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陛下,都城外灾情严重,武安大江控制还算得当,但是水位已达历史最高点,武安县城内已经淹了小半,城外数十里河水蔓延,淹了附近田地,百姓屋宅更是倒塌无数……”
朝堂之上,早先派出去的探子顶着苍白的脸,身影沉重地说着武安之下的情况。而这,还仅仅是这一段路,再往下,江河更为汹涌之地,还不知多少灾情。
朝堂之上静悄悄的,只有探子汇报的声音。
其实也不需要他说太多,光是看着这雨,大家就能猜到情况不太好了,只是,去年朝廷派了那么多人力物力大修水利,大家伙心里总抱有侥幸想法。
现在武安一截都这般,其他地方就更难说了,只是路途遥远,出行不便,等再过些时日,各地求助的折子应该就纷飞而来了。
朝堂之上,皇帝祁绍深深闭了闭眼,当了多年皇帝,处理了不知多少灾情,但这般大雨他也是第一次见,所以他已然能遇见这次的惨状。
想到去年派人各地巡查,传上来的各渠坝水库情况,他又是惊怒又是后怕,若无去年的排查,这次灾情,起码还是翻上一番。
祁绍睁开眼,把手里的折子扔在地上,站起身,在一众沉默垂头之中,看向在最前边的人,声音不怒自威:“惠郡王,听到了吗?”
惠郡王,也就是以前的惠王冷汗淋淋,声音磕磕巴巴:“儿臣,儿臣听到了。”
作为皇帝的儿子,惠王这些年一路顺风顺水,直到去年,那就跟被下了咒似的,一路下滑。
先是武安大坝那点破事被扯了出来,暴露了他的野心,后面又把吁靖牵扯出来,他从被关禁闭到被降成郡王再到被和离,这日子过得属实没面。
不仅是他,连他娘,也从贵妃到妃子。
惠郡王这一年多来过得属实不咋地,每日都缩着尾巴过日子,甚至还低下脑袋去‘讨好’太子,去讨好那些平日看不上的兄弟,只想着快把这事掀过。
哪儿知道现在还能被翻出来。
惠郡王这突来的情况打得发懵,现在被问起来了,冷汗直淌,白着脸,半晌不知道怎么回,只是下意识地看向太子。
这么些年以来,每每惠郡王有事,祁缙皆会顶上,替人转移话题。
祁缙一眼就知道他的心思,但是此刻,他听着宫檐上不断的雨声,想着这一年多发生的事情,难得地保持了沉默。
这么大的雨,宫外还不知道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现在正是栽种的日子,好不容易长起的苗子被洪水一冲,也不知道还能留存多少。
祁缙说不出话来。
他自小享受这天底下最好的食用,就理应承担起责任。
惠郡王看着他一动不动,心却是凉了半截。
太子哥哥果然是个白眼狼,平日净会装模作样,说什么把他们当亲弟弟亲娘看待,真出了事,还不是就那样,果然,之前的好全都是装的。
祁绍站在朝堂,将两个儿子的神情敛入眼底,既满意太子总算成长了,又失望二儿子竟然没有一点长进。
贪婪、冲动、懦弱、愚蠢,还无善心。
这么大的事情,他竟然没有一点悔改愧疚之意。
若是去年事情没有曝出,那些大坝没有重修,又会有多少百姓遭难,他不知道吗?
惠郡王自然知道,他只是不在意,作为皇子皇孙,作为皇位‘有力’竞争者,他干什么去在意那些百姓的生死?
他在意的,只是这个会如何影响他。
惠郡王想了又想,实在也想不出该说个什么,干脆跪下,老实认错:“父皇,儿臣知错了……”
祁绍看着他这模样,又失望又气恼,他深深吸了口气,郑声:“既然知道,那这次,就由你带队,代表皇室下去赈灾。”
去看看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去吃那不算什么的苦,希望能,稍微有个人样。
祁绍年纪大了,身体也越发不行了,这两日吹了些风就得了风寒,精神不振。他知道他待不了几年了,这个位置是留给太子的,但他也希望其他孩子能好好的。
这人年纪大了啊,心就是硬不起来。
只能,对不住一些人了。
祁绍说完,不再去看犹如被雷劈了一般的二儿子,目光掠到他身后,仅几人之隔外的秦衡,还有与他同为国公的慕盛远脸上。
他们沉默地站在那儿,两个战场出身的男人,沉默又冷肃。
祁绍知道他们心里有怨,但他们都是明白人,朝堂上,他最信任的便是他们,这次也本该由他们带头的。
可是……
祁绍咽下到嘴的话,终究还是弃了这个选择,他开口:“户部尚书安排钱粮,以最大规格来算,刑部尚书携检察御史李昂前去……”
一番吩咐下来,这一路,竟然没有一个与镇国公府以及盛国公府关系良好的人家。
户部尚书,去年小儿子出言不逊被秦书教训一顿,更扔到牢里待了一个月,他几番上前求情,都没有用。
两家关系僵到,互相有宴请都无视对方。
刑部尚书,去年与盛国公府亲近的慕家小叔竞争,略胜一筹,和他们关系一般。
监察御史李昂,其兄长李御史更是几次弹劾镇国公府喜大好功,行为不端,不知低调,不管家宅,又几次挨了闷棍。
当然,最不好的,还要属二皇子惠郡王了。
他从备受重视的惠王到现在的惠郡王,可就是拜秦衡他们那场游玩所赐。
而当初秦衡妻女被追杀……
能站在这个位置的人,少不了聪明人,他们目光闪烁,心里也隐隐有了些猜测。
……
朝会之后,便是忙忙碌碌的赈灾调动准备,这一调动,上下都不得闲。
受灾地距离都城不远,最先要注意的就是灾民聚往都城,所以得在周边设点,不能太靠近都城,又不能远离武安。
这种时候,就需要大量武将上场了。
秦书早就做好了自家夫君再次上前线的准备,不是他,可能也得是自家亲爹,所以她这次把后勤准备做得足足的。
粮食、药材、雨具……
她甚至还和自家儿子联合各个大夫,编纂了一本关于洪水之后的预防手册,正在加班加点地印刷呢。
结果事情跟他们一点儿都不沾边。
秦书不知该开心还是该郁闷,她杵着下巴坐在屋里看着渐小下来的雨幕,再看看静默坐在边上擦剑的人,撇嘴。
“哎,阿兄,老皇帝这么做也太让人寒心了吧?我们都还没计较他护着儿子,寒了将士的心,他倒是记仇了。”
秦衡倒是无所谓,他不出门在家里,又能陪着妻子孩子,又能休息,没什么不好。
他声音低沉:“无妨,这次去的人,除了惠郡王,其余人也都有些本事,能把事情处理好。”
不管谁去,只要能把事情灾情平定,就是对的。
秦书啧了一声:“就是想不明白。”
“娘想不明白什么?”秦齐拿着册子从一边走来。
一家子现在在府里的书院里,院子重新修整过,立了三层小楼,左右相连,中间空荡,有书本画册、有茶具果茶,再适合一家子休闲玩耍了。
秦妙在一边画画,夫妻俩就在这里闲聊,秦齐则是去楼上找了书才出来。
他一下来就听到他娘这么说,立马关心起来:“娘有烦恼?”
“也不算烦恼吧,就是皇上这次特意不让你爹和你外祖参与赈灾。”秦书拿过蜜饯咬着,百无聊赖,“我们的倒也不贪这个功,但他这样,总感觉跟防着我们似的,也太刻意了一点。”
秦齐愣了一下,没想到会是这个,他脑子一转,倏尔笑了起来:“若是这事,我倒是有些猜测。”
秦书挑眉:“哟,我的好大儿还跟我卖关子了?”
一边画画的秦妙也放下笔跑了过来,站在秦书身后,半趴在人背上,催促:“就是就是,别卖关子。”
秦衡没说话,只是也停下擦拭剑的动作,看了过来,目带催意。
面对三人的催促,秦齐笑了一声,抱着书靠在身后的柱子上,道:“虽然还没有明说,但陛下应该是知道,当初在乡下追杀娘亲的人是那狗东西拍过去的,后面秦正这边,也有他作祟。”
狗东西,自然就是狗惠郡王了。
在场只有他们一家,他们也无需多掩饰,就是传出去,料想陛下也不能为了这一句称呼来问责。
他儿子狗不狗他心里没数?
秦书点头:“他还能不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追杀之事是真,但她也确实没因此出事,他们也不好用这事真逼皇上。
左右人他也不是真为此杀儿子。
不过他也有数,儿子舍不得杀,就拿亲姐姐长公主开刀,也算是给了个交代。
长公主这些年过得嚣张,底下烂事不少,根本经不住查,只要有心调查,出事是早晚的。
老皇帝也没直接杀长公主,削了她的长公主称号,把人送去皇陵守着,再没几个月,长公主就疯了,现在还在那疯疯癫癫的。
秦书猜测,其中应该有傅千妤的手笔。
祁绍也猜得到,但依旧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要让人发泄发泄。
现在一个长公主已死,一个惠郡王,也成郡王了,基本被边缘化,手上要钱没钱要人没人,也就这样了。剩下一个江贵妃,现在降成妃子,手上后宫管理权也被剥离,没事只能敲敲木鱼‘修身养性’。
按照常理来说,其实也差不多了。
但真论起情理,那远远不够。
尤其是这边受害者一方明显又是浑不吝的。
秦齐勾着唇,笑得有些嘲讽:“我猜,陛下是怕这次爹和外祖一起同行赈灾的话,会对他的好儿子动手。”
秦书嚼着蜜饯的动作一顿。
啊,真说起来,她之前确实把人狠狠揍过一顿,给人腿都打折,脸也打成猪头脸,但那都多久了啊。
她撇嘴:“老皇帝自己小气,真以为阿兄和我爹和我一样啊。”
“那还真说不准。”秦衡坐在那儿,肩背挺直,微微垂首,大手轻轻擦拭着那把重剑,声音淡淡,“我原计划,一去就让他翻个车,断个腿的。”
可惜,皇帝还是太谨慎了。
秦书:……
难不怪她俩能成为夫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