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衡在镇北军十年,从一开始的小兵,到后面的小将,再到现在的大将军,每一步都踩着刀尖,冒着危险,每一份功都是拿命拼出来的,再加上他行事公正,冷漠的性情反而让他在军中更有威望,备受尊崇。
他一步步走着,周边人一步步退后叩拜,将军营分明的等级展现得淋漓尽致。
“将军,这边。”
庞楼几人从边上走出,按理来说,他们应该在将军营帐外守候,因着秦书等人,他们这才退开到一边守着。
现在见人出来,几个人立马走了过来,立蒲团立蒲团,放吃食的放吃食。若只有秦衡一人,他用不上这些,现在妻儿故人皆在,这些东西也不嫌多。
秦衡静静地看着一群左右下属,沉声:“庞楼,侯群,焦大壮。”
三个人心里咯噔一下,却也毫不犹豫出列,前后站着。
庞楼站最前,侯群和焦大壮微退半步,看得出来三人之中,他是核心,官职应该也要高一些,也不奇怪,这人看着就是智囊的模样。
秦书抱着手,也跟着站出来一步,笑眯眯看着他们:“三位,还记得我吧?”
记得,怎么不记得。
庞楼三人视线交错,脸上难掩懊悔。
之前秦书说了是因为战死的丈夫找将军,他们就知道这次惨了,也做好了负荆请罪的准备。但是谁想得到这不是荆条,这是棵缠着荆棘的苍天大树啊,扎不死他们也要压死他们。
三个人看着她身后神色沉沉的秦衡,心里叫苦不迭,艰难开口:“记得。”
秦书勾着唇,当着几个人的面,伸手挽住秦衡的胳膊,果不其然见到他们瞳孔紧缩,见了鬼似的见着她。
她笑眯眯:“给你们介绍一下,这就是我上次说的死去的丈夫,托你们福,我差点当晚就走了。”
三个人脸色再变,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什么鬼,不是说是妹妹吗?
秦书咧着白牙,侧头看向秦衡:“阿兄,他们不信哎,怎么办?”
秦衡沉声:“叫夫人。”
庞楼三人面面相觑,开口:“属下见过将军夫人。”
秦衡又指向秦书身后一左一右的两个孩子,道:“大儿子,小女儿,龙凤胎。”
庞楼迟疑:“亲,亲的?”
秦衡颔首,沉声:“秦正当年为赔偿冒认我,顶我家人之名数载,现如今都城秦家及其亲友与我无半分关系,尔等谨记。”
几人倒吸一口凉气。
秦衡继续:“秦正已死,死前曾与人密谋杀我,尔等进城之后务必谨慎行事。”
几人怒上心头:“秦正他敢!”
秦衡:“人已死去,多说无益,你们谨慎行事便可,都城不比塞北,切莫因功忘形。”
这次回来,两千余人,其中大半会在封赏后回到塞北,一部分会被调到各地军营为将,风光回乡,只有少部分人会留在都城,庞楼三人在其中。
这样一来,这些在战场上拼死拼活的将士得了安抚,能过上不错的日子,也能,把镇北军的力量分散一些,降低威胁。
秦衡对此没什么意见,事实上,不管是留在都城,还是回去塞北,对之前的他而言都没什么区别。他没有过往,对其他事情也提不起兴趣,不管是打仗还是练兵,也就那样。
但是现在的话,他低头瞥着白白净净但穿着简陋一家三口,心想,塞北风大寒冷,也不热闹,还是留在都城更好。
他看着三个为他感到不忿的部下,没有多说什么,今日是个好日子,他暂时就不提惩治之事。
他道:“你们退下吧,该做什么做什么,无需理会这边。”
庞楼三人被这消息炸得头晕眼花,一脑子的问题,乱糟糟的跟缠乱的麻线似的,理不清楚。但秦衡明显也没有细说的打算,三个人不敢多问,顺着他的话离开,在一边展开激烈讨论。
“秦正死了??”
“我们不就两日没跟着将军吗?”
“这媳妇儿孩子的,你们说,会不会……”
具体讨论什么,秦书这边听不到,她也不在乎,她的阿兄她的丈夫,她理直气壮。
她坐在燃烧的篝火边,伸手烤着跳跃的火。
平日跟着她不放的两个孩子,这会儿缠在费大鸣的左右,问着他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亲昵得不得了。从他们离开到现在已经两月了,自从有记忆起,他们从未分离过这么久,两边都想念得不行,有说不完的话。
秦书本来是想着出来,外面宽阔些,他们待在一起也不会这么尴尬,没想到这三人亲亲热热的凑一边去了,没一点眼色。
她微微侧头,直接靠在他的肩膀上,开口:“阿兄,你真一点也记不得费大鸟?”
秦衡身形僵了几分,声音也绷了起来:“不记得。”
秦书弯唇,小声:“那你知道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秦衡:“什么?”
秦书噗嗤笑:“费大鸟啊,大鸟,大鸟,他以前可嘚瑟了,被你收拾了很多次……”
秦衡听懂了,脸色沉了两分:“你见过?”
秦书抬起脑袋,伸手摸上他的侧脸,脑袋凑近,直视着他:“怎么,见过如何,没见过又如何?”
秦衡脸上无一丝表情,眸子漆黑,声音沾着冷意:“他大还是我大?”
“……”
“神经病,烤你的火。”
秦书一巴掌把他脑袋拍回去,先是恼羞,很快又察觉不对,把人抓了回来,恶狠狠:“说,这些年在军营,有没有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秦衡定定看着她,黑漆漆的眸子中只有她的身影,他沉声:“什么是乱七八糟的事?”
秦书磨着牙:“什么招妓、侍妾、姨娘……”
说着说着,她又说不出来了。
十年未见,他一个人在塞北,每日在生死间挣扎,日子过一天算一天,他还正值壮年,如今身处高位,权势披身。
她和他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
人能活着就够了。
就像她,十年未见,若是阿兄一朝回来,发现她已改嫁,定也不会说什么的。
想着,秦书松开人,掰着他的脑袋看向火堆,低着声音:“算了,不说这些,烤火吧。”
秦衡扭头过来,眸色深深:“为何算了?”
秦书恼:“你说呢?”
秦衡皱眉:“你不信我?”
秦书酸溜溜:“一张嘴一闭嘴的事,信不信重要吗?”
重要的是以后如何。
秦衡定定地看着她,好一会儿,他转过脑袋,没再说话。
秦书看着,心中酸溜溜的同时,更觉委屈,垂下脑袋放膝盖上,微微咬着唇,看着闪烁的火光,听着周别扭欢腾的军歌,看着所有自觉远离这边的人,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能清楚地意识到。
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以前那个需要上山打猎放猪的阿兄,她却依旧是那个在乡下杀猪养猪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