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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通讯(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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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通讯

车程四十八小时,足够漫长,足够撑起一次完整的、名为离开的动作。

霁泠和莫提雨面对面坐着,就如真正的、偶然恰好步入同一个车厢的旅客。

窗外的景色也逐渐由绯岸核心区域的光鲜亮丽,逐渐转变为边陲城镇的自然风光。这里已经很靠近苍雪岸,茫茫大雪覆盖了触目可及的每一寸,冬日的烈阳穿过冰层的反射的光芒,静静地铺在车窗上。植物的种类也在变化,更高、更大,也更擅长在低温中生存;地貌变得阔,层层叠叠分列轨道两侧,海——漆黑的,分裂的,咆哮的海就在边缘。

那是莫提雨和霁泠最熟悉的地方。海洋是他们真正的战线,而且对于霁泠来说,这里的意义更加不同一些。

“苍雪岸也在通缉我,所以我会在终点前下车。”霁泠说,“没有人知道这趟列车,他们会以为是信息故障引发的连锁反应。”

列车的速度放慢,外面的景色也慢慢降速,停滞。

他们停在一处可以看见海的平原边,更远处停着一些覆盖着白色迷彩的车,想必是霁泠的接应线。

莫提雨想要站起来,但霁泠伸出手,轻轻按住他。哨兵漆黑的战术手套带来一些厚重感:“我会在你身边。”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湛蓝的眼底隐隐亮起光,窗外一只乌鸦飞过,打滑三次,尽力停在滑溜溜的车窗边缘,看着车内的两人。

“我搜集了一些有关第七塔的情报,夹在你的旅游册子里,要是你感兴趣,可以看一看。”

霁泠认真地介绍着他做的每一种准备,正经认真得好像上学时做一场报告。他的眼睛紧紧地注视着莫提雨,里面还藏着许多未出口的话语和珍视,还有……藏得很好的不舍得。

霁泠极力说服自己挪动步子,从莫提雨面前离开。莫提雨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独处,还有漫长的时间来抚平伤痕,以此决定下一步行动。

蝴蝶的现状是和狼崇尚目标与行动的本性相悖的,狼不论如何也要将自己的忧虑与急切压在灵魂深处,霁泠一向是沉得住气的。

他一向沉得住气,不是他不想走,而是他还在考虑有没有漏掉的信息……接着,霁泠轻轻按着莫提雨肩膀的手忽而悬空。

莫提雨的毯子滑落回座椅上。

莫提雨仍然苍白瘦削,他站起来时,甚至令人担心风将他吹跑。

但事实上并没有,也没有风要吹跑莫提雨。

莫提雨看着霁泠,接着倾身往前,伸出双手,轻轻地、认真地拥抱了一下霁泠。

体温隔着薄薄的白色衬衣透过来,缱绻温柔,霁泠甚至能看见他颈后的绷带,乌黑的、细碎的发根。

霁泠浑身一僵,接着感觉整个人都在这个拥抱中软化了。

雪色的狼王从来没见过这种攻势,于是顺势回抱,两个人紧密地贴了贴,站定不动。

一段时间后,莫提雨轻轻松开霁泠,浅灰色的眸子静静地映着他湛蓝的双眸:“一路小心。”

难以描述的热血涌上耳根,霁泠毫无起伏地说:“好。”

接着,他转过身,顺手拿起一顶帽子戴上了,没有别的话语,和平常一样冷静、冷酷地离开了这个车厢。

一下车银色的大狼就冒了出来,它兴奋地用爪子刨雪,又一整只狼窜进雪堆里打滚,因为不断地忆起刚刚的画面:雪狼抬起爪子,思考了半天如何不碰坏刚刚带回洞穴的蝴蝶,良久后才选择了把爪子放在蝴蝶身边,小心侧过来,用肉垫对着蝴蝶……它还没有敢碰一碰,蝴蝶却轻轻地贴了过来。

蝴蝶是那样轻小,那样柔软脆弱。

狼王一动都不敢动。连尾巴都只无声地翘起。

霁泠清晰地看到:蝴蝶浑身是伤,伤得快死了。但是蝴蝶自由了,而且并不抵触他的触碰。

这就是霁泠所能预想的最好情况。

车辆带着迷彩驶过荒原,等待越过冻结的海。

第七塔已经接近苍雪岸,比起在绯岸核心城的时候,霁泠在这里更有主场优势。

莫提雨没有来过这边,因为风暴的原因,第七塔有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能负责边境防护的职能,没有物资船能从第七塔这里走,因此这十年间,第七塔一直处于一个不怎么重要的位置。

另一个原因是,莫提雨在负责海上防务时,主要位于第一、第三、第五塔两个核心战略要地的事务,而且更多时间在直面海上的变异者和霁泠的船队,第七塔不在重大战略位置,而且涉及边境,关系复杂。对于莫提雨来说,这也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个季节有不少人来旅游。爬雪山,泡温泉,赏雪;听说因为有温泉和火山的关系,好几处地方的气温高于二十摄氏度,生态环境也极好,非常适合度假和散心,更是许多人结婚后的第一蜜月之地的选择。

莫提雨回到座位上。

下一站不远,很快到站。霁泠把旅游册子放回了桌上,一同留下的还有一个贵宾行李牌,可以按号码到站领取行李,并有司机接送。

莫提雨下了车,冷风吹入鼻腔。

一种清冽别样的寒冷,吹散过去的风尘。

这趟列车果然没有引起任何关注,似乎它就该空空荡荡地在此刻停泊。车站里有一些稀稀拉拉的旅客,往外走,人就渐渐地多了。没有任何人认出莫提雨,霁泠改变了他的气息,改写了人们对信息留下的印象,就像他在绯岸核心城制造混乱时那样。

霁泠给他准备的行李也很简单:大量的现钞,几件御寒衣物,一个普通人用得比较多的新手机,一瓶信息素喷雾。这种喷雾方便哨兵及时地根据气味定位向导,尤其是在没有完成深度链接的情况下。

莫提雨打开喷雾,往手背喷了一点,指尖带起气息,放在鼻尖。

雪松与柑橘的味道。很清冽。

莫提雨打开旅游手册,看见霁泠已经把搜集到的所有信息都用蓝色笔标出。

“可以住兰序街附近,那里去哪儿都很方便。附近有热闹的集市,也有清静的小巷,想看红熊猫的话,两站地铁后就是自然保护区,它们最近很活跃,只要在清晨去看,就很容易见到。”

“第七塔有本地特色美食冰山蕊鹅肝,天然鲜甜。草莓应季,这里的奶源也很好,可以考虑做草莓牛奶。”

“苍雪岸的一些特色食品也能买到,比如低温熟成鱼,出名的松香巧克力,还有热烤棉花糖咖啡。听说街边推车卖的最正宗。”

莫提雨一页一页翻过去,霁泠把所有的信息都写了上来,而不是直接传递给他,也是为了不给他的精神力任何压力。

莫提雨按照上面说的,在最热闹繁华的街道附近找了一家酒店,有一个单开的朝向花园的阳台,乌鸦很快落在阳台边,乌黑的眼睛盯着他看。

莫提雨对着乌鸦笑了笑,随后将行李放好,简单洗漱后,灯都没关,就陷在床铺中沉沉睡去。

……那些霁泠搜集到的,鲜亮的、热闹的、生动有趣的情报,此刻都离他很遥远。

莫提雨躺在这一方小小的房间中,呼吸都在灼痛。

入睡后醒来,醒来不多时再睡过去,睡到无力也不愿睁开眼睛,睡到日夜皆离他远去。

关灯后黑茫茫一片,好像什么都想了,也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这是创口最痛最鲜明的时刻,莫提雨反反复复地堕入噩梦中,梦中鲜血淋漓的武器深深地插入他的战友的身体,打碎一双又一双明亮的眼睛。

他是最后一个幸存者。红色的人影们将他团团围住,越逼越近,死亡也在迫近,死亡好像变成了一个舒服的选择,因为神经不用再灼烧,心也不用再被焚毁。

梦真实得几乎取代现实。

但醒来后,又能发觉那是梦。周围的一切有力地运转着,时间仍旧流逝,他仍然自由,仍然活着。

莫提雨几乎把过去二十多年没有做过的噩梦做尽了。

但他仍然是自由的。

最初的一段时间,莫提雨没有出房间门,他几乎睡死过去,所有的生活用品都通过客房服务送进来。

第五天的时候,用霁泠给的手机和上面的信息买了去自然保护区的票,据说是包看到红熊猫的票,没有去。

第六天,又买了票,没有去。

第七天,再取消预约的话就会被旅游区拉进黑名单,于是莫提雨勉强洗漱起身。

镜子里的人消瘦得仿佛是一只苍白的鬼。

从前那个莫提雨几乎消失了,他浅灰色的眼睛里只有深深的疲惫与空白。

精神世界的风暴和黑雾仍然在剧烈地侵蚀他的神智,眼睛所见到的一切甚至有些断帧的空白感。

乌鸦的眼睛将一切信息带回给霁泠。

大海之上,霁泠坐在指挥舱,看着通讯器传回的消息。

【蝶:你顺利吗?我出门了。】

这几个字是费力敲下的,那只苍白的、瘦削到骨节分明的手慢慢摸索,找回着人间的触感。

这是莫提雨这些天发送的第一条信息。

昨天下过雪,空气中浮动着干冷的气息,汽车站的棚顶往下滴滴答答落着水。

去自然保护区有专线汽车,只有莫提雨不像是个要去看小动物的旅客,他穿着灰色的风衣,考究的皮鞋,没有任何用于观光的装备。

说是高级指挥官考察别人就信了。

他的蝴蝶出门了!!

霁泠坐在指挥室,对着这短短一行短信,开始思索最佳回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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