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廖家门口围满了人。
廖茂怒红了双眼, 拿着把锄头气势汹汹:“你个倒颠婆,老子好心养你几十年,你吃饱饭撑的敢和我提离婚!”
“还有你!”廖茂指着廖海儿,恨的唾沫四溅, “吃里扒外的东西, 嫁出去就忘记是哪家人, 还敢撺掇你妈和我分家!”
罗招花发着抖,紧紧抓着廖海儿就要走, 惶恐的眼睛一遍又一遍看向那还沾着泥巴的锄头:“走, 我们快走。你爸真会打死我们。”
“妈,别怕。”廖海儿不肯走, 侧着身挡着罗招花,倔强的狠狠擦掉眼角惊惧的泪水, “今天这个婚如果离不成,我们哪都不去!”
刚刚廖茂拿着锄头差点直接招呼到廖海儿脑袋上,如果不是公社来人赶快拦下。
廖海儿的命已经没了。
虎毒尚且不食子。
廖海儿心凉的厉害,甚至得知自己被卖出去嫁人都没有如此凉。
她从小就知道父亲重男轻女, 可直到今天才知道自己命到底有多贱。
大队党书记接到消息, 第一时间就赶到廖家调解,这年头离婚向来都是劝和不劝分,见廖家这个小女竟然铁了心要父母离婚, 板着脸呵斥。
“反了天了, 你撺掇父母离婚有没有替罗招花想过以后的处境?她一大把年纪, 离了你爸以后要怎么活?”
是啊。
罗招花已经五十好几岁,要是年轻离婚还能再找,可到了五十岁,正是即将丧失劳动力的年纪, 谁还会请这么一尊大佛回家里供?
“我反正不同意离婚!”说话的是廖志群,他同样怒的一直鼓着眼睛,狠狠瞪着两人,“娘你要真敢离,我以后和老二老三都不会养你!”
“我也不同意!”再接过话的是穿的精致的苏翠红,此刻正站在廖志群旁边,面对搅事的小姑子恨的咬牙切齿。
罗招花治病的这段时间,她每天都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腰累到直不起来。
要真让罗招花离婚出去,廖家干不完的活那以后可都是她的!
“我也不同意!”
这回不同意的是还没半个人高的孙子小军,他从苏翠红身旁跑开,气呼呼的推了一把廖海儿,“你个搅家精滚,这是我家,有你什么事?奶奶要留下来伺候我,你滚!”
显然,廖小军平时没少被家里人教话,左一句伺候,右一句伺候,仿佛罗招花真是他的仆人。
罗招花面对都是含辛茹苦带大的孩子,心又凉又疼,比千根针扎着还疼,只能不停地扯起手袖擦眼泪。
廖海儿被一再推搡,差点摔倒,她看向苏翠红,见她非但没有制止的意思,三角眼还含着得意的笑。
廖海儿不再忍,扯过廖小军扬起手几个干脆利落的巴掌就这么狠狠扇了下去:“目无尊长!你妈不会教育就我来教育!”
“廖海儿!”
苏翠红尖利的嗓子几乎要撕破院子,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一把将被扇得哇哇大哭的廖小军搂进怀里,望着孩子通红发烫的半边脸,心疼得五官都拧在了一起。
她猛地直起身,三角眼瞪得快要迸出火星,指着廖海儿的鼻子破口大骂,声音又尖又冲:“你是疯了还是魔怔了!不是闹离婚,就是打孩子,这家有你什么份,你凭什么作践孩子!”
“疯?我还可以更疯,你要不要看看!”廖海儿胸脯剧烈起伏,眼神里满是凶狠,护着罗招花,活像被踩了尾巴的母兽。
苏翠红嫁到廖家,廖海儿还没有出去。她一向挨拿捏这个听话的小姑子,什么时候见过她这么凶狠的样子,一下就唬住不敢说话。
“好了,一人少说一句。”见着又有打起来的架势,大队的妇女主任赶紧出来调和,拿着这事是真的头痛。
“海儿,都是一家人,有什么问题不能坐下来好好聊?非得走到离婚这步?你看,咱们该批评的问题批评,该改进的地方也可以好好改进。先聊聊成不成?”
廖海儿眼含热泪,摇头:“改不了,这婚必须离。”
她在廖家长大,能不知道阿妈从小是过的是什么日子?廖家是一头牲口,活生生吞了罗招花。
郑月香自从进了妇联当上东方红大队的妇女主任,不说调解了上百户,也调解几十户人家。
这还是头一回,遇见女儿非要带着妈妈离婚的。
郑月香叹气: “你一直说要替招花同志离婚,这事到底是你的意思,还是招花同志的意思?”
罗招花的性格,大队上的人都清楚,作为童养媳在廖家长大,从小就被廖家吃的死死的。
她会生出二心,敢和廖茂提离婚?
廖家大院外已经围了不少大队的人,个个七嘴八舌,大多数都是骂廖海儿失心疯。
“廖海儿是脑子被牛车碾坏了吧?一个劲撺掇为了什么?招花婶在家有儿子,真要离出去,谁养她?未必靠她一个妇女?”
“就是,大队上近几百年哪里出过离婚的事。这要真离,大队的脸都要被丢尽。”
甚至有人喊:“招花婶,你女儿糊涂,你可千万不能糊涂。这耕地老了的牛都会因为无用被宰杀,你好不容易养大了儿子眼看正是享福的时候!”
廖茂见众人都站在他这边,也不生气了,腰杆立刻挺得笔直,脸上那股得意劲儿都快溢出来,活脱脱一副占尽道理的模样。
“离!有本事你们就离!我倒要睁大眼睛看着,离了我廖茂,罗招花一个妇道人家能蹦跶到哪儿去!”
廖海儿转身从后方扶出罗招花:“阿妈,你别害怕,当着郑主任的面,你把心里的委屈话说一说。”
罗招花害怕的不行,低着头看着那锄头,就想起曾经打在后背到底有多痛。
“我廖家好吃好喝供着她,她还能有委屈?”廖茂冷哼,他缓缓把高高举起的锄头往地上一顿,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说!你就让她说!我倒是要看看这委屈是什么!”
罗招花吓得脖颈一缩,她紧紧抓住女儿的手,女儿用更大的力气来来回握。
下|体传来的疼痛,一遍遍告诉她,她前半生经历了什么。
半晌没见罗招花说话,廖茂以为这么多人施压,罗招花是被吓的不敢再使性子。
他得意道:“我家把你养大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你说不出来也正常。这样好了,我也不计较你闹离婚这个事,只要当着大家的面给我磕个响头道歉,我还是让你回来住,志群几个也会继续给你养老。”
廖茂说完,就抱胸闭着眼等着罗招花来服软磕头。
毕竟罗招花软弱了一辈子,给她十个胆,她也不敢真的离婚。
“离!”
廖茂睁开眼,难以置信,只见那个唯唯诺诺了一辈子的老太婆,脸上迸出他从未见过的坚韧与光芒。
“我就要离婚!”
罗招花勇敢抬起头,身子还是会因为条件反射发抖,但是女儿在背后撑着她。
她不害怕!
廖茂脸色一沉,咬牙:“反天了!”
接下来,罗招花就把在廖家这么多年过的苦日子说了出来,桩桩件件听的围观的人是一片嘘声。
郑月香更是气愤难平。
“廖茂同志,招花同志的话属不属实?你们家这么不把人当人看,是侵犯人权,还有家暴行为,建国以后就专门出了法律,是犯法的!”
廖茂没想到罗招花真有胆,什么话都往外倒,眼睛冒着凶光,咬牙切齿:“罗招花,等关起门看我怎么收拾你!”
面对郑月香的质问,廖茂咬死不认:“说我打了她,有什么证据?还有我哪里不把她当人看!”
郑月香还是头回看到这么无耻的人,可廖茂不承认对罗招花造成人身伤害,这就表明这个家庭没有威胁到罗招花的性命,再加上从老到少,全部都不同意离婚。
罗招花这个婚,还是离不了。
这时,有两个人从围观的人群走出来。
“谁说没证据。”
江梨快步走出来:“我就有证据!我可以证明廖茂有故意伤害人命的行为,当时招花婶还剩一口气,他阻拦我救人,分明就是故意想要等人死!这一点,大队上很多人都可以作证!”
“你他娘的胡扯!别以为当个医生就是天王,老子锄死你……”
廖茂红着眼抡起锄头就要往前冲,可脚步刚迈出去,目光陡然撞进江梨身后那道身影里。
只一眼,他浑身的血都像是冻住了。
程景川周身气压冷得吓人。他没动,没喝,甚至没说一个字,只有一双眼睛沉沉锁着廖茂,那是从枪林弹雨里磨出来的冷厉。
廖茂对上那目光,魂都飞了半截,倒吸一口凉气,胳膊瞬间软成小米虾。
“哐当 ——”
锄头重重砸在泥地上,震得尘土飞起。
刚才还撒泼耍横的廖茂,此刻腿肚子都在打颤,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廖海儿抬手擦干眼泪,跑过去:“小梨姐。”
“别怕。”江梨拍拍廖海儿的臂膀,“我来给你们作证。”
廖海儿娘两终于得了人撑腰,也不再害怕。
有了人作证,再加上江梨本身就是医生,手里还握着罗招花全部就诊病历,因为当时要向医院做报告,事件从开始到进医院都写的非常详细,最后甚至还找了大队的几个目击证人按手印。
有了这点,郑月香终于不再做和稀泥的和事佬,直接让廖海儿代罗招花讲清楚诉求。
最后,廖茂冷笑:“离就离!罗招花,老子告诉你,甩了你这老太婆,我照样能娶到好的!”
一伙人就这么到了公社。
谁知,到了公社两人又吵了起来。
廖海儿把要房和田的事一说,廖茂差点没当场拿着刀追着把廖海儿砍死,是前所未有的生气。
从这种周扒皮手里想要分走房和田,那简直就是要他的命。
“那是老子的房,是老子的地,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就没关系!”廖海儿不服,“房子是后建的,你整天躲着大懒在屋里睡觉,全是我阿妈在外头出的力。这房子,她也有一份!”
公社的民政干事只能又找人查清楚,等查到最后,发现建房时确实有罗招花大半的功劳,准备就要划一间偏房给她。
廖茂就算气到肝痛,也没了办法。但他实在不愿把新建的房的偏房划出去,哪怕一间都不行。
协商来协商去,最终给了离大队很远的一间破烂茅草房,是廖家从前养猪的地方。
至于田,因为罗招花的户口就在本大队,按照政策和规矩,公社也分了一块荒废的‘口粮田’,又从廖茂的田里划出来一块。
大章一按,婚就这么离了下来。
廖海儿和罗招花走出公社,两个人抱着头喜极而泣。
廖海儿给罗招花抹泪:“阿妈,我们有落脚的地方了,我们以后再也不用害怕了。”
罗招花一辈子都是漂泊无依靠,到老才终于等来一个真正能遮雨的房,纵使是养猪的房,但只要属于她,能住人,她就觉得心安。
廖志群扶着被气的不轻的廖茂出来,事已至此,等于是两边彻底撕破了脸,他冷冷看着廖海儿:“既然如此,以后我们廖家就当彻底没了你们两个人。”
说完,廖志群更是看向罗招花:“以后我和老二老三,也全当没你这个妈,就让这个女儿给你死了端牌位!”
罗招花哽咽:“志群……”
“爸,我们走。”廖志群满脸冷漠不再理会,扶着廖茂出了大门,没一会儿就传来焦急的呼喊。
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