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以为,周邑的暴怒是源于血脉,却没想到是源于无能。
这样隐秘的难堪,哪怕是二人闹得最凶的时候,她也没有宣之于口,给周邑可怜的自尊心留了一丝体面,却在此时旧事重提,显然是有意为之。
周牧野手下用力,迫使周邑跪在地上。
前后两辆车里顿时窜出七八个人,却被早就候在车外的“不三不四”的大汉牢牢围住。
整条街道已一种近乎诡异的姿态静止了,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唯一游离在这种平衡之外的,是一个夹着香烟的女人,遗世独立,不属于任何一方,不听从任何一人调遣,不知要走向哪里。
周牧野看向黎曼,明明他才是占上风的人,但眼睛里尽数是哀求:“你不要,不然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黎曼款步走向他,风吹着她太过宽松的衣衫,描绘出她伶仃的模样。
可她绕过了他,衣角拂过他发顶,质地柔软,比晚风还柔若无物。
她蹲下来,放下手中的苏打水瓶,燃了一半的香烟轻轻摁灭在前夫的手背,捻了一捻。
清晰的灼烧感在盛怒之下放大了十倍,周邑却没有发出一声申银,斗大的汗珠低落,他竟然笑了出来:“贱人,用我对付你的法子对付我,你以为就能复仇了吗?”
黎曼微微一笑,凑近他耳边:“周邑,没有你爸,你还是那么没用。”
火熄灭在肌肤,这句话却点燃了心火,熊熊燃烧,摧枯拉朽。
周牧野制得住一个勤于锻炼的中年人,却不可能制住一个被击中内心恐惧的疯子。
周邑挣脱桎梏,朝那个纵火犯扑去。
周牧野眼见拉不住他,赶紧转而把黎曼护在怀里。
黎曼伸手环住儿子的腰,在他耳边轻声说:“妈妈没事的。”
声音极尽温柔,像在安抚一个因做了噩梦而哭闹的婴儿。
周遭剑拔弩张的两伙人不知道周邑为何突然发狂,看热闹的心占了上风,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之间,周邑一边怒骂“贱人”,一边挥舞着手臂,张牙舞爪,歇斯底里。
周牧野把黎曼紧紧压在怀里,一边拉开距离,一边指挥看愣的马仔把他抓住。
他们被这声大喝解了定身咒,这才想起把周邑团团围住。
走近了才发现,他手里拿的是碎了一半的绿色玻璃瓶,嘴里咒骂着比比划划,像一只困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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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烟的时间是十分钟,金台夕盯着表盘,在门口等到第七分钟,实在按捺不住,推开了门。
厚实的木门一打开,外面的喧闹就传了进来。
她心里一紧,飞快朝门口跑去。
走出铁门,她看见周牧野紧紧抱着黎曼,黎曼拍着他的背轻声安慰:“没事了,都过去了。”
本是温馨的场景,金台夕却忍不住发出类似呜咽的惊呼,她哆哆嗦嗦掏出手机,三个数字按了好几遍才按对。
她极力冷静,还是声音发颤:“对,是小臂……我觉得是动脉……我估计不了出血量,地上到处都是……您请说……好的……请一定快一点!”
挂了电话,她跑过去拉开了周牧野。
二人分开的一瞬间,一串温热的液体洒在他脸上,落在他唇边,带着铁锈味儿。
“怎么会……”
金台夕跳起来拍他脑门:“按住伤口近心端,上面那里,用你最大的力气,我回家找绷带,一定按住了,听见没有!”
周牧野紧紧箍住黎曼的小臂,才发觉它是那样细,一只手就能环住。
他不敢丝毫放松,血还是没有停下,他甚至能听见血流出来的声音。
哽咽已经顶到了嗓子眼,他却不敢哭出来,生怕片刻的卸力会要了她的命。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他声音发颤,又极力克制,崩溃与否只系于一线。
“我和他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年,只有我知道,他最怕什么。”
周牧野面露痛苦之色:“你为什么不信我自己能做好?”
这话在他得知黎曼回国之处,他就想问,却不敢问出口,生怕他们之间本就脆弱的关系,会因为一句质问分崩离析,难以维系。
黎曼伸出另一只手,抹去他脸侧的血迹,声音微弱:“我知道,可我不想你再自己一个人。你就当……我送你一个礼物……”
周牧野想握住那只冰凉的手,给她一丝温暖,可他不敢挪开自己的手,只能紧紧地、紧紧地攥住她的手臂,这样才能得到一丝丝心安。
“可我不想要这样的礼物。”
“我知道,可这是我能给的,最好的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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