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文昊拎着东西追上几人,阻拦道:“伯母,你别打小谷,这事是我想岔了,想着饭后再拿出呢。”
“哦,你给他们带的什么礼物?”
蒋文昊迟疑了下:“一包水晶饼。”
小谷:“妈,不少了,水晶饼要八毛钱一盒呢。”
张爱妮缓了些脸色,想到什么又问道:“你给我们带了什么?”
那可就多了,蒋文昊张嘴便道:“水晶饼、腊牛肉、腊羊肉、茯茶、大雁塔香烟,还有给俊俊和二宝带的皮影与秦腔脸谱。”
张爱妮就着路灯的光怔怔地打量一眼蒋文昊,看向丈夫。
秦副书记停下了脚步,转头望来,随即朝蒋文昊招了招手:“牛羊肉、伏茶、香烟,为什么没有你大哥家的?皮影和秦腔脸谱,怎么没给慕慕买一份?”
蒋文昊快走几步,到了他跟前:“我、我手头的钱不多了,再买车票就不够了。我大哥家不缺肉吃,你方才不是瞧见了吗?腊肉腊肠,还有竹鼠、野鸡、斑鸠,烟酒茶也不缺,我上次回来,斗柜里塞得满满的。我大哥不吸烟,又不怎么喝酒,茶也只是偶尔泡一回,要那么多干嘛?我买给他也是放在那儿落灰。”
“皮影、脸谱慕慕有啊,他在兰州逛庙会买的,后来感兴趣,还跟老师学着做了一套给我大嫂寄过来,我大嫂给挂在沙发后面的墙上做装饰了,你方才没瞅见吗?”
秦副书记狠狠闭了闭眼,怪不得谢稷、姜言心寒呢,这就是一个傻x。
他不是没心,他只是习惯了谢稷和姜言的付出,仗着那点亲情,总觉得不管他怎么折腾,谢稷都会为他托底。
小谷见她爸的脸色不好,晃了晃张爱妮的手臂:“妈,文昊说得也没错啊,谢稷和姜言都是处级干部,工资一个比一个高,年底了,光是下面职工送的东西都吃不完,我们要结婚了,钱不得紧着些花。”
张爱妮瞬间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就不明白了,以前挺聪明的一个小姑娘,怎么越长越倒回去了,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人家看的是你礼物轻重吗?
谁跟人相交,瞧的不是心意、看的不是心诚?
不管怎么说,已经这样了,还能退婚不成?
竹篮里的饭菜热热,摆上桌,秦副书记率先打开了那瓶茅台,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一口闷了。
张爱妮知道丈夫心里不痛快,也不劝,只往他碗里夹了两筷子菜,让他就着喝,别空腹喝酒伤了胃。
吃完饭,秦副书记走进卧室倒头便睡,秦建国去加班。
张爱妮带着蒋文昊和小谷去运输科给两人借间婚房,后勤处有家具,拉一张双人床、一套桌椅就成,反正住不了几天。
小谷不想这么将就,一生就结一次婚,坐在后勤的家具间里,哭得泣不成声,想要大衣柜、梳妆台、盆架、小沙发、茶几,还有妈给陪嫁的樟木箱太少了,只有一个。
姜言有四个大的樟木箱,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全是好东西。
每年夏天要晒霉嘛,小谷见过姜言一箱子一箱子晒出来的,8斤、5斤、3斤的蚕丝被,8斤、5斤、3斤的棉花被,各种颜色的纯羊毛毯、羊绒毯、线毯,大衣、缎面小袄,各种被面、床单……花花绿绿,耀得人睁不开眼。
一问便是陪嫁——其实吧,姜言每次都是分开晒,且好东西都有用旧床单遮着,只是楼上风大,那掀开的一角角,越发让瞅见的心痒痒了,亦有人觉得觑见了全貌,心里的想象被无限放大。
对比一下自己的两铺四盖一毯,小谷越发委屈了,再加上后勤处没有沙发和小几,定做得去冲腾,买成品得去扶县、江城了,不管哪一种都来不及了。
蒋文昊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劝不住,哄……得要钱票。
可惜他没钱了,养父母寄来的三百块办酒钱,回来时给小谷买大衣了,一件大红的进口羊绒大衣,光找人买侨汇券,就花了二三十,大衣150元,这就是小两百。
结婚那天小谷想里外一身红,内心、秋衣、线衣,买下来又是五六十,再加上买腊牛肉、腊羊肉……和车票,兜里差不多都掏光了。
张爱妮心累得不行,硬着头皮付了租用费,家具搬进屋,又叫蒋文昊给帮忙搬家具的工人撒烟。她则借了邻居的扫帚、抹布、搪瓷盆,开始打扫卫生。
忙活到半夜,闺女还给她拉着一张脸。
张爱妮回去躺在床上,蒙着头,呜呜哭得不行。
翌日是腊月二十四,周五。
慕慕吃完饭,便去叫李戈、振国一起去冲腾。
结果,跑到振国家才知道,他昨日在山上受了凉,夜里发烧了。
慕慕啥好心情都没有了,冲腾也不去了,背着竹篓和李戈又进了山,一个上午的工夫,两人用弹弓打了11只斑鸠、七只野鸡。各留了一只野鸡、两只斑鸠,剩下的全给振国了,交代他好好养病,想吃什么跟他们说,他们想办法给他弄来。
振国想吃红烧肉,要姜姨用黄酒、冰糖慢火炖上两小时,烧得软烂软烂的那种。
“就着白米饭,我能吃一大碗。”振国舔着嘴唇道。
李戈挠头,这会儿上哪买五花肉啊?
慕慕:“我姆妈今天忙,要帮虎头叔他们下聘,思禾姐做得行吗?”
“一样好吃吗?”
“嗯,一样好吃。”
振国一脸期待地点点头。
慕慕背起竹篓,带着李戈挨栋楼问,谁家今早买五花肉了。
有一个比他们小两岁的男孩,在楼上喊:“喂,是你们要五花肉吗?”
李戈昂头:“对,你家早上买了吗?”
“买了,一斤,五花三层,特别漂亮。”
慕慕忙问:“换吗?”
“换!我知道你,”男孩看着慕慕道,“你有一身绿军装,帽子上戴五角星。”
是有一身,两年多前,李戈妈妈帮忙做的,五角星还是爷爷从兰州寄来的。
“你要我用军装换?”
“对,我可以补你点钱票。”
慕慕一下子笑了:“你能当家做主。”
男孩抬了抬下巴:“瞧不起谁呢。”
“我的旧衣服,大多被我姆妈拆了做被罩了,绿军装我不知道还在不在。要是还在,我肯定拿来跟你换,可要是不在了,能用别的换吗?”
“行啊,你不是有几把玩具枪吗,得让我挑一把。”
“成!拿上肉,跟我走吧。”
李戈扯扯慕慕的衣袖:“玩具枪要好几块,一块五花肉才七毛,不划算。”
慕慕看了看男孩家的位置,笑道:“枪都是几年前的,得折个价,剩下的让他用别的来补。”
没一会儿,男孩拎着肉,脖子上挂着钥匙,噔噔跑下楼来:“给你。”
慕慕伸手接过肉,打量了一眼,确实是块好肉:“走吧。”
路上,一交谈才知道,男孩的爸爸是一分厂的工程师,学核物理的,妈妈是高二的化学老师。
他叫于嘉年,今年6岁,也是家中的独子。
慕慕立马惊讶地看向他:“你爸妈为什么没再要孩子?”在厂里,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跟他一样是独生子女的。
“我姆妈不想生了呀。”
慕慕心头一跳:“你妈也是沪市人?”
“嗯,我外公外婆都住在沪市,房子小小的,我不太喜欢。”
三人说着话,到了修建处家属院,李戈拎着野鸡和斑鸠先回家,慕慕带着于嘉年上楼。
思禾正准备做饭,慕慕把一只野鸡、两只斑鸠和五花肉递给她,野鸡和斑鸠随她处理,肉要做成沪市风味的红烧肉,要炖足时间,把肉炖得软烂烂的,再蒸一碗白米饭。
思禾听得一愣一愣的:“一碗白米饭,你要吃独食啊?”
“给振国的,他病了。”慕慕有些愧疚,明明昨天姆妈告诫过他,别让振国进山,他体质弱容易生病……慕慕抹了下眼睛,带于嘉年去他卧室。
思禾看得心头酸酸的,拿着东西走进厨房,翻找出小婶做红烧肉时她记的菜谱,认真又看了一遍,开始忙活起来。
慕慕打开衣柜看了看,没有找到绿军装,便趴在地上,拉出床下的玩具箱,给他拿玩具枪。
于嘉年一眼便看中了七一年夏天,谢稷在沪市给慕慕买的步兵练枪,当时,他买了三把,另两把给航航和季援朝了。
“我补你多少钱?”于嘉年把玩着手枪。
慕慕取出记录本,翻找出价格:“买时三块五,几年了给你打个七折吧?”
于嘉年脱口道:“五折。”
慕慕笑笑,没计较:“好,五折,那就是1.75元,一斤肉票黑市价两毛至五毛,我们走个折中价,按三毛五算,你再给我七毛钱。”
于嘉年掏了五毛给他:“我只有这么多,下午我送你一本小人书。”
“行。”慕慕收起钱,“要在我家玩会儿吗?”
于嘉年双眼一亮:“可以吗?”
慕慕合上玩具箱,推进床下,招呼他道:“走吧,去客厅,我请你吃糖。”
请人在沙发上坐下,慕慕把高脚玻璃碗朝他推推:“吃吧。”说罢,转身拿了杯子给他倒水。
很快红烧肉的香味从厨房传了出来,于嘉年吸溜了下口水,忍着馋意道:“我该回家了。”
“我送你。”
“不用,我认识路。”
慕慕笑道:“我是怕你被爸妈打。走吧,我过去跟他们解释一下。”
于嘉年认真地看看他:“你人不错,我下午还能找你玩吗?”
“我们下午在你们家属院5号楼3单元204玩,你想来便来吧。”
“好。”
两人刚走到一分厂家属院,慕慕便听见楼上有人嚷着家里的肉不见了。
于嘉年挠挠头:“我姆妈。”
到了楼上,不等母子起冲突,慕慕便主动说明了来意。
听到是振国想吃红烧肉,于妈妈缓了脸色:“你们家以前是不是住在机关家属院?”
“对!”
“我们去看电影,见过你们一家三口,”于妈妈感慨道,“你姆妈有很多时尚的衣服。”
于嘉年:“他的绿军装也好看。”
慕慕:“……”看出来了,母子俩都是爱美的。
又聊了几句,慕慕便回家了。
一个多小时后,红烧肉和白米饭好了,思禾帮他用饭盒装好(早上张爱妮把竹篮、饭盒和小锅还回来了),搁进竹篮里,慕慕拎着去了振国家。
振国一直等着呢,快望眼欲穿了,他爸妈就特别不好意思,太给人添麻烦了,还有那些野鸡、斑鸠,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两人拿了厚厚一沓钱票给慕慕。
慕慕想了想,总共收了两块钱,他一块,回头再给李戈一块。
红烧肉太香了,可振国体质不允许,只吃了半块解解馋,剩下的都被他妈收起来了,等他好些再吃。
上午十点姜言便请了假,陪着虎头、虎尾、周凯一家家去下聘,中午没回来,在苏处长家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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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见,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