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有几个模糊的猜测,但他才刚回国,知道的信息太少,不足以支撑他的分析推论。
陆宴嫌恶地让他转头,可停在他身上的视线却没有挪开。
季南星缓了缓神,换了个称呼,道:“陆先生。我回国之前看过家里的材料。你性格冷,不爱管闲事,对私生子态度平淡,算不上讨厌。我打小没见过你,大概也没什么交集。但今天一见面,你对我却态度很差,我清醒的时候不多,但记忆里,你我之间应该没有过什么过节。”
他停顿了会,才尽量平静地说:“还是说……你只是单纯讨厌,我这张脸?”
话音一落,车厢瞬间陷入死寂,于晨在前边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陆宴沉默地盯着眼前人的面容,眼神直勾勾的,带着近乎偏执的审视。
目光一寸寸扫过眉眼、颧骨、下颌,他试图在这张脸上找到一丝整容的痕迹。
但是没有。
眼前人脸型流畅自然,五官毫无雕琢感,连说话时肌肉牵动的弧度都天然得无可挑剔。
这是一张跟“丑”、跟“嫌恶”扯不上一点关系的脸。
可他仍然感到深深的厌烦。
“我不喜欢你出现在我面前。”声音前所未有地冷漠,陆宴说:“你的房间在二楼,我会尽量错开和你见面的时间。”
“为什么?”
眼前人微微睁大了眼,嘴唇张开,连细小的反应也和“死去的季南星”一模一样。
陆宴强迫自己挪开视线,心里却忍不住发疼。
“没有为什么,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不会为难你,也不会给你额外的优待。你是陆志华的儿子,不代表我需要对你负责。”
“我没有要你负责。”清润的声音有些着急,“这不公平。厌恶和偏见都需要理由,你为什么单方面讨厌……”
“没有。”不等对方说完,陆宴打断道。
“什么?”
车窗玻璃映出一张委屈怔愣的脸,在光线的折射下,左眼下那颗泪痣几乎不可见,生动得就好像一个真实的季南星真的坐在他身侧。
陆宴的指尖无意识蜷缩起来,他顿了顿,忍住去触碰那个侧影的冲动。
“不讨厌。”
视线缓缓上移,陆宴黑沉的眼睛像蒙了一层雾。
“也不恶心。”
甚至,很漂亮。
“那……”
追问的话很快被打断。
“但。”
陆宴话语一顿,眼神一凝,瞬间变得冷厉。
“但我不喜欢。”
换做是许桓,面对这样一张天然的、无需雕琢就跟季南星一模一样的脸,大概率会欣喜若狂。
季南星死后,许桓身边换过的人一波又一波,却无一例外都带着季南星的影子。更有甚者,为了入许桓的眼,照着季南星的每一个五官动刀整容,几乎到了疯魔的地步。
这一年来,刻意整容成季南星的人不少,明晃晃把阴谋和有所图写在脸上,许桓乐在其中,陆宴却嗤之以鼻。
如果有一个和季南星一模一样的人刻意出现在他生活里,陆宴只会让他付出悔恨的代价。
但眼前这个人是他“弟弟”。
不是刻意接近,也不是刻意整容,就连那些细微的表情也自然得无可指摘。
陆宴没有在他身上找到一丝破绽。
这个肖南星说得对,厌恶和惩治都需要一个“由头”,陆宴没在他身上找到。
下半段路两人都格外沉默,就连于晨都忍不住渗出冷汗。
身后的两位闭口不言,气场诡异得无法形容。
华务集团无所不能的于总助做事利落,一张温润的脸上永远嵌着金丝眼镜,皮笑肉不笑地谈项目签合约,没有多少失态的时候。
可当后视镜里,那位“肖先生”迷迷糊糊睡过去,脑袋摇摇晃晃往陆总肩上靠时,他绷了半天的冷静,还是“咔哒”一声破了功。
车辆驶过一个急弯,沉睡的人重心一歪,脑袋“咚”地蹭到陆宴肩上。
于晨倒吸一口凉气,余光里果然瞥见陆宴眉头蹙起。
“开慢点。”
陆宴声音冷硬,却还是不情不愿地抬起手,掌心虚虚托住那颗砸过来的脑袋。只是肩背绷得笔直,忍住没让自己去看对方的脸。
就这么托了小半段路,山路弯多,手心里的人却睡得跟小猪似的毫无反应,甚至不知梦到了什么,鼻尖蹭过他的腕骨,嘴唇轻轻在他手心蹭了两下。
车辆在别墅大门停住,车内很安静,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陆总……到了。”于晨小声提醒道。
陆宴缓缓垂眼,旁边的人脑袋搁在他手上毫无回应,没有半点醒的意思。
从前季南星也是。不知道是因为生病,还是季南星天生困倦,每次一上车,只要不说话,不出半分钟,他就能沉沉睡去,像懒洋洋的卷毛猫,总喜欢把人类的胸膛当温床。
现在手里的脑袋也同样。
陆宴顿了顿,垂下眼,敛下翻涌的情绪。
“到了,下车。”
迟迟等不到回应。
于晨看着老板逐渐不耐的脸色,适时喊了几句:“肖先生,我们到家了,肖先生?”
依然没有回音。
后座的人一动不动。
沉睡中的人脑袋低垂,像没有骨头一样软着身体,整个人往陆宴身上靠,几乎把所有重量都压过来。
陆宴细微蹙起眉,心里泛起强烈的不安。
于晨也察觉不对,马上打开了车内灯。
陆宴阴沉着脸,手上动作却很轻。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手里的人翻转过来,看清的瞬间,浑身血液骤然一凉。
炽白的亮光下,这张和季南星如出一辙的脸,没有一丝血色。纤长眼睫紧紧闭合,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察。
“……”
“肖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