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不知道,以后她还能不能收其他徒弟。
所以她才想把自己会的,都教给杨乐怡。
而更让人无奈的是,在唐人街的这些师傅中,伍师傅算是比较开明的。有的师傅自家没有女儿,妻子再厉害,也不会同意让她们收女徒弟。
对应的,是无数想要学武保护自己的女孩子,却因为没有家学而拜师无门的窘境。
说句不太合适的话,每次训练结束回家,经过曼哈顿大桥,看到站在下面光明正大练武,并引来旁人羡慕围观的师兄们,杨乐怡心里都会升起一股嫉妒。
凭什么?
这三个字一次又一次地在她脑海中出现。
让她想要做点什么。
以上,是杨乐怡想要写一本侠技小说的初衷。
虽然女性拜师无门的困境不会持续太久,李小龙这几年名气很大,在西雅图开设的武馆不仅收女徒弟,洋人也能拜师学武。
随着李小龙名气越来越大,唐人街里的这些老顽固,迟早会放弃坚持那些所谓的规矩。
和主流武侠比起来,侠技小说实在有点冷门,写套路武侠,她有信心取得不错的成绩。但写侠技小说,到完结能有多少人看她都不确定。
而一本成绩平平的小说,能改变那些人根深蒂固的观念,带来改变吗?
杨乐怡不知道,但她想试一试。
反正英文小说已经过稿一篇,只要刊载后反响好,后续几篇过稿可能性很高,陈阿莲的收入也足以覆盖家庭支出。
她现在年纪还小,不用急着攒大学学费,远的不说,至少近几个月,她可以写自己想写的故事。
也许她什么都不做,再过几年,唐人街里女性面临的学武困境也会迎刃而解。但她始终希望,能尽自己所能,让这一天来得更早一些。
万一它火了呢?
万一它没有火,却引起了部分人开始思考呢?
虽然很多时候,努力了也不一定能成功,可连尝试都没有,就永远都不会有成功的那天。
杨乐怡没有说出自己全部的心路历程,只说学武后想法有些改变。
吴文轩叹气,他知道杨乐怡在跟人学拳,但没想到学拳会影响到她的写作计划。
果然很多事,一旦拖的时间长了,就容易生出变故。
吴文轩让自己往好的方面想,虽然主流武侠变成了侠技小说,但至少它还是华文小说,总比杨乐怡继续写英文小说要好。
万一她把这本小说也写火了呢?
做好思想工作,吴文轩便打听起小说内容,他也不需要知道得太详细,听个大概,心里有点底就行。
杨乐怡想了想说:“应该是一个讲述□□师行侠仗义的故事。”
“□□师……”想到
杨乐怡刚才的举例,吴文轩问,“严咏春?”
“你知道严咏春?”
在后世,知道咏春拳的人不少,但大多数人提起咏春,大多数人只能想到叶问,知道咏春拳创始人是谁的并不多。
而这时候唐人街武馆虽多,但没有教授咏春拳的,李小龙名气虽大,武馆教学内容也以叶问系咏春为核心,可他主要在美西活动。
纽约唐人街知道咏春拳的没那么多,知道严咏春的更少。
吴文轩倒不惊讶杨乐怡知道严咏春,各种拳法,普通人知道的不多,但武馆师傅肯定清楚,估计她听师傅说过。
何况她想写□□师,肯定做过功课。
侠技小说不够主流,但黄飞鸿系列知名度挺高,可见这类小说不是出不了成绩。
李小龙这几年名气也越来越大,知道咏春拳的人也越来越多,如果杨乐怡准备写严咏春,说不定反响不错。
杨乐怡说:“我不打算写严咏春,她是乾隆年间的人,时代太早了,剧情不好展开。我打算虚构一个人物,背景是清末民初。”
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能展开,但按照杨乐怡的想法写,必然会魔改严咏春的一生。
这样不是不行,她小时候看的tvb电视剧,魔改多了去了,观众只要故事好看,根本不会在乎历史人物本来是什么样。
但杨乐怡不喜欢这样,她宁愿虚构一个人物。
寥寥数语,足够让吴文轩知道杨乐怡已经下定决心,他虽然无奈,但也只能让自己往好的方面想,说道:“好吧,反正只要是你写的小说,我们文化社永远愿意刊载。”
说这话时,吴文轩的表情很诚恳。
但杨乐怡没怎么信,文化社说到底是个营利机构,吴文轩现在这么说,不过是因为《阿珍的故事》成绩好,才想争取继续合作。
可如果这篇武侠小说成绩不好,文化社砍起来也不会手软,后面她再写武侠,想合作也没那么容易。
也许写类似《阿珍的故事》的小说,文化社会愿意考虑合作?
可肯定不会像吴文轩现在说的这样,好似毫无条件。
但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是文化社帮了她,所以就算理智上知道吴文轩说的是场面话,她也没有拆穿,笑道:“谢谢。”
……
存款不需要陈阿莲特意跑一趟,杨乐怡一个人去银行直接办了。
临近毕业,学校里课程反而更松,杨乐怡直接请了一天假,办完事不想回学校,直接回了家。
本来想做新小说的大纲,可写了没多少,心思又跑到了刚刊载的英文小说上。
《ahmm》四月刊上市已有十周,唐人街看英文小说的不多,杨乐怡定在外面,也从未听人讨论过这本杂志,所以没办法从身边人的反应,去判断小说是否受欢迎。
《ahmm》杂志社也不像文化社规模这么小,一篇小说爆了,带动杂志销量,编辑隔天就能打电话告诉作者本人。
杨乐怡只能祈祷有读者给她写信。
在这个年代,读者给作者写信是很常见的事,之前《阿珍的故事》连载,杨乐怡就收到了不少,装了满满一箱呢。
有时候杨乐怡写累了,或者暂时没有灵感,会拆几封读者信看看。
在这方面,英文杂志社并不会特别高冷,只要读者在信封上写明转交作者,杂志社都会代为转交。
没办法根据体感判断,也得不到杂志社的反馈,她只能根据读者来信的数量,去判断小说反响如何。
但杨乐怡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四月中,也没有等到杂志转寄的读者来信。
新的编辑倒是寄了封录用信来,但上面除了刊期、稿费,还有一份文稿,上面有大量修改标注。
小说投稿,编辑审核过后提出修改要求,是很正常的事。
上次寄来的录用信上没有修改要求,杨乐怡自己都有些惊讶,后来收到样稿,果然只有小幅度润色修改。
她看过后觉得能接受,就直接签了字。
最终刊载的文稿,也和她核红的样稿相差无几。
杨乐怡没有想到,第一次投稿这么顺利,编辑连修改要求都不多。到了第二次,几十页文稿,就没几页是没有修改标注的。
如果只是要求修改文辞,标注再多杨乐怡也能接受,她知道自己的短板在哪里。又或者要求修改剧情,但在合理范围内,她郁闷一会,也能自己想清楚。
可这次寄来的修改要求,有不少是关于剧情的。
而且杨乐怡想了想,觉得修改过后的剧情非但不比她写得好,还很不合逻辑。尤其是几个反转,修完之后很难达到让人眼前一亮的效果。
真按照要求改,不仅角色行为会没有逻辑支撑,出来的成品也会很平淡。
说实话,杨乐怡觉得这个新编辑提出来的修改要求,很颠。
她忍不住想,《ahmm》这种主流大刊的编辑,就只有这个水平吗?
不对啊,之前和班尼特见面,人挺正常的啊,说话也言之有物,怎么这个二审编辑跟脑子灌了水一样?
杨乐怡不准备照着修改。
虽然钱难挣屎难吃,但她现在又不缺钱。
她也不怕得罪人,这时候的编辑权利再大,也只能决定自家杂志的作者能不能过稿。被《ahmm》拉黑了,她还可以投《奎因悬疑选集》、《惊人神秘故事》等通俗类杂志。
就算这个行沙利文的编辑,在推理悬疑界能做到只手遮天,她还可以写其他题材,投其他主流大刊。
所以,她实在没必要逼着自己去吃这坨屎。
想明白后,杨乐怡拿出信纸,给杂志编辑回信。
杨乐怡连着写了两封回信。
写第一封回信时,杨乐怡心里的火实在下不去,言辞很有些尖刻,虽然没有直接质问对方脑子是不是有坑,但字字句句都带有这个意思。
一封信写完,杨乐怡心里的火差不多灭了,通读不免觉得太尖锐。
也许编辑罗列这些修改要求时心情不太好,又或者喝了酒,智商确实不太够,现在已经冷静下来。
她写信过去好好说,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但要是真把人痛骂一顿,过稿是真不用想了。
于是杨乐怡又抽出了几封信纸,略去那些尖锐的质问,有理有据地解释了她不认同那么改的原因。
第二封信寄出不到三天,杨乐怡收到了回信。
回信很长,但总结起来就一句话——不改稿,就退稿。
看着这封回信,杨乐怡终于明白,问题的关键从来不在于她的小说写得如何,而在于她这个人——
她被针对了。
为什么?
杨乐怡拧眉,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