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叙白走出柴堆,整理着身上凌乱的长衫,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在学堂里读了十几年书,接触的多是先生、同学、体面人家的子弟,从未想过,自己这条命,有一天会攥在一个街头混混的手里。
那人拍了拍身上的灰,斜靠在墙上,叼着一根草秆笑道:“你们这些学生仔,胆子是大,可跑路的本事还差了点。”
姜叙白郑重地朝他鞠了一躬:“多谢兄台救命之恩,敢问高姓大名?日后也好报答。”
对方却摆摆手,满不在乎地道:“报答就不必了,我就是看小鬼子不顺眼。真要记,就唤我一声‘阿九’好了。”
也是那一次,他才真正明白,在这乱世之中,报国不分身份,热血也不分出身。有人在学堂里执笔呐喊,有人奔赴战场,有人在纵横暗巷舍身相护,看似毫不相干的人,却在同一片风雨里,守着同一份不肯低头的骨气。
从此之后,他的处事态度变了,不再低看任何一位同胞,尽力团结身边一切可以团结的人。
而这,让他在那段人人自危的岁月里,一步步走了下去。这条路不能见光,可黑暗之中,从不缺并肩同行的战友。
讲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有些字,写在纸上是检讨;有些事,刻在心里,就是一辈子的路。外公不希望你们看轻任何一个人,不管是对手,还是同学和朋友。”
“解决问题,从来就不只是一条路,你们要学会动脑筋,但这不包括忍气吞声。要学会举一反三,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合理利用身边的资源。”
两个孩子听得怔怔的,似懂非懂,却也第一次窥见了外公过往的一角。
小人书上的抗日故事,听来只当是趣事,直面外公真实的过往经历,才真正体会到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慕慕仰起小脸,好奇道:“外公,阿九还在沪市吗?”
姜叙白目光一凝,端着杯子的手顿在了半空,半晌才轻声道:“不在了。”
阿九是他发展的第一位同志。
并肩作战的那几年,阿九扮演过他身边的司机、厨子、采办、助理,甚至是他的远房表哥、同族兄弟……
慕慕还想再问,姜叙白放下杯子,伸手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肩头:“好了,时间不早了,赶紧洗洗睡吧。”
姜言洗漱好了,过来唤慕慕。
慕慕想跟外公睡。
“不行,”姜言拉着人往外走道,“你外公工作忙,晚上得休息好,双人床也不过一米五,睡了太外公、外公,再挤一个你,不难受呀?”
慕慕扒着门框不走:“那我跟航航哥睡。”
姜言诧异道:“你不想跟姆妈睡啊?”
“男女有别,我都是大孩子了,怎么还能跟你和陈奶奶睡一起呢?”
姜言扑哧一声,忍不住笑了:“行吧,那你跟航航睡。”
航航拿了口杯,带他去刷牙。
姜言松开人,跟嗲嗲、阿爷打声招呼,便上楼了。
三楼大南房里,姜诺夫妻带着小樱桃已经躺进了被窝。
陈老太听到姜言的脚步声,不由朝门口看了过去,见她推门进来,身后没人,不由问道:“慕慕呢?”
“不上来,跟航航睡呢。”
陈老太稀奇道:“他和航航分开三年多了吧,这一见面,关系咋还这么好?”
“一直通着信,互相给对方寄着东西,你记着我,我惦记着你,哪能不亲密?”
“也是你和你二姐把孩子教得好,知道亲。”陈老太掀开被子,催促道:“快上床睡吧,时间不早了。”
姜言看看表,十点多了,忙反锁上门,脱下外面的军大衣,走到床边,踢掉脚上的棉拖鞋上床。
陈老太将汤婆子递给她,“塞到脚下。”
姜言把汤婆子往被窝里一滚,双脚抵着一躺,掖好被子,长舒了口气:“还是你这床睡着舒服。”
“这老席梦思,都睡几十年了。你们那儿海绵薄垫买不到,还不能买张藤绷床垫?”
“应该能买到吧,没问。”姜言张嘴打了个哈欠,“睡觉。”
她是秒睡,话音刚落就轻轻打起了呼噜。
陈老太羡慕地看她一眼,关掉台灯。
与此同时,姜瑜、蒋弈衡带着女儿韶韶乘的火车,刚过江西上饶站,离上海还有整整一夜半天。
同行的还有谢崇安夫妻和思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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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稍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