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把伏廷镇唬得,再不敢则声。
李镜道:“这么说,这迷障阵还陷过不少人,如不然,何来的万千心念盘养出这‘香璋童子’?”
伏廷手攥住那天芳惊霰石说:“七太子说得很是,此物与其留着害人,不如毁去。”便要运法将它震碎。
银锦忽地一把拿住伏廷手腕,说:“与其毁去,不如给了我。”
伏廷诧异地瞧着他,神色惊惧,连连摆手摇头道:“莫不是小公子想养?不可,不可!这‘香璋童子’寻常人可养不起,它最好读人心念,若独自盘养,极易被其蛊惑,继而生出心魔来……”
银锦不耐道:“谁得空养甚么桶子、盘子?我是看这石珠好看,毁去可惜,要回去点池用!”
伏廷不知他爱好收些奇奇怪怪的石头、珠子,攒在池中赏看。一时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
卢绾正挂心白晓去处,见众人磨磨蹭蹭说了一席话,已把他急得不行,眼看就要说完,银锦又出来搅合一句,他便益发焦躁起来,截口抢道:“一枚石子,有何相干?他要,给他就是了,赶紧寻路救人要紧。”
伏廷只得拿个帕巾,将香石包覆住,递了过去。
银锦将珠石纳在袖中,心中甚是悦意,他生来寡情薄事,更不善察言观行,见刚才卢绾一番话,帮他讨了这枚石子,他便一迳认定对方是尽心相帮,竟对人又添三四分青睐之意。
卢绾却浑然不知,只向伏廷问:“如今怎知白晓何在?”伏廷道:“你别要着急,那迷障阵既然设在此处,白晓自然也该囚在这里。”
白眠皱眉道:“我被困在这里时,曾多次找寻出处,该搜的地方我都搜寻过了,不曾见有藏人地。”伏廷摇头说:“你寻不见,未必没有。何不再试试那‘觅不见’?”
话如此说,他已走向那楠木大柱,闭目在“危崖千窟图”上摸寻,寻得半天,忽道声:“有了。”指下用力一按,闻得极细微的机括落下动响。
伏廷急收手,退后两步,抬头往天顶一望。只见殿宇梁顶缓缓旋动,兼有铁链“哗喇喇”轧然之声,脚下地砖微微而震,就觉一股冷风从四处地缝里钻出,轰然一响,犹如山崩地裂,那堂中柱竟猛然沉入了地底,剩得柱基在那,似偌大一口深井。
众人见有这样一个所在,瞠目大惊,急上前看。只见井壁之内,围筑砖石,了望深不见底。
卢绾抬手在井口一探风息,立道:“这暗道来风,下面应该有一片空虚地。我下去瞧瞧。”
他手扶笼口,一纵身,翻将过去,顺着井道直坠而下,一身玄衣犹如飞蝠,在黝黑中浸没不见。
众人等了片刻,闻得卢绾声音自井下传回:“有路。”
银锦立道:“既然有路,那看看去。”腾身跃过井台,直落下去。白眠见状,急也跟上,伏廷见白眠去了,忙不迭随其后。李镜却是最后一个下去。
且说这井下立身的地方,是一个六七丈宽的石台。石台有八角,各角悬着一条两抱粗的铜索,铜索另一头则钉在岩壁上。
众人走到台边一看,才知道这石台是凌空悬吊在一个巨大的天坑之上。
坑下阴雾弥漫,深不见底,八面坑壁,全是石窟。那石窟密密麻麻,覆满岩壁,犹如虫洞密匝,石窟外沿,又建着交错盘迂的悬空石廊,纵横交错,好似根蔓蟠结。远远一观,真真似入了蜂房蚁巢。
众人未料得下头是这样一个景象,正觉骇目惊心。突然之间,猛听见哄咙一声,那井口竟自合上了!
卢绾闻声一震,回头见众人皆在列中,更是大惊。他不暇细问,提剑施展功夫,便沿井壁直上回井口,拿青锋剑鞘往盖口一撬,果然一丝楞缝也无,犹如浇注而成的。
卢绾低骂一声,恨道:“坏了,你们不该都下来的。”李镜闭目合睛,将风息一嗅,扬声叫道:“不用忙,这下头该有出路。”
卢绾落身而下,望他问:“怎么说?”
李镜不疾不徐道:“此处风息夹有水氛。若这水氛是山内地水、暗水淤渟所生,必定混秽幽冷;但这气味却濡润鲜净,定是方才我那一场时雨所致。既然这里能嗅到雨气,下面就必定有路通达山外。”
他此话说来,卢绾才心头稍定。
伏廷看着坑壁上的洞窟悬廊,廊、柱、室、游墙和圜墙俱有,不由忧心说:“出去是不难,可我看此地形景似个‘小转神机阵’,若白晓囚在这万千石窟中,要找出来却不容易。”
银锦素日专为东唐君司探阵之职,虽不通阵法,却略知得一些,他闻伏廷此言,便笑道:“若是小转神机,那便容易。神机阵的营造法式最是严明,讲究机括、环轴相扣,只要阵形动转开来,人在阵外,就可逐一查勘它的运转常律,解破阵数。我替你下去触机问路,你在此处看阵!”
一鞭甩出,勾住东面的一处石廊檐角,往外一纵,身随鞭一荡,衣衫猎猎,已飞入对面石廊之中。他回头指伏廷叫喝:“你可瞧好啦,回来我还要问你阵数呢!”
李镜刚才迷障阵中与银锦照应甚多,今见他独身闯去,甚不放心,就说:“他一人恐照应不暇,我还跟他看看去。”倒提宝剑,也掠身而下。
银锦在那头闻得驭风之响,回首一望,见是李镜跟来,竟站住略等了他一等。
二人似有默契,也不作二话,沿着悬空石廊,自东望北而去。
那廊道迂回曲折,七转八回,人于其中行走,犹如入了肚肠。欲要投北,游墙一动,竟往南去;阶梯明是往下的,走到尽时,不知道如何却又到了上层;若想取巧,跨廊跃层而过,拐转两处,便见圜墙封住去路,只能回头,这回头一走,竟又复回到东面的石廊中来。二人走了半天,往廊外一望,还能见石台上卢绾、伏廷等人,大约走出三四里路,竟似半步未曾挪过一般。
李镜二人见这境况,无计奈何,只得又转向重走。
且这天坑上所开洞窟也甚是诡异。有的石门封闭,门上刻一幅“枰局神机图”,满覆蛛丝,好似经年未开;有的则门洞大敞,里面是三步来宽的一个石室,空荡荡,无一件装摆,地面上有砖刊刻,也是“枰局神机图”。这神机图的画面,还各不相同,或是尺蚓降龙,或是悬池困鲤,或是游丝缚虎,或是萤蛾扑火……不一而足。
李镜越看越觉心惊,一股寒意从尾脊直上头顶,他暗暗想道:“这石窟与那楠木柱上的‘空崖千窟图’甚是相似,此处到底是个甚么所在?”
正想着,忽闻银锦无聊赖地道了一句:“此阵真真无半点意趣。”李镜看他一眼,问道:“你还懂甚么意趣不意趣么?”
银锦轻轻一笑道:“就算不懂,东西看在眼里,赏心不赏心还是知道的。”说着游手往四处指点道:“这里尽是一堆破石烂墙,又有何意趣?不及湖府的红霞阵之万一。”
李镜道:“东唐湖是灵粹福地,自然不是其他地方可比的。”顿了一顿,心里不知想着甚么,信口又淡淡续了一句:“只可惜东唐湖那样的福地,却毓不出你这样的金鳞、银鳞。”
银锦忽惊愕地“咦”了声,侧目看着李镜,讶异道:“小太子,你是真不知情,还是假不知情?”李镜不解问:“甚么知情不知情?”银锦道:“东唐湖不出金鳞、银鳞,全因你所致,难道你自己不知?”
李镜一听这好大一件事照头扣下,惊愕道:“胡说八道,这干我何事?”
银锦道:“怎么不干你事?东唐湖乃陆洲水湖,水湖留养海龙,此地钟灵之气会受龙息所慑,害损湖泽灵休。小太子留个一两百年倒也罢了,却在东唐湖整整住了五百年,这金鳞、银鳞岂还能出?”
李镜惊闻此言,如着了雷打,想道:“怎么会有这事?”他心中震惶,旧事却不由翻涌而出。其中一件,却是他在东唐府住下百来年时。
他曾无意中听过大哥与东唐君二人私谈,大约是说何年何月,须将他接走,送往文庭湖住去,这东唐湖只怕不能留了。那时李镜听来,以为东唐君将他留养在府中,全赖大哥拿情面苦说,明面上待他好,并不全心乐意接纳,他为此还与东唐君闹过一场。后来二人将话讲开,和了好,文庭湖那事才揭过不提。
如今才知,要接他去文庭湖的因由,是与损败湖泽灵休相关,东唐君却从未跟他提过。李镜想起自己与东唐君言笑时,曾嘲说他这湖泽,连尾银鳞也不出,到底不及柳复的文庭湖,那东唐君只含笑回了一句:“想来是我孤旷无缘,不说也罢啦。”
这话此时灌了铅也似,沉甸甸坠在李镜心头。
银锦瞧见李镜情态,以为他为东唐湖的灵休挂心,便伸手往李镜肩上轻轻一拍,昂然笑道:“小太子不必犯愁,湖君得了我,这东唐湖即便毓不出金鳞、银鳞,也没甚要紧的。”
李镜捩眼向银锦一瞅,神色甚是复杂,竟不知该接甚么话来。
正就此时,二人已拐进一个石廊里头。
这石廊是条断头路,尽处有一个石室。那石室与别的不同,虽上了一堵双扇青石门,却只虚掩着,门上有一对兽面衔环。别的掩门石室,其兽面衔环都是铜旧留绿,似好久不曾开过,这扇门的却铮亮簇新,与粗砺石面极不相称。
那石门上也刻凿着一幅枰局神机图,乃是“箭射青狼”。
李镜心中突然警醒,忙抖开剑来道:“此处只怕有机阵,我来探门,你来防遏。”银锦听令,将头一点,执鞭护在李镜身侧。
==========作者有话说:==========
太忙了,遁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