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会场黑压压的全是人, 前方有个用红丝绒布搭的台,老旧的音响正播放着东方红,歌曲激昂振奋人心。
白沙岛的人都紧挨着坐下。
侯胜荣和钟榆坐一块儿就膈应的慌,浑身扭动觉得痒痒, 抬手一直往钟榆方向的臂膀拍:“去去去, 什么晦气东西, 赶紧走开,可别传染给我, 连累一块儿倒霉。”
江梨上完洗手间, 恰好从过道路过,取笑:“哟, 倒霉蛋子还能嫌别人倒霉呢?”
钟榆接话:“小梨别和这种蠢蛋讲话,怕传染。”
江梨捂嘴噗嗤一笑, 赶紧跟着落坐。
侯胜荣被骂的憋的脸通红,站起来想理论,没想到一个趔趄,脚一滑直接下巴磕在前面的椅背上, 全场只能听见侯胜荣的惨叫声。
白沙岛的人没憋住, 全部又是哈哈大笑。
吕济城赶紧将人扶起来,感受着被人打量的目光,窘迫的脸色发红, “侯院长, 你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等会颁奖,你看他们能得意到哪去。”
侯胜荣想起即将要颁的奖,这才觉得自己扳回一城,冷哼一声坐下, “就得个先进集体得意什么,有本事拿个先进个人啊,等会我上台拿奖,看你们怎么还笑的出来。”
很快,颁奖流程开始。
蒲良部长上台致词,先是鼓励大家继续学习白求恩精神,贯彻6.26的理念,再积极动员推动合作医疗。
一番震人肺腑的话说完,就是颁先进集体奖。
等蒲部长念到白沙岛卫生院时,举例讲了一些卫生院同志们在前线工作的付出。
台下的白沙岛众人个个低下头。
钟蓉蓉羞愧的低下头:“只要能抢回一条生命,连续心肺复苏一个钟算什么。”
那次急救,钟蓉蓉在外把人救回后,手腕直接酸痛了一个星期。
徐子期也怪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抬起眼往台上看,“我也没做什么,”
下一瞬,蒲部长让白沙岛派代表上台领奖时,刷的一声,白沙岛卫生院的人全部站了起来。
哗的一声。
众人看着好几个人都震惊了,被评上先进集体的卫生院最多是来两个代表。可是白沙岛卫生院,足足来了六个人!!!
侯胜荣终于找到机会反击!
他正准备站起来好好当众嘲笑钟榆,还没来的及张嘴呢,旁边的钟榆就露出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模样。
钟榆:“蒲部长,怎么评先进集体不需要整个集体到场吗?我以为这个奖就是一起颁的呢。”
蒲良也微微一怔,他与李岷山讨论了下,才抬手让现场安静下来说:“卫生部从来没有这样的规定。”
没有这样的规定,那就是能咯。
一行人站到了台上,钟榆站在中间,左边是章鸿福、徐子期,右边是江梨、钟蓉蓉、林念春。
钟榆深深吸了一口气,深耕白沙岛二十年,地方穷苦,百姓迷信海神不肯就医看病,多少难处,他们都一脚一个脚印踏过来了。
他看着台下一样赤子之心为国为民的同僚,双手展开奖状高举,一张脸灿烂如菊:“没有我的同事,就没有先进集体这个奖,所以我院每一个人都是代表。”
一番赤忱的发言,又是引起全场雷鸣般的掌声。
侯胜荣脸一黑,看向隔壁也在使劲鼓掌的周永山,喝斥:“没出息,鼓什么掌!要鼓就给自己人鼓!等会济山还有先进个人的奖要颁。”
周永山原本想要停下,可当他看见台上的江梨满脸笑容时,干脆直接站起来大力鼓掌,呐喊:“白沙岛的同僚们,你们好样的!”
侯胜荣气的更是胸痛,站起来气愤朝台上吼:“蒲部长,先进集体是不是还有一个,我们还没颁呢。”
蒲良深深扫了一眼台下叫嚣的侯胜荣,沉声道:“你急什么,白沙岛卫生院还有先进个人的荣誉要颁。”
侯胜荣想起之前嘲笑钟榆的那些话,此时化作了一个个响亮的耳光重重扇在他的脸上。
白沙岛的先进个人,足足有六个名额。
甚至连林念春都有奖。
台下一片哗然。
林念春红了眼眶,多年来,她一直坚守在卫生院的后勤部门,不忙的时候就是守着厨房给大家做一日三餐,忙的时候,她还要在前线接手护士工作,帮医生打下手。
她原以为,她肯定没有奖的,可是组织终归看见了她。
大会结束后,个个捧着一堆奖励品下了台,
徐子期捧着钢笔和荣誉证书,激动的双眼发亮“师傅,等回了家,我一定要把奖状给贴在大厅的墙上,我要每一个到我家的人,都能看到组织给我的肯定。”
章鸿福也激动,当医生大半辈子了,虽说不在乎名誉,可当组织肯定他的付出时,还是难免热泪盈眶,他看完奖状赶紧卷成筒,“挂,必须得挂,我以后死了,这奖状得贴我坟头上,这一辈子好不容易换来的荣誉,死了也得带着走。”
江梨看完奖状收了起来,听见章鸿福的话,她眨了眨眼接了一句:“章伯伯,要真要带着走的话,是不是烧比较快啊?”
毕竟风吹雨晒的,奖状真贴坟头能留多久啊?
章鸿福:……
章鸿福嘿嘿笑:“是得烧,我这不还活着吗?都忘了这一茬。”
忽然,钟榆提醒:“等等,大家先别被奖状迷了心智,你们的盆呢?”
这一提醒,大家吓得一个哆嗦,左右一看发现会场的人散的差不多了。
他们还得吃饭呢!
章鸿福猛拍大腿,气的够呛:“我就说哪不对呢,赶紧国营饭店去!”
就在众人拿出大搪瓷杯要去吃饭时,一道声音传了过来。
“江梨同志,请稍等。”
来人穿着深蓝色的干部服,他脸上架着个镜框,头发还未全白中间掺加着不少黑色,目光精神,脸上端着的是如沐春风的笑容,后边还跟着蒲部长和李岷岳。
江梨收回目光,看向钟瑜,疑惑:“院长,这位同志找你的啊?”
钟榆眯了眯眼睛,好半晌,总算认出了来人,缓缓一笑:“这是北城卫生部的曾倡曾处长。他刚刚不是说来找你的么?”
江梨更疑惑了,首都卫生部,那不就是中央卫生部的枢纽吗?她怎么不记得见过这人?
曾倡到了跟前,他先是冲钟榆微微一笑:“怎么,一别二十年,你这小子就不记得师兄了?”
钟榆紧紧和曾倡握手:“二十年不见,师兄依旧一如当年,精神抖擞意气风发啊。”
两人当年曾是同一个专业的学生,跟了同一个师傅。在校时因为年龄相近,关系特别的好。
后来,钟榆选择追逐心中抱负,因为全国百分之八十的医疗力量都在服务于城市,他选择成为剩下的百分之二十,跟随组织的理念下了岛。
曾倡则是遵循家中父母安排的从政之路,进入了卫生部,一路靠政绩往上爬。
从此以后,一南一北,各有发展。
曾倡看着师弟,是真的为他开心,两人好好寒暄了一番,他才找到江梨,将他此番来海城的目的说出。
“你提的赤脚大夫也要选拔女同志这个建议,已经被中央卫生部采纳。我们准备全国大力实施。”
江梨也没想到一个建议竟然还能传到北城去,讶异过后,点了点头:“这一点确实很有必要,还是不能够忽视女性同胞的身体健康,她们也会生病,必须要大范围的增加女大夫。”
不然,就现在这个封建年代,不知道有多少女同胞将病憋在心里。
上边也是意识到了这个问题,马上调整了方案。
曾倡笑了笑:“你说的没错。所以,这一期的赤脚大夫的培训,卫生部想让你亲自上阵,你有信心吗?”
海岛医疗手册是由白沙岛的卫生院编写的,其中一个医生就是江梨,她清楚里面的每一个病例的应对方式,再加上她专门写了妇科册,目前来看,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
蒲部长也看了一眼曾倡,适时接话:“这原本也是我们的计划。”
江梨傻眼了,她没想到来领一次奖还能多个差事,看向钟榆,有点犹豫:“可我还要回卫生院……”
钟榆一听这机会,就乐的牙都藏不住。
往年海城选谁培训赤脚大夫这个事,因为培训老师要从所有医生里选,要求相当的严格,必须理论知识和实操经验都要相当能过关。
选拔这么困难,每年依旧有人为此打的不可开交。
因为这算一个政绩,以后对仕途、对升职都是有很大加分的。
“干干干,我们干。”钟榆走过去,赶紧笑着帮应下,“师兄,这事就这么说定了啊,你可不能临时换人!”
曾倡却不听他的,看向江梨,询问:“江梨同志有没有意见?”
按理来说,中央卫生部虽然统管全国的卫生部,但各个城市的计划安排,他们一般不会插手。
之所以这回插手,是因为江梨无偿捐赠的两道药方实在是价值太大,组织为了补偿江梨同志,这才安排下来的。
当然,这些话,明面上不能说出来。
而且,他们也知道江家的一些私事。因为得知江家的成分过于敏感,部长已经亲自写了请求平反的信件,直接递进了中央内部。
当然,这些话,眼下也不能说出来。
江梨想了想,最终点了头:“那就这样定吧。”
钟榆也在旁边笑着说:“你就放心在这呆着,一个星期就能回来,家里的事我帮你顾着。”
这事说好,几人就打算离去。突然传来了一道急声。
侯胜荣带着人焦急冲了出来拦在蒲部长面前,强颜欢笑:“蒲……蒲部长,我们盐田岛卫生院原本有一个先进集体奖和三个个人先进奖,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