去。”言讫,转身出去了。
伏廷只当他仍与卢绾置气,放些日子才好,目送人去后,回头正要问卢绾竹园风亭中的事时,一瞥眼间,却见榻几上放着一片翠嫩的李叶。
伏廷心一奇,走去拾来看了看,向卢绾问:“这是甚么?”
原来卢绾替换衣衫时,把龙王庙得的那一枚李叶卦信手放下了,听伏廷问来,打量不是要紧事,便将奇逢太元天君一事,依实与他说了,只是将李镜那一段掐下不提。
伏廷在童山七里庙长住,专司庙祝香火、占卦、解签等杂事,虽不精善占问之术,但因他爱好研解阵法,对神机神数、解辞释注及签诗卦像之类,多有涉猎,故此略能通解一些。
今闻得此卦乃“鲸鱼未变”,又听卢绾问解之事是“寻人觅物”,不由诧愕,道:“你……你问寻人觅物?”
卢绾奇道:“我挂怀的只有白晓,难道我不该问寻人觅物?”伏廷讷讷笑道:“那自然该问。”神色却欲言又止。
卢绾瞧出端倪,追问一句:“怎的?”
伏廷沉吟半晌,为难道:“你若问寻人觅物,这‘鲸鱼未变’确是好象,可此象偏主姻缘不合啊,怕只怕你见人失意,谋面断缘。”
卢绾如遭雷殛,眉头一拧,心头沉痛难当,就怔在那儿了。
伏廷当即后悔多嘴,待要说些话宽慰,卢绾已低头摇首,狠叹道:“罢了,罢了……谋面断缘也罢!白晓待我向来无意,我也是知道的,我救得他来,已然心足,也无怨矣。”说罢兀自苦笑。
伏廷呆呆地看着他,又想到白眠在他身上的用情,不由对这二人都觉心疼,暗暗叹道:“这都何苦呢?”另又思及自己,才觉情伤无奈。
伏廷还在悢然出神,卢绾却早收拾了一番心情,走到一旁,把腿裤扎缚停当,又将袖口利索地揎捋好,一副要走急路的姿态。
伏廷不明所以,问道:“你这是要做甚么去?”
卢绾道:“我听闻从今夜起,东唐湖全府儆备,想来有些不妥,我打算去探一探风声,看看是什么事。”伏廷说:“东唐君大阵方收,须得入关凝息纳神,这全府儆备也属正常,有甚好探?”
卢绾却不听,因他只把心里事说了一半:探府是其次,主要他透了李镜行踪给东唐君,心中有愧,只想去寻李镜递个信,教他快出府去。便对伏廷道:“你在这儿稍待,若有人来问了,且帮我打发打发,我半个时辰后,必定回来。”
也不待人答应,他已走到北墙边,左手按开了后窗,踏上窗台,右手把住窗沿,将身蹿将出去,紧接着两手一够,勾住檐边,打一个倒翻便上了屋顶。
伏廷急奔至窗边,仰头瞻望,又不敢喊,只压着声叮嘱:“那你万事当心些!”话未尽,闻得房顶“唿”地一声风响,再没人答应,便知卢绾去了。
且说白眠出了卢绾那屋,心中越发烦闷,本想独自回房的,打正院过时,恰撞见银锦出来走动。
两人目光一撞,白眠省得惹事,避道便走,银锦却远远叫住:“站着,你叫白眠是么?我正好有话问你,你过来。”
这一声招呼粗妄无礼,好似叫唤自家奴仆从人,白眠眉头一沉,委实不愿去。可念着身在东唐府中,银锦高低算半个主家,不好就拒,只得跟了他进屋,心中忿忿地找补:“我从灵修山辛苦一程,背他回来,且跟他讨声谢去,也不为过。”
到了银锦外屋一瞧,空荡荡的,竟连个坐的地方也没有,只有一张方榻横置在里头。银锦将榻几挪开,自己就打中间坐下,又指了指身旁位置,招手唤白眠过来,挨着他坐。
二人并不熟稔,他这举止却一点不生分,白眠反倒别扭起来,不肯过去,只道:“我不坐。你有甚么话,说就是了,我站着听。”
银锦也不强难,自己从几上的六色果盘里拣了几样梅条、蜜果,就茶吃了起来,口内慢条斯理地说着:“我唤你来,是因心里有一件事要问你,关于那白晓的,你须得好好答我。”
白眠说:“你先问来,至于好不好答,我看着办罢。”
他口气并不和善,偏银锦也不怒,反冲他笑了一笑,照直问:“你模样生得跟白晓一模一样,那卢绾为甚么不要你,偏要救灵修山那一个?”他这话半点不拐弯抹角,倒像是故意铆足了劲,一下子撞在白眠心头上。
白眠登时放沉了脸,冷冷回道:“那卢绾就喜欢性子温静又心慈意善的人,偏我不是那样的,所以上不了他心尖,不行么?”
银锦点了点头说:“哦,那我懂了,他不爱要你,原来是你性子不好啊?”
这银锦说直问到人脸上了,白眠只以为他刻意嘲讽,给自己难看,当即心中一怒,冷冷驳道:“谁稀罕他要?他低看了我,我也不愿高看他一眼。他不喜欢我,自有旁的人喜欢我。”
银锦听了哈哈大笑,竟由衷赞道:“是呀!我也觉着你很好,所以心中好奇,为什么那卢绾非要灵修山哪一个不可呢?”
这银锦说出这话,皆他生性寡情却重恩,与人相处自有一套识人、度物的古怪法子:白眠从灵修山背了他一路回府,此恩虽浅,他却也认,他一旦认了恩,便笃定这人总比旁人好上一些。
白眠哪知他是这一副古怪秉性?只觉这人乖僻得很,暗讽一句,又夸赞一句,弄得他一头是雾,不禁忖道:“此人性格神神怪怪,莫不是他为卢绾陷了情,故此想卖好笼络我,探问他心上人的事吧?”他一思及此,唯恐银锦似了自己旧时,一厢情愿落个灰头土脸收场,便忍不住道:“我劝你一句话,你听不听?”
银锦瞧着他道:“你说。”
白眠便指了指东房方向,告诫他:“那卢绾有意中人的,再且你也不是他爱的那种性子,你上不了他心头,趁早撒手。”
银锦闻言一愣,好笑地盯着他说:“我只想收他在座下,让他跟着我,谁要上他的心?”
白眠闻言懵了一下,诧异道:“让他跟着你?他肯答应么?”
银锦似听到甚么逗趣话,抚膝哈哈大笑起来,道:“为甚么要他答应呢?就像那些明珠、宝石,我想要的,凭本事夺过来就是,还用得着它答应吗?他若想将心上人带在身边,我也准了,甚么白小白大的,别说一个,就是两个、三个也不妨事,横竖我只要他跟定了我。”
这话说得,竟似全然不谙世事的孩童,任性可笑,更荒诞无知至极。
白眠这才明白过来,他是把人当石头死物而论了,待要跟他掰理,可转念又想:“这人不像个能论理的,何必费这神?”静了半晌,索性口上敷衍道:“你既然立了心收他,我也没甚好劝的了,待你将人讨到,我必来拜贺就是了。”
银锦似没听出他的嘲讽之意,点头笑道:“那是早晚的事了。”
白眠懒再应对,辞也不辞,拿起脚就走。银锦也不觉得他举止无礼,只目送他去。
回头银锦自己又在房内琢磨着白眠刚才的话,及至想到那一句“他喜欢性子温静又心慈意善的”,直觉得好没意思,忖道:“奇怪!这有甚么好稀罕的?”
念头一转,猛然又想起伏廷说过,卢绾天劫时曾被白晓救过一回,他“啊”的一声,恍然大悟,想道:“是了,是了,原是如此!白晓对他有一番大恩德在,怪不得非他不可呢。”
他总算想了个通透,方觉欣然如意,开怀畅快,便独自踱步到外院,要趁高兴劲儿看一看那一池珠石。刚然到池边,突闻“呼”一响,似隔墙之外有人蹑风落地之声。
银锦眉头一耸,警心大起,猛然一声厉喝:“谁在那头,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