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恕神情黯然的,似想着旧事,他说:“我当时不知她为何事而去,她只在临走之前,来见过我一回,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秦大哥,你要是哪天想回极洲,便带上我去,好么?我很想念极洲了。’我没想再到极洲去,纵使要去,她是天上的人,我又如何能带上她呢?便断然拒绝。她这话,我至今才想明白过来了:阿桃是想我带她走的。天上负她良多,她以为我与世人不同,不会拘泥于世情,偏我空有这万寿仙骨,到头来终负她所望……”秦恕神色忽沉又忽柔,长叹了一声,没再将事说下去了。只接得一句:“这些年来,我纵待阿桃有情,终未失恩义于君。”
秦恕这一句“未失恩义”,咬字重之又重,“有情”二字,倒显得甚轻。
李镜张了张口,终没说话,只黯然想道:“宋桃临别之言,别有深意,爷爷如此聪明之人,当时岂能不知?他心里必然早早就明白了。只不过恩义于他,更重于情意罢了。宋桃深知二人秉性,情已至此,心里应是再无可盼了”便秦恕问:“那阿桃离开后,去往何处,爷爷又知道么?”
秦恕沉吟半晌,苦笑道:“兴许她独自一人,回了极洲去罢。”言到此处,秦恕似不愿李镜再问,他猛地将袖一拂,四周白花飘化,流岚飞散,景致倏然收入了画卷中。
李镜定神一看,已回到那石室之内,茶炉中青烟袅袅。
小童将那画轴收齐,退将下去。秦恕还端坐在对案前,双手握膝,似仰天而望,叹息道:“他二人一个情深至此,一个情薄至此,倒不知道阿潭会像了谁……小太子,你说呢?”
李镜不料他会攀扯上自己和东唐君的事,心头猛然一跳,接道:“我又哪里能知道?”
秦恕笑了一笑,说:“上回你来这里,因阿潭也在,我有些话不好明说。今日你再来,我已打算好了,要细讲一番你两人那事。”
李镜一听,已明白秦恕是知道二人深有私情的,不由脸上赧然。一想到自己是秦恕下辈,这小情寸志之事,竟劳秦恕过问,心里到底过不去,低声说:“这有何可说?爷爷不说也罢。”
秦恕却不让他,只捻须笑道:“为何不说?阿潭对你了如指掌,你对他却一无所知,往后你若跟他抵对,又凭甚么拿捏住他?你如今为他所困,不如我授你一些门道,如何?”
李镜知他最善借话引话,暗藏玄机,口里虽提法阵,实则要说可能另有别话,便顺着他的话去问:“爷爷说的门道是甚么?”
秦恕问:“你可知阵法有守、攻、伏和镇四属?”
李镜说:“虽然知道,但未曾学过万一。”
秦恕笑道:“一星未学,也不要紧,要紧的是,你得知道它的要妙之处。就好比这‘守阵’,要妙之处在于,一样门道却有二用,你且看——”
他这头说着,已将一只茶碗的茶汤倒出,又从旁边水花盆中摸出一枚饰石,倒扣入碗中。秦恕以食指点住碗底,运气一催,激得碗内石子震动,撞得碗壁叮叮作响。
他向李镜问:“此碗便是所布阵法,小太子角色它是什么阵数?”
李镜答道:“困人锁物,难道不是囚笼阵?”
秦恕笑道:“很对。困人不得出,盗物不得漏,就是囚笼阵。”
说着,他又从水花盆中摸出另一枚饰石,置于碗旁,他以手指一拨,石子飞转,眨眼间碎成末屑,朝那茶碗电射而出,一霎之间,便把那碗上釉面漆花,削刮干净。
秦恕将碗一揭,指着里面石子又问:“若非此阵,此石早成齑粉。小太子再看,这又是甚么阵数?”李镜道:“这是护持阵。”
秦恕续道:“不错。这二者都属于‘守阵’,若是为了保内御外,便是攒护,若是为了锁物困人,便是囚笼。两者布施之法,别无二致,到底是哪一个,只有阵主自己心里清楚。小太子,阿潭布此局,是护你还是囚你,你我都未必清楚。”
李镜似乎已知了后话,攒眉不言。
秦恕又说:“阿潭在淮水时,我曾问过他一件事。我问他,以后的日子想要怎么过。他回了我一句说:‘我只是那池中物,还能想怎么过?就向着求个安身立命处过罢。’小太子,你猜一猜阿潭心思,他回我的这句,究竟是心底话,还是逢迎话?”
李镜道:“他若只图安身立命,又为何谋四海?这自然是逢迎话。”秦恕默然半晌,微微叹道:“也不怪你这样想……”
李镜早听出他有偏颇之意,深有帮护东唐君之心了,见话已至此,索性挑明道:“爷爷,你这一番施展,无非是想替阿潭辩白。你视他如己出,心里偏着他,这本来无可厚非,但若想为此劝我谅情,就不必说了。不论什么缘故,他嫁祸于我,害我族亲,我再怎么念他的好,也不能不恨他!”
秦恕苦笑道:“那是自然,又何止你恨他?我比你更恨。”他说着游手朝石室四壁一指,向李镜问:“小太子你瞧瞧,这石室与你第一次来时,又有甚么不一样?”
这话说来毫无端绪,直把人问得如坠五里雾中。
李镜巡眼一看,发现石室内摆置倶未变化,唯独屋上四个悬角的天骨香未曾燃起,不由心中微异,便道:“那时屋内有燃香,今时却没有,为何?”
秦恕道:“因为那四朵天骨香里,我混配了‘十昼伏龙子’。”
李镜闻言骤然失惊,他虽不通阵材,却知秦恕所说的是何物。
此香毒虽名伏龙,实则独对龙身无效,常人嗅闻,本也无碍,但若闻香后再沾龙血,便会药毒急发,有镇法力、锁灵脉之效,持之十日之久,那是旧时的水龙众族于异族交战时所以的香毒,或引燃于空室,或淬于刀刃箭镞,总归不会伤及同类。
李镜忙道:“既用的是‘伏龙子’,爷爷想来是怕误伤了我?那爷爷此举是为了……擒下阿潭?”
秦恕脸有悲色,以手拊胸道:“是啊,他带你来时,我本就想擒下他!我本就不愿他投身这事,他是我看顾长大的,拿下他后,镇他八脉,继续将他关养在淮水也好,我总要想个法子叫他罢休的。”
李镜道:“那爷爷当时因何未出手拿他?”
秦恕道:“我一看见阿潭,又想起阿桃。我已负阿桃良多,实在不忍亲手收他。小太子,你请你哥哥来,是想兄弟合计,从阿潭手中拿回四渎梭,是也不是?我可以授手帮你。”
李镜托请李奕到此,确实是为说合取夺天吴之事,但因知秦恕与东唐君渊源匪浅,他也不能洞见此人肺腑,故而不敢轻易将心意剖明。秦恕见他杜口踌躇,也大约明了他心思:“你信我不过,对么?”
李镜道:“我怕爷爷只是随口开慰我,不敢就答。”
秦恕道:“我与你父亲李钦也有些交情,又曾赠你金石琳琅,如今你托我赍信东海,我也没有推故不肯,难道还不足示我一番赤诚?你大可将心中计较与我一说,我一定出力助你。否则,单凭你兄弟二人之力,要牵陷阿潭,只怕也不容易。”
李镜听了,深知秦恕此言不假,他如今孤身无助,又无心腹之人可委事,先前虽曾托付伏廷、卢绾二人,可也未必十分稳妥——伏廷性子醇厚,尚有可能相助;卢绾一心以救人为重,却未必能尽心。
李镜低头思忖半晌,到底开口:“此事倘若得爷爷授手,确实成算更高,那就当我求爷爷出谋罢。”便把真假天吴之计,告与秦恕知道。
秦恕默默听着,间或点头,间或自摇头,待李镜说罢,方才笑道:“此计有可行处,但细节未免思虑不全。你设这一个假宝地,只怕骗阿潭不下,我有一法,可保阿潭必入你彀中,让你们夺得回四渎梭。但我有一项条件,须得你私下答允我。”
李镜忙问:“甚么条件?老龙王请讲。”秦恕道:“事成之后,我要你替我救一个人。”李镜暗暗一惊,急问:“救人?救甚么人?”秦恕道:“这人你不用急着知道,待事成再说。”
李镜重重把头一点,慨然道:“倘或爷爷真能授计夺梭,不论是甚么人,只要我力所能及,别说救一人,就算救十人百人,我也愿意。只问爷爷保阿潭入彀的法子是甚么?”
秦恕笑道:“这要你受点委屈。”李镜微微一愕,转又平静道:“我如今这样的处境,哪还有更委屈的事?爷爷说来就是了。”秦恕道:“此法要行,必须你亲回湖府一趟,你愿不愿?”
李镜一听,脸色遽然苍白,只瞠目看着秦恕,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秦恕见他默下,哈哈笑道:“啊,你现在心里必定生疑了。我与阿潭过从最密,这定是口说授计,实则给他献人,是也不是?”
李镜摇头道:“我若有疑,刚才就不会将这事与爷爷剖明;既已剖明了,自然也相信爷爷用心,我只是不明白爷爷用意。”
秦恕道:“你要钓得池鱼上钩,总得有饵。小太子,你便是那饵。何况阿潭如今得全了四渎梭,要开取天吴是迟早的事,你回到湖府去,不论探问行事,还是与你哥哥里应外合,也更便宜些,你觉得呢?”
李镜蹙眉沉吟半晌,方毅然将头一点,道:“明白了,我照爷爷说的办罢。请爷爷将细情告知,要我何时回府?又要我回府做甚么?”
秦恕拈须含笑道:“这话一说就长了,留待明日再说罢。你今日趱程而来,又陪了我许久,累乏你了,且先歇息去罢。”说罢,便唤了两老奴进来,让他们领了人去。
李镜心有挂碍,哪里歇得下?但听秦恕收住了话头,他也不好接续,惟有勉强应了一声,带着满腔心事,告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