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很大,里面装饰无一不精美,坐着的人却不多。
最中间的女子看着二十出头,长得极其秀美,杏眸鹅脸,一身浓金衣裳,金丝红线,金玉为配,这般浓烈的装饰,但是人看到她的第一眼,注意力还是会被她那双犹如春雨般的杏眸吸引。
慕流萤坐于主位,额间一抹红钿,一双杏眸平和,仿若能包容万物,她声音犹如落珠,徐徐缓缓:“秦夫人来了啊,久闻大名,快上座。”
秦书把复杂情绪压下,跟着行礼:“臣妇秦书见过太子妃。”
“无需行礼,今日算是家宴,秦夫人坐着就是,之前道观之事多有冒犯,还望夫人海涵。”慕流萤轻声,说的是上次让他们去道观找秦衡的事,没成想闹了那般乌龙,又牵着秦正之事。
秦书:“太子妃也是一片好心,还得多谢您,我这才早两日见着阿兄。”
慕流萤也在自家六弟口中听过不少她的事情,什么单手杀猪、又黑又壮、凶如罗刹、心狠手辣……
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面前的‘奇’女子,不得不承认,她小弟就是在胡说八道。
慕流萤先前也想过,小六所言定然有所夸大,但是秦书从小在乡下长大,家里又有山有地,她还以杀猪养畜为生,又能反杀劫匪,靠着一个人带大一双儿女,想必不是沉默寡言,就泼辣强悍,总体来说,应该是个非常踏实、朴素的人。
但是现在一看,面前的秦夫人虽然穿的是再简单不过的裘衣,也因为赶路多少有些风尘在身,但她身形高挑,仪态大方,一张脸更是明艳大气,长身玉立、丰姿冶丽,哪儿有半分罗刹之意在身?
若不是听言她是在乡下生活的,肉眼看着谁能看得出呢?
慕流北把惊色压下,一副温和之意:“秦夫人不介意就好,后面想来就是夫人的儿子秦齐吧?这位是——”
还剩下的,自然就是费大鸣了,他长得也高壮,看着有模有样的,但要说是跟着来的将士,又不太像。
秦书道:“这是我和阿兄的朋友,以前县里的班头,因着秦正被牵连,我们想着就让他过来这边发展,刚好他媳妇儿娘家也在这边,以后也不用来回奔波了。”
费大鸣紧张行礼:“费,费,费大鸣参见太,太,太子妃。”
那磕磕巴巴的没出息样,秦书简直没眼看,晲着人的眼里都是嫌弃 。
怂包。
费大鸣瞪她,那可是太子妃啊,随时能要他小命的人。
慕流萤把两人眼神交流尽收眼底,看得出来两人确实很熟,她心觉好笑,道:“起身吧,费大鸣是吧,我好像有点印象,上次听小六说了一嘴。你媳妇儿,是德安侯府的表小姐许颐和是吧?”
费大鸣紧张:“回,回回太子妃,是的。”
慕流萤大致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笑:“前些年听闻许夫人离开都城,还有些遗憾,现在想来,倒是成了一桩喜事。说了半天,你们都还站着呢,倒是我的不是了,快些坐下吧。”
费大鸣再次紧张看向秦书。
那没出息的模样,秦书没眼看,她没再推拒,就着小丫鬟的指示在一旁坐下,刚要让秦齐坐自己边上,费大鸣就已经先一步落下屁股。
这人人高马大的一坨,此刻怂得还比不上个孩子,仔细看,腿还颤着。
秦齐看着也哭笑不得,给他娘一个没事的眼神,在费大鸣边上坐下。
秦书只能嫌弃地收回目光,就这样了。
慕流萤很少见着这般接地气的‘活人’了,看得也觉得好玩,她含着笑,轻轻挥手:“对了,还没给秦夫人介绍,这位是我二嫂江明月,说起来她和夫人也算有些旧时,现在吴巨县县令就是二嫂的亲弟弟。”
江明月适时开口:“我比秦夫人年少几岁,秦姐姐叫我明月就好。”
江明月这人,人如其名,皎如明月,清冷高雅,像是画中仙子一般,让人多看几眼,都有种亵渎的错觉,美得极其雅致。
她也确实年少,今年不过二十五,算下来,比起慕家老二慕子晋小了足足十岁,所以当初他求亲上门,作为亲弟的江明舟忍无可忍给人揍了一顿。
换做是他,他也得揍人,秦齐这般想着。
慕流萤继续介绍:“这位就是我二哥慕子晋,他精通史书,我听说夫人儿子在读书,小小年纪别具才名,现在人过来都城,若是还没有安排学院,可以去二哥那看看。”
秦书笑:“多谢太子妃操心,不过麒麒读书一事,还是要阿兄来定夺。”
慕流萤也不意外,说道:“这倒也是,读书是大事情,还是夫妻一起决定比较好。不过,国子监虽好,但小弟在那儿,到底不是正经读书的地,夫人慎重。”
秦书嘴角一抽,心想对于慕六的秉性也非常了解了,她要是真把自家崽放进国子监,有慕流北那小子天天招惹,别说以后当首辅了,考上状元都难。
这可不行。
秦书点头:“多谢太子妃提醒,我会慎重考虑的。”
两人话题结束,慕子晋突然开口:“我看过你的经纶。”
这个话明显是对着秦齐来的,他抬起头,看向慕子晋,神色带着疑惑。
和貌似仙女的妻子一般,慕子晋相貌俊逸,不接地气,颇有些遗世独立的味,作为慕家二公子,他身上并无官名在身,这倒不是他考不起,他就是没兴趣,当初连中三元,会试第一,然后就装病缺考殿试。
他沉迷读书,后面到处游学,回来就开了个书院,在都城颇有名望,就在大家以为他会和书过一辈子的时候,转手就把他半个弟子一般的江明月娶回了家。
两个喜欢琴棋书画的人凑在一起,一年年下来,那是越来越不接地气,一副要原地飞升的模样。若不是两人膝下还有两个孩子,慕江两家人都怀疑他们是为了逃避催婚而假结婚了。
秦齐也听阿保说过慕子晋的事情,两个人当时成婚,在都城也是沸沸扬扬,到现在都是大家茶余饭后的谈笑。
慕子晋也跟传言的差不多,不管人回没回答,不管人在不在意,评价道:“虽然有多两分小聪明,但浅见博识,华而不实,喜欢高谈阔论。”
秦齐神色僵住,抿着嘴,艰难:“是吗?”
慕子晋又道:“年少轻狂,不知所谓。”
“二哥此言差矣。”江明月恰时添语,声音犹如珠玉落地,“怀安年幼,纵然文字稚嫩,却多有独得之见,敢想敢说,恰是少年一起,初生牛犊,好矣。”
慕子晋:“好在哪儿?满篇高弹阔落,年少轻狂,不落实地,竟知钻研小道。”
江明月:“独出心裁。”
……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一个夸一个贬,完全当桌上其他人不存在。
当事人秦齐心情非常复杂,难受和心喜交织,脑袋一会儿抬一会儿低,本就小小一只,现在看着更是小了几寸。
“二哥二嫂。”慕流萤缓缓开口,声音轻徐,“读书之事,不如回学院谈论?今日是家宴。”
夫妻俩默默闭嘴,各自端起一杯茶水入口,姿态优美,仙气飘飘。
可惜长了张嘴。
秦书也拿起杯子喝水,压一压那股子听书的烦躁。
慕流萤止住场面,看向她,带着些许歉意,道:“二哥二嫂性子如此,秦夫人莫建议,怀安今年不过十二,才学过人,想来再过些年,就能如秦将军一般为大延出力了。”
“太子妃谬赞了。”秦书谦虚地说着,眉眼间却难掩骄傲。
必须的,她儿子可是未来首辅咧。
慕流萤笑:“说起来,我记得秦夫人膝下是一双儿女,今日女儿没空跟着一起?”
也不对啊,她刚才看的时候,母女俩好像是骑的一匹马。
说到这个,秦书笑容一僵,神色也变得难看了起来。
她竟然把人放在外面了。
她起身,正要开口说去找人,外面恰恰传来一阵嚎叫声,由远及近,很快就到了门口,砰的一声,房门大开。
慕流北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和一脸红痕,鬼哭狼嚎:“救命啊,救命,大婶子大婶子,你快管管你闺女——”
随后,一个小身影从后面扑了过来,跳到人的身上,她披头散发,嘴里嗷嗷,扯着人的头发,小拳头梆梆:“我让你吓我,我让你吓。”
“……”
秦书默默坐回原位,若无其事地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