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好一会儿,开口:“我一会儿送你们回去吧。”
秦书踢了他一脚,走到铺好的床边躺了上去,被子看着就用了有些年岁了,带着些潮湿,一路上应该没晒什么太阳,不过应是洗过的,上面还有皂角的味道,
说不上好闻,但是也不算差。
秦书甩掉鞋子,就开始在上面打起了滚。
这床简陋,但却格外宽,长足有两米五长,宽也有一米八,足足占去四分之一的营地,应该是根据秦衡的体型定制的,她可以在上面横着打滚。
“呼。”秦书滚了几圈,又坐了起来,头发凌乱散开,披在前胸后背,她笑吟吟,“晚上我和猫猫就睡这里了,阿兄和麒麒重新搭个铺,反正就一晚上,随便将就一下就行。”
秦衡看着她笑吟吟的样子,脑中闪过些许画面,不过转瞬,又化成一块块碎片消散,再也找不到来源,但也够他记住了。
他看着她脸颊的霞红,目光深了几分,声音沙哑:“好。”
秦书心满意足,笑眯眯朝着秦妙招手:“猫猫快过来这里暖着。”
秦妙鼓着嘴,磨磨蹭蹭走了过去。
秦书看着她不情不愿的样子,一把拉过人,把她鞋子脱了,抱到被窝里面,捏着她的脸,调侃:“嘴上都挂油瓶了。”
秦妙不说话,就着钻入她的怀里,迈着脑袋哼哼唧唧,看起来委屈巴巴的。
秦书再看那边站着的秦齐,也是耷着眼,抿着嘴,一副不开心的模样,她失笑:“怎么的,这么嫌弃吗?之前马车睡了一个月,也没见你们嫌弃啊。”
兄妹俩都不语。
他们才不是嫌弃环境。
秦书摆手:“行吧行吧,麒麒也过来和我们一起,这床比咱们马车还大,你睡边上。”
一般情况,秦齐是不愿意的,他都十三岁了,和母亲妹妹挤一个‘床’可不像样,但是现在不是一般情况,他余光看着一边高大的仿若一堵墙的男人,小步朝着床边走去,坐在屁股边边。
他指了指:“我就睡这里,我横着睡,娘和猫猫竖着睡。”
之前赶路的时候,一家三口凑在一个马车里睡的时间不少,相比起来,这个床格外宽敞。
就算再挤一个人,也无碍。
秦书看着两个孩子,再扭头看向秦衡,一双眼亮亮的。
平日最为迟钝的秦妙等着大眼睛,大觉不妙,一把把人扑在床上:“娘,娘,娘娘娘……”
她不同意,不可能一个铺的。
小家伙个头不大,力气不小,按着人一股子蛮劲。
秦书怕把人弄疼,一时之间还真没法把人推开,她哭笑不得,只能由着她脑袋,又被拉着在床上滚了几圈,好不容易才把人按住。
她起身,对上秦衡幽深的眸,她略微有些不太自然地把散落的头发撩到耳后,道:“两个孩子都跟着我睡,阿兄自己重新铺一个吧。”
秦衡深深地看着她,没说去其他营帐歇息的话,颔首:“我去找被子,顺便让军医给你们熬药。”
秦书扶额:“我真的好了,阿兄。”
这个话题还能不能过了,她正是甜的时候,不想吃什么苦。
秦衡没有回答,留下一句等我,就转身离开。
秦书杵着下巴,看着帐帘被放下,轻轻摇晃,她也微微晃了晃头,然后放开手,左右一个一巴掌,凶凶地看着他们:“搞什么呢,你们两个,给我老实点,那是你们爹,亲爹。”
这一巴掌她没收手,打得人脑瓜子嗡嗡的。
秦齐和秦妙齐齐哎哟一声,捂着脑袋往边上缩,希望离她远点,但明显没什么效果。
她手一伸,揪着他们的耳朵,把两人揪了过来,轻哼:“我管你们想不想认,喜欢不喜欢他,他是你们亲爹。你们看看他睡的都是什么地,这还是他成大将军之后的待遇,你们爹这些年日子苦啊……”
不可否认,秦书之前,甚至是现在心里也还是有些怨和气的,她之前也想着随两个孩子的意,让他们慢慢来,毕竟十年没有相处过。
但是看着这破旧的环境,她的心里就一片酸涩,根本舍不得再计较一点。
他现在都是大将军了,都只睡在这么简陋的帐篷里,没有床,没有桌,一应东西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还不如,再想到他大冬日也只穿着单衣,脸上带着去不掉的疤。
秦书心硬不起来一点。
她揪着两个孩子,揪着揪着就松了手,搂着两个人抱到了怀里,眼睛有些红,她哑着声音:“麒麒,所以娘一定要你读书,只有有了功名,你才可以永远不用面对兵役。”
这个年头的服役,和后世的远不一样。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年代,人命比想象的还要不值钱,进了军营这种等级分明的地方,一个不如意,被随意打杀也就杀了。
普通人就是这般。
秦书一向是个强大的人,强大到,在被人追杀、差点遇险之后,依旧没有一点脆弱的模样,像现在这样脆弱,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兄妹俩都有些无措。
秦妙紧紧搂住她:“娘我错了,你别难受。”
秦齐拉着她的衣角,认错:“娘,我改。”
……
两个孩子其实也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就只是不亲近人,也正常,毕竟他们现在都还是人的‘外甥’。
秦书也不是责怪他们,她就是,就是有些自责。
如果当初,人去世的消息传过来,她亲自去确定一下,如果她多费些时间去打探,是不是就不会让人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了?
他在战场上,刚从生死线上醒来,没有一点记忆,没有一个熟人,就这么被蒙蔽多年,从小兵到大将军,孤零零的没有归属,活得跟铁块没什么区别。
甚至,这次若不是费大鸟找上来,她根本不会过来找人。
秦书心里难受。
她想象中的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不应该住在这种小棚子,睡在这种冰冷冷的潮湿被子里的。
她紧紧抱着两个孩子,沙哑着声音:“娘不要你们立马认他,但是,别抗拒他好吗?不用为娘抱不平,就把他当一个普普通通的长辈,慢慢相处,好不好?”
……
帐外,宽大的脚印从帐边蔓延,穿入四周散乱的脚步中。
镇北军此次回来一共两千人,不似平日征战,始终提着小命,这一次论功行赏,所有人都格外松弛,军营的气氛也格外欢快。
大家收拾的收拾,收拾完了,就聚在比人还高的篝火边上,吹着牛,唱着歌,说着后面的打算。
这着实是很难得见到的场面。
秦衡以往打过很多胜仗,比这热闹的场面见多了,但没有哪一刻会似现在一般温馨,也更有盼头了。他静静地看着前面围着篝火坐着的将士,看着火花晃动,看着雪花飘落,又化作水汽,一片和谐。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来人站在他的身侧,恭敬:“将军。”
秦衡:“庞楼。”
庞楼瘦瘦高高,穿着军服也带着些斯文气,和其他将士不太一样,他从进军营起就跟在秦衡身边,见他神色,便知定有要事。
他肃穆起来,抱手:“属下在。”
秦衡回头看他,目光沉沉。
庞楼心中一紧,以为城中有什么变故,越发慎重严肃,就听他缓缓开口。
“你有媳妇吗?”
庞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