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秋日丰收, 中秋盛临。
今年乃难得的风调雨顺年日,大家日子宽裕,过起节日来也格外舍得。
大秦镇一大早就热闹了起来,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打破了黑夜的幽寂, 灰雾融入白雾一点点将镇子笼罩。
走近一些, 穿着粗布麻衣的人群涌动, 挤在镇子的每个角落。
大人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说着今年的收成,说着年末的计划, 孩子们一个个就跟蹴鞠球似的, 从镇头滚到镇尾,没个平静的时候。
“猫猫,猫猫,快点, 快点, 一会儿挤不进去了。”
西街的青石路上, 带着面具的杂技人踩着长长的高跷, 一下一下走在路上, 他们手上挎着个篮子, 随机散着油纸包好的糖果。
在这个衣食缺少的年代,别提多吸引人了,不说那些孩子, 就是好些大人都忍不住厚着脸皮过来抢一抢。
秦妙穿着一身粉色的小裙子,在以黑灰为主色的人群里像是荒地的花儿, 她艰难挤在人群里,好半天才到最里面去抢糖果。
她不缺糖吃,但是, 这不只是糖果的问题,代表着小姑娘的尊严。
“我抢了六块!”
“啊,好烦,我只有五块。”
“我也有五块,爹一块,娘一块,小弟一块,我两块。”
……
散糖完毕,一群十岁出头的小姑娘们聚在一旁的屋子下,一个个说着自己的收获,最后齐齐转头看向平日战斗力最差的小姐妹,见她沉默不说话,神色带上狐疑。
“猫猫,你抢了多少?”
“不会一个也没有吧?”
“怎么可能?我,我抢到了。”秦妙红着脸蛋,一双猫儿眼微睁眼,抻着脖子,努力为自己辩解,“抢到了,你们看。”
秦妙眼珠子一转,把随身背着的布包包翻了出来,小手往里面一伸手,手上便多了一大把包好的酥糖,一看就比发的要贵很多。
小姐妹们狐疑地看着她。
秦妙鼓鼓小嘴,睁眼说瞎话:“我这么费劲就是为了抢给你们的,你们不信的话,我就给阿娘和麒麒了。”
众人狐疑的神色立马变化,异口同声:“我们信。”
她们忏悔,但是酥糖迷人眼啊。
“猫猫你好厉害。”
“你是镇上最能抢的小姑娘。”
……
小姑娘们拜倒在酥糖攻略之下,七嘴八舌地说着好听话。
秦妙听得小脸红红,仰着下巴难掩得意之色,她喜滋滋地把手里的糖果一颗一颗地分给众人,和小伙伴们做着最后的告别。
另一边,和她一般模样的秦齐站在树下,他身边也是几个少年郎。十二三岁的少年在乡下已经是重要劳动力了,他们一个个才经过秋收,皮肤黑黝黝的,看着瘦干瘦干,又都是一把子力气。
兄妹俩从小在镇上长大,一个是远近闻名的小神童,一个是年纪小小就能靠绣赚钱的小绣娘,性格好不说,长得更是出众,出手又大方,就是长期在城里,在镇上也有不少好朋友呢。
他们早已习惯了现在的生活,眼看着迫不得已必须离开,也只能撑着心思,默默地和众人道别。
大延广大,交通不太便利,这一走指不定就是最后一面。
秦书站在另一边的高台上,远远地从人群中找到两个孩子,看着他们难免失落的神色,眼睫微颤,双手蜷起。
若不是留下来十死一生,她才是最不想离开大秦镇的人。
秦大崖和她站在一起,看着她这副模样也忍不住叹气。
秦书被捡回来那会儿他也才十七岁,本身吊儿郎当的,并不关心镇上崽子,人被捡回来了几个月了,他也没去见过人,直到她和人打架,小小年纪给人揍鼻青脸肿的,他这才好奇地凑了上去。
一来二往的,他和兄妹俩都混熟了。
两个人可以说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对比起来,他陪自己的孩子玩的时间,都比不过秦书,他一点点看着她从一个刺头霸王变成现在的沉稳模样,又到彻底被逼离开。
秦大崖心绪复杂,不舍之下,更多的还是担忧:“真的想好了?”
秦书远远看着镇子,声音缓缓:“钱都收了,再不走就成赖子了。”
秦大崖哭笑不得:“死丫头,那你把钱还我,别走了。”
秦书把那些思绪压了下去,嘴角轻轻扬起,看起来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让人看着就不由信服。
她道:“大崖叔,我这一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家里就麻烦你照料着了。”
秦大崖难掩不舍:“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能活多少年,你这丫头做事没个章法,我日后定要去下面找阿衡告你一状。”
秦书摆了摆手,无赖道:“告吧告吧,反正阿兄肯定舍不得说我的,再说了,指不定以后我先下去——”
“胡说,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你个小丫头才多大年纪啊,给我好好的。”秦大崖打断她,吹胡子瞪眼地一通说完,神色又淡了下去深深叹气。
“你这丫头从小就主意大,却不是个莽撞的,像这次这种,去哪儿都没想好就跑,是你身世那边有消息了?”
秦书的身世,年轻一辈人可能不清楚,但是像他们这一辈却很难忘。
她刚被捡回来那会儿,穿的就是绫罗料子,上面还绣着金丝,那花纹密得看得人眼睛都花了,小小年纪虽然不记事了,但是说话流利,还能识字,说是普通人家孩子没人会信。
秦书看他轻易猜到真由,有些后悔刚穿过来那会儿太过嚣张,小小年纪装模作样,狐假虎威,把身世闹得沸沸扬扬,到现在都没人忘。
也算自作自受了。
秦书想到自己小时候,摸了摸鼻子,尴尬开口:“差不多吧,若是以后有人问起,大崖叔你如实说就好。”
针对她的人暂且不能确定是哪方势力,但是可以肯定,他们一定还会找上来的。她这一走倒是省事,麻烦却全留给他们了。
她心生歉意。
秦大崖啧了一声,没好气道:“如实说,如实说,也要你这丫头和我说了才有得说,到了我这个年纪,比谁都惜命,你就不用担心我了。倒是你,带着两个孩子,家里东西都收好了?”
秦书:“差不多了,其实也没什么收拾的,贵重的也就麒麒的那些书,其他的衣服被子随便带些,日后再置办就行,就是粮食和柴火比较占地,秦黑它们吃得多,一路上少不了自己弄。”
秦大崖听着这个就牙疼:“非得带上它们?我知道你舍不得,但也太折腾了,带个一两条就够了,其他的留着,我还能亏待它们?”
秦书知道他没有说假,但是,他一个平日自家都十天半月尝个肉味的,再是不亏待,又能对狗多好?她若真要留,也是留给费大鸣。
而且吧,舍不得是一回事,最主要的还是安全问题。
她解释:“路上不知情况如何,秦黑它们一起也安全些。”
五只大狗聚在一起,威慑力可比五个大汉强多了,它们自小一起长大,更懂配合。若再遇到拦截的事,不用五只,只一只在身边,她也不会如上次那般狼狈。
秦大崖无法反驳,只能嘀咕:“知道外面不安全还要走,你这丫头啊。”
……
秦书要走的事,只告诉了费大鸣和秦大崖两人。
前者就不说了,作为多年好友,胜似家人的存在,怎么也得和他说一声,也让他注意一点,后者就是需要他帮着处理家里东西,又帮着弄户籍证明这些了。
现在是不如后世那般严密,到处都是监控,但是出门在外也不是说走就走的,小待几天就算了,长久停留,就少不了通行证了。
她打算带着两个孩子换个地方居住,也需要秦大崖这边给单子,后面到了地方,再去当地县衙处理,其中自然也能钻空子,但是能正规途径弄好,没必要去冒险。
至于担心那些人查到,那就太杞人忧天了。
大延这么多的府城县镇,一个个查过去还不知道得费多少人力物力,她不觉得那些人能查到,要不然,也不会这么些年才找过来了。
秦书站在房间里,把要带走的衣服一件件收来,其中,那套红色龙凤被褥格外显眼。
她摸了摸上面有些呲毛的料子,眼中闪过怀念,轻喃:“阿兄,我们要走了,你可要记得跟着我们一起走。”
这话自然得不到回应。
她阿兄当年尸骨无存,只传来冰冷冷的牺牲消息,就连坟冢也无法立起,只有一块用他以前常用的桌板刻的牌位。
秦书穿越多年,依旧不信鬼神,但多少想有个挂念。
她把往昔的旧日衣物一件件收拾起来,叠满了一整个木箱,最后,拿着那块陪伴自己三十年的玉佩,闭上眼,狠着心肠,将其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
玉佩裂开缝隙。
她再摔几次,一直到其看不到原本的模样。
秦书看着一手的碎渣,呼吸急促几分,好一会儿才压下那股莫名汹涌的酸意,快速将其收到锦囊之中,打算后面直撒在路上。
很快,她又想到了什么,大步出去:“秦猫猫,上次你赔我的玉佩呢?”
秦妙在家里就跟耗子差不多,这里翻翻那里弄弄,前段时间弄丢了秦书的玉佩,攒了好一段时间,买了便宜玉拉着秦齐重新雕了一块,还烧了陶人配一起做赔偿——
结果没两天她就又把东西拿回房间玩了,是个不折不扣的熊孩子。
秦书也是现在才想起这个祸害,必须一起毁了才安心。
秦妙还在房间纠结,这次出行她只能带两箱子东西,可她那些衣服料子还有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哪一个都是心头好,根本舍不得放下,取舍起来格外艰难。
这会儿被喊到,她放下纠结去找东西,翻了半天,她拍拍脑袋,哀嚎:“完了,娘,我好像把东西放给许娘的布袋子里忘了,怎么办?”
秦书深吸一口气,气她的粗心,又不能多说什么,只能瞪人:“你怎么不把自己塞进去?”
秦妙缩着脑袋:“怎么办?许娘可能没把东西带走,不然,我们再等一天,去找费爹?”
秦书叹气:“想都别想,算了,就这么走吧。”
已经道过别了,就没必要再道第二次了。
那块玉料子便宜,上面挂着猫狗,许颐和见了就知道是弄错了,不会乱扔。等她回来,费大鸣看到了自然就会处理。
秦书放下心来,再看着秦妙屋里乱糟糟的一大堆东西,警告道:“你可给我好好收,到时候走了,别想着我再回来给你拿。”
秦妙鼓着嘴:“知道了,娘你今天火气好重。”
秦书冷笑:“等你以后有个你这样的孩子,你火气比我还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