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唐君含笑问:“哪两件事?你只管问来罢。”李镜便问:“第一件事,我刚入住湖府时,有一件物件原想送你,却又未曾送出,那是甚么物件?”东唐君当即答道:“是那锦鲤铜铃了。”
李镜神色微微一动,他凝目看着眼前人半晌,似微吁了一口气,点了点头道:“是了,说得没错。”便即又转向银锦说:“你那皂囊何在?”
自进灵修山后,银锦这丝囊便未曾离过手,他听见李镜这话,立将手上锦囊一扬,道声:“在这。”
李镜指着银锦手中之物,又向那东唐君问:“第二件事,你可知这里面的是甚么?”东唐君坦然道:“这锦囊由我所授,里面藏的是三枚音柬玉石,我自然知道。”
李镜道:“既然如此,那石上寄留的事情,你必定也一清二楚了。你且说说,第三枚音石上留的是甚么话?你当面说来,我们当面拆听。两者一比对,立马可验明真伪。”
那东唐君目色一沉,竟然不答了。
李镜默然瞧着他半晌,冷笑道:“那锦鲤铜铃是我旧事一桩心事,从未与人吐露过,你若是正主,就不该知道;而这音石是东唐亲授,你若是真身,里面的话就合该说得出来。怎么你偏偏相反,不当知的尽知,当知的却不知呢?是因我们都不知第三枚音石的留令是甚么,所以你也不知道,是也不是?”
那东唐君“啊”地一声,微微笑道:“原来你这两问,是这个用意……”
李镜道:“我要没猜错,这阵中所遇一切,皆是幻境造象,所见的人事物什,都是众人心念所成,故而似幻而真,似真却幻。银锦所见文庭湖泽的景致,及至我想到那‘天罗覆水阵’,哪怕这桃林湖府,都是我们心念而生,我们知之则有,不知则无,我说没说错?”
那东唐君听他说完,忽而朗然大笑,抚掌道:“你说得委实没错,你如今所见,确是心念幻象。此间物事,皆由阵中之人心念所成,但你这只猜着了一半,还有一半,只怕猜不着了!”话到末处,身形骤闪,已至两人跟前,一掌疾拍李镜肩头。
李镜斜身一躲,左掌挥出,与他两掌一击,砰然一声,气浪荡得衣袂飞起,两人都震退了两步。
那东唐君长身立定,再不追袭,反而望李镜冁然一笑,将两袖徐徐一展,柔声道:“小太子你看看好,我这身貌,比你心上那东唐君如何啊?”
李镜见眼前人华冠锦服,一身盛红,越发神艳逼人,此阵又是惑人心神的阵法,哪里敢胡乱应话?只竦剑护在身前,攒眉瞪视,一言不发。
那东唐君含笑道:“这阵与我神思牵连,入阵者心底所想,我尽数皆知。阿镜,你心里有多念着我,我清楚得很。”
李镜一听他那句“入阵者心底所想,尽数皆知”,已大吃一惊。情思幽怀倒是其次,他只恐自己与大哥谋夺天吴之事,被他和盘托出,这若叫银锦听去了,那便是万不得了,当即紧喝一声:“少费话,看着!”疾身上前,手凝罡气,劈面便是一掌。
东唐君侧身一躲,右手拈印,急点李镜肩头。
那印光顺着手臂一掠,李镜顿觉胁下气脉一紧,如被铁绳牵缚,通臂麻软,他急要收掌,那东唐君已翻手成爪,一把扣住他手腕内关穴,笑道一句:“阿镜,我说错甚么话了,你这样恼我?”左手一伸,揽向李镜腰身。
李镜掠身往后一躲,旁边银锦心知家主爱重李镜,见此人假冒东唐君身貌,轻薄于人,怒得抢将上前,一声猛叱:“你休碰他!”白光一闪,银鞭呼啸抽将上去。
鞭将及时,忽而廊上帘一掀,莲子疾蹿而出,一袖把鞭挡去,笑道:“小阿锦,你是越发没了规矩,湖君与小太子说着话,你搅扰甚么?”她腰身一扭,从袖中翻出一口解腕尖刀,斜刺里“嗖”地送了过来。
银锦旋身躲开,皱眉喝声:“你又是甚么妖物,也配与我说道规矩?”
莲子佯嗔道:“你又欺侮我,不怕我告了芡实去?”口里说着,手上一刀赶一刀地追刺来。
她腰系银铃,一步一动,淅淅作响,犹如细风摇叶。银锦每要夺路而去,总被她留截,耐着性子躲让了五六回,再忍不住,趁她出刀不备,迅身闪至背后,一掌猛拍向她肩头。莲子痛叫一声,身体往前控去,一眨眼间,散作白雾不见。
银锦心知有诈,提起万分警惕,果见瞥见身侧黑影疾动,一股厉风便从旁袭至!银锦拧身一避,回掌急挡。掌风撞上刚烈拳劲,气浪一震,挫得他退身数步,好险镇住身形,抬眼一瞧,眼前那人换了是卢绾身貌。
银锦心知是假冒的,冷笑道:“若是莲子那形容,我还顾念她是女孩儿纤弱,你换这人模样,打杀了正好!”他那“好”字出口,长鞭劈面抽去。
卢绾两手交拳一挡,口上嘻笑自若,冲他叫道:“你一言不合,又与我为难,你与我到底有甚仇隙?”一面说,一面与银锦左右喂招,任那长鞭舞荡得犹如团花,他只扎实把人缠住不放。
李镜见银锦被困,待要救去,却听东唐君笑道:“小太子,先顾着你自己吧。”一伸手,还直够他来。
李镜递手朝他面门一指,喝声:“着!”法气急催,银水剑化做一股极细的银练,“嗖”地一声,自他袖口飞射而出,好似快箭,直指东唐君胸膛。
那东唐君闪身一避,左手疾探,猛将银练擒住,待他连人扯来,却不料李镜抢先一步,拿住白练那头,借力一抴,身形一闪,已急临至切近,银练倏然弹回,化作一口短刀在手,照住东唐君胸膛便狠狠一刺!
那刀来势之快,眨眼之间,直透心骨,只余半寸锋刃得在外。东唐君浑身一震,眉头猛然拧住,他急把李镜手腕一握,将刀架住。
李镜恨看着他,沉声道:“我今时杀他不得,先打杀你来解恨。”
东唐君张了张口,发出“啊”的一声惋叹,他直瞧着李镜双目,幽幽道:“小太子,那镇神钉在身的滋味,你难道忘了么?”话刚落,三指忽然使力,往刀刃上一弹!那银水剑身发出“嗡——”地一声长震,一股邪气便循剑直冲入李镜体内,震得他背脊、后颈发痛。
李镜猛一激灵,把剑一抽剑,纵身要走,东唐君哪容他就去?左手一长,已捉他臂肘,往回一拽,李镜一个反手,又向他前臂削去!那东唐君左手急缩,换作右手,一把扣住他手腕,到底将人拦腰抱住。
李镜脸色剧变,急扭身挣动,却听他在耳边说:“小太子,你又何必走呢?我和你心尖上那人比,一丝也不差。他蓄心诬害你,要你违负教命,背羣离亲,我却绝不害你。”
李镜闻言,更是心头惊跳,那一句“我却绝不害你”直在脑海中回荡不绝,好似钟磬之声,震得他心神晃荡。东唐君见他如此情态,越发要陷他进来,问道:“阿镜,你记不记得在三离阵中,曾见过我养的一池赤鲤?”
李镜镇住心神,阖目摇头大叫:“我不记得!”
东唐君恍若不闻,那声音更绵绵不绝地传入他耳中:“那时你看着那一池赤鲤,曾问我:‘你是不是喜欢,才养这么些池鱼的?’我说是。你又说:‘你这喜欢大约是不上心头的,现在觉得新鲜,就留着,哪天不赏心了,再换一群来也行。说到底只当个玩物,喜欢是喜欢,但寻个补替也成。这是不上心头的了。’我问你:‘哪种喜欢是上心头的?’你当时是如何回我的?阿镜,你难道不记得么?”
他口中所提说的,尽是李镜年少时的幽怀滞情。
李镜听来,如被人剖出心腑,一点点剥开观看,恶寒直袭心门,又惧又恨。他垂着头,单手掩耳,低声叫道:“不记得……我不记得了!”
东唐君仍笑道:“那我来告诉你。那时你与我告白,你说:‘就似我喜欢你这样的’。”一行说着,一行将李镜的手牵起,将他手心压在自己心胸之上,柔声诱道:“小太子,我和你在这阵中厮守,好不好?你看看我,我才是你想要的那个心地清明的东唐君……”
李镜浑身一震,忽觉烈风吹面,把他一颗心吹在八千浩洋之中,随之魄荡魂摇,再不能持,再睁目一看时,竟剩他一人立在湖府水廊之中。
==========作者有话说:==========
下回九一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