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衡已经走出去一转了,再回来,队伍依旧没有半分变动,所有人都在等他。他立于队前,目光扫视眼前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将士们,沉声。
“启程。”
立刻,左右号角吹响,悠扬的号声中,响亮的人声音传递。
“启程——”
“归朝——”
“走——”
大军启程,哒哒的马蹄踩在地上,犹如鼓声一般传递共鸣,地面也似震动起来,带着赫人的威慑。
秦书他们走在前面,十来米的距离,不远不近,耳朵被震得生疼,后背更似被针芒盯上一般,人都这般,就更别说赛雪三马了,那是恨不得拔腿就跑,十分惶恐。
但是不行。
秦书手紧紧拉着缰绳,一边压着一边安抚赛雪,免得真跑了,那可丢人丢大发了。
她侧头看去。
费大鸣其实不用担心,他养了惊雷五年,经常一起出行办事,一人一马默契十足。倒是秦齐,他昨日才买的踏雪,饶是它性子温顺,这会儿步子也仓促起来,有些摇摇晃晃。他紧紧攥着缰绳,基本是趴在马背上,小声安抚着它。
秦书有些担心,但现在也不是慈爱的时候,作为秦衡的亲儿子,后面那么多将士看着,这个时候他必须自己撑过去。
秦齐也知道这个理,他紧攥缰绳,手心已经扯破,轻轻安抚着和他还不太熟的踏雪,一点点的,踏雪慢慢放松下来,不再挣扎了。
他长长呼了口气,坐直身子,转过头,冲着一直担心看着他的秦书秦妙露出个大大的笑容。
他成功。
秦书和秦妙见此,一会儿大大松了口气。
秦妙一下子瘫在秦书怀里,仰着脑袋,擦擦脑袋上不存在的冷汗:“太吓人了,娘,我耳朵疼。”
身后马蹄声阵阵,震得心口噗噗跳,不太舒服,说的话也被蹄声压住,听不亲切,但是大体也能猜到。
秦书给她揉了揉耳朵:“还有一会儿就到了。”
秦妙仰起脑袋,凑到她耳朵边上:“两千人就这么响,要是二十万人一起上,娘,那不是听着就吵死了?”
秦书失笑,捏捏她的鼻子示意她坐好。
傻闺女哎,真打起来,哪儿顾得上吵不吵,真论起来,打仗就是要吵起来震破耳朵,真安安静静了,自己就能把自己吓死。
……
一行人去前前后后朝着都城出发。
三十里路,若是策马奔驰,两三刻钟的功夫便到,但是队伍里不全是骑兵,还有一半不行,还有大批马车行李,行程需要统一,前面漫步踏行,后面快步追行。
就这样,行了近一个时辰,前方的高大城墙跃于眼前。
皎洁的月光褪去,朝霞铺满天际,赤红的太阳从他们身后升起,红光映在雪地之上,照在一个个漆黑的盔甲之上,肉眼看着,像是从地府而来的鬼军。
森然冷酷,让人看着就胆寒战栗。
作为敌方,确实该胆寒。
但作为掌控者,却只有心悦。
城墙之上,远远看着这一幕,身着金丝龙绣的男人发出阵阵大笑,笑中全是骄傲和夸赞:“好,好啊,我大延有此将士,何愁四周小国不俯首称臣?”
“恭贺父皇得此大将,如虎添翼,大延在你手上必将如日中天,万国朝拜……”
祁缙站了出来,拱手赞贺。作为太子,他今日穿着金色太子服,朝阳之下,整个人俊朗斯文,仔细看,和面前的帝王有五分相似。
祁绍看着自己的大儿子,神色皆是满意,他问:“秦将军之事查得如何了?他这些年为战事付出良多,没想到出了这事。之前的事谁也想不到,现在可不能再出错了。”
祁缙回:“时间紧张,遣去吴巨县的人还未回来,但先有小六为证,又有秦将军亲认,该是错不了的。”
祁绍感叹:“我以前就愁秦衡这小子,一把年纪了,身边也没给个人没个孩子,想着回来也可以考虑了,没想到他这媳妇儿孩子就冒出来了,你观他们如何?”
祁缙想到那日短短相见,脸上露出笑容,卖了个关子:“我观,父皇定会大吃一惊。”
祁绍挑眉:“怎么说?”
祁缙笑:“父皇见到人就知了。”
毕竟,他当时看着人也吃了一惊呢,不怪小六喜欢往人边上凑,格外喜欢人。他相信,他的父皇见到人,也会欢喜。
祁绍难得见他如此,心里也多了些好奇,问:“太子妃可去唤人了?他们现在在楼里?”
祁缙摇头,脸上叹意更深:“父皇一会儿就知道了。”
祁绍没好气:“你这小子,这一会儿那也一会儿,从哪儿学的卖关子?”
“父皇莫急,太子哥哥这是想给你个惊喜呢。”
说话间,穿着王爷服的惠王走了过来,他身形要矮一些,但是身板宽大,步伐沉稳,一看就是平日练武的。
他笑眯眯:“您就耐心点呗。”
祁绍看着这个三儿子,轻哼:“你跟你大哥是一条裤子长大的,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皇了?”
惠王伸手指着自己两只眼睛,笑:“哪儿没有,父皇看,这里这里都是您咧。”
祁绍被他逗笑:“一边去,就知道打岔,这么大人了没个正形,天天就知道偷懒,也不知道替你兄长分担一点。”
祁缙对此非常赞同,适时开口:“父皇说的是,我上次找老三帮我处理河渠的事,硬是没找到人,也不知道跑哪里鬼混了。”
惠王脸色微变:“我可没有鬼混,太子哥别乱说,传出去,家里的那个又得闹腾了。”
祁绍冷笑:“就该多闹闹你,当初眼巴巴把人娶回去,又不好好对人家,东一个西一个,寡人都没脸面对顾首辅了。”
惠王抓抓头发,讨好:“儿臣也不是故意的,男儿本色嘛,我哪儿比得上太子哥哥有定力。”
祁绍对他的不着调没个好气,但他自己后宫都不差人,自然也不会拘着儿子专一。只是吧,当初眼巴巴要死要活把人娶回家的是他,现在对人一般的也是他,变得也太快了。
祁绍想到了自己的亡妻,他也就是没这个机会,不然定会守着人好好过日子的,他叹了叹气:“你啊,玩闹归玩闹,也别真让人寒了心。这样,你媳妇儿爱玉,等回去,去我库房那个紫玉簪子送她,哄哄人。”
惠王尴尬:“劳烦父皇为儿臣操心了。”
祁缙最疼这个弟弟了,虽然也不喜他闹腾,还是适时开口替他解围:“父皇不公平,光给惠王妃礼,忘了儿臣的太子妃了?”
祁绍哭笑不得:“你这小子,就知道惦记寡人的私库,好东西都快给你搬空了,一边去。”
祁缙也笑:“父皇疼儿臣,儿臣才能搬。”
祁绍:“去去去,说得再好听也别想,那玉是给荣安留的。”
祁缙故作叹气:“父皇最疼的果然还是荣安姑姑啊。”
……
说话间,远处的队伍一点点靠近,红光褪散,恍若带着金光,朝着城墙奔驰而来,看着就让人心中一窒。不敢想象,若是敌方如此,该有多么渗人。
城墙上说话的声音一点点消失,所有人静静地看着越来越近的大军,看着军队前面,冷肃又森厉的镇北将军。
前面四个格格不入的人。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