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宴今天心情不错,一手拽着狗绳,一手揉着卡车的狗头,漫不经心道:“不必了,最近忙,没有复出的打算。”
陆宴确实很忙,忙着当家庭煮夫。
离职后,他时间骤然空闲下来,每天变着法子给季南星捣鼓吃食,直直把人喂胖了三斤。
半个月后,季南星捏着自己能腰侧掐出来的一点点肉,直犯嘀咕:“你明天几点健身,我跟你一块去。”
陆宴有一搭没一搭在他侧腰上玩着,满足地亲了两口:“你身体不好,陈源清交代了,少动弹。”
季南星不大高兴地瞥他。
这会倒是惦记着陈医生的叮嘱了,这一个月以来天天折腾他的人也不知道是谁。
隔日,陆宴从美国请回了当初白家老爷子的故交,对方是全球闻名的心内专家,连陈源清听说了,也止不住诧异。
更让人惊讶的是,这位老教授一看到季南星便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欣慰道:“十几年不见,已经长这么大了……”
十几年前,在这具身体尚且还是肖南星的时候,他们见过一面。
那时,陆志华为了肖南星的病情回国求医,却依然不起效果。那一年肖南星在国内度过了七岁的生日,白小姐原本对这个私生子态度冷淡,最终却还是见不得小孩受苦,主动联系了老教授,请人千里迢迢来到国内,为肖南星治病。
“那时,婉言执意求我救你,她父亲不同意,她却一直坚持,我看着她长大,少见她这么执拗的时候……那孩子看着冷淡,谁也不爱搭理,其实心比谁都善。”老教授怀念着,看向一旁沉默的陆宴,笑了笑:“你和你母亲很像,长得像,性格像,连这股犟劲也一模一样。”
按部就班做完检查,老教授和陈源清交代着什么,季南星穿好了衣服来到陆宴旁边。
他下午状态不太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勉力走了几步,却脚步虚浮,摇摇晃晃的,像薄薄的一片纸。
陆宴很快过来扶住他,低声问:“还好吗?我抱你回去睡会?”
季南星虚弱地摇头,声音也没什么力气:“再等等,我找陈医生说点事。”
陆宴不赞同地看着他,季南星抬手揉了揉他拧起来的眉心,“怎么又凶巴巴的,我就找他问一下苏祚弗的案子,不是什么别的事。”他轻声说:“我和陈医生是很健康的医患关系,陆先生,吃醋也不是这么吃的。”
陆宴把他的手抓下来,“你想问什么?”
“苏祚弗被上级调走了,刘警官那边问不出来,事情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肖女士和肖雨霏长得那么像,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担忧地说着,发现隔壁的人没了声音,陆宴嘴角渐渐沉下来,眼底的暖意也慢慢褪去。
季南星看着他沉下的脸色,心里骤然一凉。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陆宴定定看了他几秒,而后轻轻把他揽入怀里,脑袋亲昵地搁在他肩膀上,“事情还没处理完,等彻底尘埃落定,我一定会告诉你。”
季南星微微皱着眉,还是放心不下,“你答应过,以后再也不骗我,陆宴,你最好说到做到。”
陆宴轻笑地碰了碰他的侧脸,温声应下:“嗯,我答应你,我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
……
两个业内顶级医生对季南星的治疗计划又做了调整,季南星安心配合着,陆宴每天寸步不离盯着他吃药做检查,跟他前世世时如出一辙。
相认以后,陆宴对他的病症极尽上心,除了陈源清,又在全球范围内用钞能力摇医生,精心细养了一个多月,所有医生都说病情稳定,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作为患者本人,季南星也感觉身体在逐渐好转,他甚至还跟陆宴打趣,说他现在的身体健康得不像样,感觉明天就能去挑战卡瓦格博之心环线徒步。
只可惜,病症就像梅里无法预料的雨,第二天,季南星就毫无征兆地在画室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他躺在张家的医院里,浑身插满了管子,四肢冰凉沉重,他连掀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明明前一天还在阳光下遛着卡车,说明天想去公园野餐晒晒太阳,去采风写生,还嘱咐陆宴把野餐垫带上,连卡车要带什么样的口水巾都准备好了。
才一天的光景,那张在日光下明媚浅笑的面容便只余下沉沉的郁色。
月晖被乌云遮蔽,病色夺走了季南星的明亮,他艰难地撑着眼皮,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却连一个气声都发不出来。
陆宴趴在病床边小憩,听到细微的声响马上就醒了。
他一直握着季南星的手,尽管是休息的时候也不敢放下,可尽管如此,季南星的手掌依然冰冷着,好像怎么捂都捂不暖。
“季南星……”陆宴声音干哑着,眼底猩红一片,不知道在病床边熬了多久。
季南星没力气说话,大概是想安慰他,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牵起来。
陆宴察觉了他的意图,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保持游刃有余不动声色,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有异常。
“医生来过了,要在这里观察几天,等你休息好了,我带你回家。女仆又给卡车绣了几片口水巾,是你喜欢的风格,绣了几个红色的童话小屋子,等你回去看。”
季南星静静听着,他缓慢眨了眨眼睛,像是在说“我知道了”,他嘴唇动了动,陆宴以为他又是下意识想骗他。
骗他说,没事。
骗他说,还好,我不疼的。
但不是。
他凑近听了听。
季南星虚弱地垂着眼,手指动了动,他碰了碰陆宴的手掌,声音无力又微弱,分明在说:
“陆宴,我好疼。”
像被什么击中一样,陆宴钝痛的心脏瞬间揪紧了,细细密密的疼漫开来,连呼吸也发着沉。
他看着季南星渐渐暗下去的眼睛,额头轻轻抵着他的手掌,强忍平静的声音终于露出破绽,他几乎带着哭腔说:“我陪着你……季南星,你会好起来的,我一定会让你好起来。”
季南星这一次发病养了整整一周。这期间,陆宴寸步不离陪着他,有时候季南星躺在床上,半夜被疼醒,手指才动了一下,身侧的人马上清醒过来,哑着声问他,是不是哪里难受。
天花板白得晃眼,季南星有时恍惚,以为自己又回到癌症晚期的那三个月,和那时一样,依然是一具命不久矣的身体,陪在他身边的依然还是这个人。
有天深夜,他呼吸骤然又停了,一番急救之后,才勉强平复了呼吸。心脏微弱地跳动着,他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陆宴一直陪着他,不同的医生轮番来了一圈,季南星有时看着他忙进忙出的身影,忍不住想笑,还好陆总辞了职,不然华务又要多请两个职业经理人。
在又一次彻底昏死过去之后,季南星借着陈医生做检查的时候,把陆宴支出去。
陈源清帮他调整仪器,季南星看着陈医生眼底的乌青,也知道他发病的这一周,所有人都不太好过。
他垂着手,用气声说:“抱歉,给你们都添麻烦了。”
陈源清眼底都是倦色,一听这话眼底瞬间暗下去,“好歹认识了一年多,南星,别说这种话。”
季南星很浅地笑了笑,他这天恢复了点力气,呼吸也比前天顺畅了不少。他不太懂医学术语,法语也很差,只零星听得懂几个单词。
那天陈源清和法国的医生商量对策,他听了一会,长篇大论总结起来也就四个字:
不太乐观。
生病这几天,季南星又瘦了很多,之前一个月被陆宴养出来的软肉这几天都还了回去,甚至,他比以前还消瘦得多。
氧气面罩待在他脸上,把原本就巴掌大的脸占据了大半,只有一双茶色的眼珠子还湿漉漉地睁着。
检查做完,陈源清看着数据报告忧心忡忡,正打算把外面等着的陆宴喊进来,病床上的人却喊了他一声。
季南星艰难地半坐起来,他手臂还挂着维持生命体征的营养液,苍白细弱的手垂在一侧,像一只摇摇欲坠的脆弱的蝴蝶,风轻轻一吹,就会坠落下去。
他支起身体靠在床边,缓慢道:“陈医生,帮我联系一个律师吧。”
陈源清握着报告的手瑟缩了下,他看着季南星望过来的眼睛,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他喉咙有些堵,却还是佯装平静地问:“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目光看向玻璃窗上映出来的一道虚影,季南星声音轻飘飘的。
“有些事,还是提前准备好一些。”
他虚弱地笑了笑,很轻。
“我总得给他留下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