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果切割成两个三四十平的公寓出租,每间五十美元,租户都会觉得便宜,而房东收到的租金更多。
不止唐人街,小意大利也会这样。
帮派横行的地方,难免成为法外之地。
但帮派横行,也让大家多了其他开支,比如保护费。
在唐人街,不止开店要交保护费,房东也不能逃过,每年光这部分开支都有一千多美元。
此外公寓每年还有房产税,像她们现在看的这栋,每年要交的税都在一千美元左右。
维修保养一年也要一千多,加上保险,还有房东支付的水电费用,小三千又没了。
所以年租金看着有近两万,但东扣一点,西减一点,房东每年能入账一万三四都算不错的。
在这基础上,每年还要交几千美元的税,最后房东到手能有一万美元就算不错的。
也就是说,不考虑房产折旧,花十二万八买下这栋公寓,一直满足的情况下,要近十三年收回成本。
要是有贷款,回本周期更长。
但买下一栋公寓,每年躺着收租都能年入大几千美元,比大多数生意都赚钱。
因此,除了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堂口帮派,有其他更赚钱的生意,不太看得上这三瓜两枣。
普通华人只要有钱,都更愿意投资在房产上。
要不是之前有堂口老大看上这栋公寓,它早被卖出去了。杨乐怡能来看房,是因为方秀英口碑好人脉广,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
杨乐怡对这栋公寓挺满意,价格她觉得也行。
房子占地面积不小,又有四层高,十二万八不算贵。
但谈交易嘛,总要问下能不能讲价的,下楼时杨乐怡便问了出来。
方秀英说产权人最初报价更高,十二万八已经是降过一轮的价格,并说:“我认为价格能谈下来的概率不大,不快点下手,让其他人听到风声,价格可能还会涨。”
这可不是方秀英故意唬人。
如果不是因为卖家是意大利人,不清楚唐人街的情况,见半个月过去只有一个人表露购买意向.
结果拉锯谈了小半个月,好不容易谈成,结果临门一□□易黄了。
让产权人怀疑是不是地段偏了,自己报价太高,十二万八根本拿不下这栋公寓。
不趁唐人街其他人反应过来前,把合同定下来,来打听的人一多,产权人肯定能回过味来,没准会把价格涨回来。
说白了,早下手才能早捡漏。
方秀英一个女人,能在这个几乎全是男人的行业立足,靠的是诚实守信。
杨乐怡相信她说的是真的,也对这栋公寓基本满意。
想不满意也不行,唐人街根本没有待售的公寓楼,地皮倒是有,但连地皮带盖房,没个十五二十多万下不来。
盖房还要时间,杨乐怡打算产权证明一下来,就让陈阿莲辞职,等不了那么久。
从后门步入商铺,方秀英锁门时,杨乐怡拿定了主意,说道:“方阿姨,我想好了,买这栋公寓。”
方秀英连忙说:“行,我今天就联系那边。”
方秀英动作很快,隔天早上杨乐怡跑完步刚回到家,就接到了她打来的电话。
产权人急要钱,现在也摸不清行情,所以答应得很痛快。方秀英今天去拿合同,晚上送到她家。
杨乐怡一听便说:“直接送到林律师那里吧,我放学过去一趟。”
“好。”
挂掉这通电话,杨乐怡立刻往林永年家里打了一通电话,说了这件事。
林永年听完问了句公寓楼的位置,然后惊讶道:“那栋公寓之前的合同条款,是我和产权人律师协商起草的。”
作为唐人街名气最大,也最资深的律师,林永年和唐人街许多堂口,或者同乡会等机构有合作。
他通常在一个客户面前,提起另一个客户,但堂口大佬要买那栋公寓楼的事在唐人街不是秘密,他儿子出事的消息也已经传开。
事情又这么巧,刚好是杨乐怡接手这栋公寓,就提了一句。
杨乐怡听后多问几句,不是八卦,而是打听公寓楼的产权情况。她也不是不信方秀英的话,只是方秀英毕竟只是中介,有些更深的东西,知道的可能没那么清楚。
但那个堂口老大要买房,肯定会把公寓楼的情况查个底朝天,林永年作为顾问律师,知道的也许更多。
也确实如此,不过那栋公寓在产权方面没什么问题,可以放心入手。
杨乐怡听后便说:“合同还是请林叔叔你把好关,免得卖家偷偷更换了条款,我没看出来。”
林永年应下。
正好这天没有社团活动,放学杨乐怡便坐地铁去了唐人街。
合同林永年看过,没什么问题。
等合同签下来,消息也瞒不住了,卖房回过味来想反悔,但合同已经签订,杨乐怡也付了钱。
他想反悔,涨价多挣的都不够付违约金,只能算了。
独栋手续没那么复杂,到十月中旬
,杨乐怡就拿到了产权证明。
当天晚上,她向陈阿莲提起辞职的事。
陈阿莲很惊讶:“让我辞职?”
“对,制衣厂的工作时间长,也辛苦,一直低着头对颈椎脊椎都不好。厂房没有空调,夏天里面热得像蒸笼,冬天手又不能揣进口袋,容易生冻疮。”
杨乐怡数完制衣厂的不好,话音一转道:“更重要的是,我想把刚买的那栋公寓楼租出去,可我要上学,没时间处理出租房屋后的许多杂事。如果请人,每月要多出两三百的人工开支。如果请的人不老实,虚报维修开销,每个月又要多出几百的开支。”
陈阿莲没当过房东,但租过房,兰姐每天有多忙,她看在眼里。
是,兰姐手上不止一栋公寓在收租,但她丈夫也不上班啊,夫妻为了处理杂事,每天忙得团团转。
杨乐怡要上学,肯定没那么多时间处理杂事。
至于请人,弊端她都说出来了,陈阿莲觉得很有道理。
只是……
陈阿莲犹豫说:“这太突然了,你之前没跟我说过,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呀。”
陈阿莲当然知道杨乐怡买下公寓楼后,不会让它空在那里,之前也问过她准备怎么办。但杨乐怡回答得很含糊,说自有办法。
她就以为杨乐怡会像刚才否定的方案一样,请人管理出租事宜。
谁想最后竟是让她辞职。
她没有当过房东,没有这方面惊讶,根本没想过杨乐怡会让她来管。
杨乐怡就是想打陈阿莲一个措手不及,提前让她知道自己的盘算,肯定会忧虑重重,上班开车都不安心。
陈阿莲的性格有点温吞,这辈子也许只在来美国,和进制衣厂学做衣服这两件事上勇敢过。
后一件事还有杨乐怡在旁边怂恿,否则陈阿莲不会和洗衣店的老板谈兼职,真换去制衣厂工作可能是一两年后的事。
自信心也不足,虽然比以前好了很多,可遇到事第一反应依然是担心自己能力不够。
在合同签订前让她知道打算,保不齐犹豫到最后会打退堂鼓,让杨乐怡和之前一样买地皮等升值。
从一开始,陈阿莲就不是很赞同杨乐怡买公寓楼。
太贵了,就算是在唐人街附近,一栋公寓楼的费用,拿来买两块差不多大小的地皮都绰绰有余。
杨乐怡说:“谁在把房子租出去前就有当房东的经验,不都是慢慢做起来的吗?那栋公寓离兰姨那里不远,你要是不懂,可以去问她,总能慢慢上手。”
“可我制衣厂的工作干得好好的……”
“以前你在洗衣店也干得好好的呀,后来还不是换了制衣厂的工作。”
“这怎么能一样,洗衣店工资低,在那里上班,我养活你们姐妹俩都困难。制衣厂工资高,减去生活开支,公寓管理费,我每个月还能存一点,辞掉工作……”说到后面,陈阿莲声音近乎呢喃,“我不是没有收入了?”
“怎么会没有收入,把公寓楼租出去是投资。而管理四层公寓楼的信托房产管理人,工资最高能开到七百五。你是我妈,工资肯定要按最高档来。”
“可……”
陈阿莲还想说什么,可还没开口,就被杨乐怡打断:“妈,我努力赚钱,就是为了让你和宝怡过上好日子。”
陈阿莲一愣,抬眸看向杨乐怡。
“我不想你再每天低着头,弯着腰,去挣一件衣服的几十美分。也不想你衣服湿了干干了湿,回来还跟我们说不热。更不想你手生了冻疮,连挠一下都不敢,不停地做工。”
杨乐怡睫毛颤了颤,低头说:“其实这一年我一直在后悔,每次看到你困得忍不住打哈欠,却努力睁着眼睛开车,我都在想是不是太着急了,也许我们不应该这么早搬家,法拉盛还是太远了,忙了一天再开车回去也太累。”
陈阿莲想到许多事,暑假期间几乎每天,杨乐怡都会在下午来到唐人街。说是给她送晚饭,可一等就是几个小时,直到她下班,才跟她一起回去。
让她先回,她也总是找个书店或者咖啡厅,一坐就是几小时。
问就是小说看入迷了。
现在想想,真实原因是不是她担心自己?
陈阿莲红了眼眶,声音沙哑地问出来。
杨乐怡没有否认,说道:“我怕你出事,你出事了,这个家也要散了。”
“你、你这孩子怎么不说呢。”陈阿莲气急,“你要是说了……”
“我说了,你会辞职吗?”
陈阿莲哑然,她不知道答案。
“妈,我知道你总觉得自己是母亲,是生了我们,也该养育我们长大的人,所以总想承担更多责任。但比起这些,我和宝怡都更想你好好活着。”
前世杨乐怡父母很早离婚,并迅速各自组建家庭。
整个青春期,她都像是皮球,被父母踢来踢去,她看似有了两个家,但没有一个家有她的容身之地。
父亲条件好,但去他家,她睡的是客房。母亲经济紧张,去了只能跟她挤着睡,但大多数时候,她睡在沙发上。
这样的经历,让杨乐怡很难对人敞开心扉,也很难给予他人全部信任。
她从未对陈阿莲抱有期待,很多次设想过如果陈阿莲变了,她要如何保全自己的财产。
但人心都是肉长的,她心再硬,也会有被打动的时候。
她担心陈阿莲生病出事,无关利益,只是单纯的希望她好好的。
她说的话也是真的,虽然有自己的算计,但这么努力挣钱,也确实有想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原因存在。
“有些时候,你其实可以不用那么要强,没有人规定父母一定要承担起所有责任。子女有本事,当父母的安然享福,也不是坏事,对吗?”
陈阿莲满脸是泪,没有回答。
杨乐怡继续说:“而且,我也不单纯是想让你享福,把公寓楼租出去,每年能收到两万左右的租金。虽然七七八八算下来,最终到手可能只有一万。但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就算给你开七百五的工资,也够我们一家生活了。如果时间长了,妈你觉得无聊,也可以收回其中一间商铺,自己做生意……”
“我哪会做生意。”陈阿莲抽泣着说。
“不会就学,宝怡九岁大,都能帮人看杂货店。就算做不了其他生意,难道你觉得自己连杂货店都开不起来?”
杨宝怡都能看店,陈阿莲哪能说自己不行。
“总之,有这栋公寓在,不管妈你是只想收租,还是想做生意,都是可以的。如果你喜欢做衣服,还可以开个裁缝店,实在没必要让自己过得那么累。”
陈阿莲想说自己没有开裁缝店的本事,可想到杨乐怡那句“不会就学”,把话咽了回去。
她只是见识有限,前面四十多年,她不认识什么字,一直在给人打工,从未设想过另一种人生。
但她并不愚笨,知道杨乐怡是为她好。
她也隐隐能感觉到,杨乐怡买下这栋公寓楼,很可能是为了她。
女儿做到了这个地步,她这个当母亲的,哪还能继续裹足不前?继续在制衣厂干下去,不仅是没苦硬吃,也会让两个女儿难以放心。
擦掉眼泪,陈阿莲下定决心:“乐怡,妈想好了,妈明天就去制衣厂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