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葛丽云端着酒杯起身, 看向姜定知笑道:“姜叔,这杯我敬你。”
“谢谢你对谢稷工作的支持,也谢谢你同意让言言和慕慕随他去大三线。”
姜定知闻言也端起酒杯, 脸上带着温和笑意, 抬手虚虚一碰:“丽云你这话说外道了。大三线那是什么工程, 谢稷能去,我为他骄傲, 做长辈的, 哪有不支持的道理?”
他顿了顿,语气更稳了些:“让言言和慕慕跟他过去, 也有我们私心的。前几年城里的情形你也清楚。谢稷稳重可靠,把言言和慕慕交给他,我放心。”
说罢, 两人一同举杯,各自抿了一口。
葛丽云身子微微一转,看向李柏舟和姜诺,温声道:“小诺,你喂着奶,这杯我就不扰你了。柏舟,咱俩走一个,我跟我家老头子,都要好好谢谢你,这么多年对慕慕的悉心教导、百般宠爱, 视如己出。”
姜诺温婉一笑:“葛姨你太客气了,慕慕是我外甥,疼他爱他那不是应该的吗?”
李柏舟端着酒杯起身,跟她轻轻一碰, 宽厚笑道:“葛阿姨,我和小诺十几岁认识,那时第一次见言言,她还是一个十来岁的小不点,一晃近二十年了。在我心里,她比我亲妹妹的分量都重,慕慕更是我看着出生的,这份情份,跟你一样重。”说罢,他干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好在是黄酒,度数不高,喝着也不伤身。
慕慕爬上椅子,端起他的汤碗:“我也要敬大家一杯,谢谢你们爱我、疼我、教我、护我,让我长成一个像白杨树一样挺直不弯的男子汉。”
姜言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嗯,我们慕慕已经是小男子汉了。就为这话,大家也得碰一杯。”说完,便端着碗站了起来。
众人大乐,纷纷笑着跟慕慕碰了碗。
说说闹闹,这顿饭足足吃了四十多分钟。
眼看上班时间快到了,众人也准备散了。
葛丽云一路带着孙子坐火车过来,精神一直绷得紧,这会儿彻底松下来,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
姜言见她气色不济,便开口送她先去招待所休息。
葛丽云抱了抱小孙子,顺势跟众人告辞。
姜定知让她晚上来家吃饭,葛丽云只推说要去看望大姑,婉拒了。
小樱桃醒了,姜诺忙着照顾她,李柏舟牵着慕慕和航航的手,送葛丽云和姜言下楼。
“言言,你怎么去单位?”李柏舟踩着咯吱的松木楼梯,看着走在前面的姜言道,“要不要我把你先前放在这儿的自行车推出来擦擦,你骑车过去?”
姜言摇头:“不要,太冷。”
慕慕:“那姆妈你还打出租车吗?好贵哦。”
姜言回身捏了捏他的小脸,“是吧,我也觉得有点贵。不叫出租,我坐公交。”
到了楼下,没让三人再送,姜言提着包,挽着葛丽云的胳膊朝南门走去。
葛丽云已经五年多没见过谢稷,心里满是牵挂,就想多听听他的近况。姜言便拣着日常趣事,说给她听。
两人走到公交站牌下,没等片刻,公交车便缓缓驶来。
一同上车后,只过了两站路,瑞金招待所便到了。葛丽云就此下车。
赶在两点前,姜言走进了办公室——一楼南侧大间,进门右转第一间,对外叫外勤组,也叫业务组、欧美组,专门负责接待外宾、援外专家,跑外事联络、出外勤任务。
房间朝南、带大窗,窗外是花园草坪。屋内摆着几张旧办公桌、文件柜,墙角立着一部黑色手摇电话机。
屋里有暖气,是这栋老洋房自带的热水汀,靠后院独立小锅炉供暖。
姜言的办公桌靠窗,窗下装着一排热水汀,坐在这儿,空气相对要干些。一旁的铁皮文件柜上,搁着两只竹壳暖水瓶,瓶身还带着一点淡淡的水汽。
放下包,姜言朝看来的人笑笑,脱下大衣,拿出一只西瓜陶瓷杯,转身走出外勤办公室。
走廊对面就是一楼公共卫生间,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来苏水味。地面铺着米白色马赛克,墙面白瓷砖擦得发亮。靠墙立着一个陶瓷面盆,铜质水龙头锃亮,旁边挂着两条洗得发白的蓝布毛巾。
姜言把杯子搁在台沿,将毛衣袖子往上捋了捋,拧开热水龙头,哗哗……洗手,热水来得有些慢,也不烫,温温的。她把饭后抹的护手霜冲洗干净,再拿起杯子仔细刷洗一遍,转身回了办公室,提起竹壳暖瓶倒了一杯白开水。
在位置上坐下,姜言掏出帕子擦擦手,刚要掏出护手霜,隔着过道的一位女同志,朝她轻轻唤了一声:“哎,我有茉莉花茶,你要不要来点?”
姜言记得她,上午张新康介绍时提过,叫王莉莉,在翻译口。她是华东师范大学外语系毕业,英语、日语都很扎实,口译笔译、会议翻译、会谈记录和文件校对,都是她负责的活儿。
姜言端起杯子朝她递去:“谢谢王姐。”
王莉莉和善一笑,掏出一个铁罐子打开,用竹夹子夹了一撮茉莉花茶放进她的杯子。
姜言看着在杯子里缓缓舒展的茉莉花,轻轻嗅了下它的香味,笑道:“真香!”
“是吧,我就喜欢这个香味。”
联络口的苏曼蓉回身道:“你喜欢喝茉莉花茶,难道不是因为你们名字里都有一个‘莉’字吗?”
王莉莉一噎,瞪她:“你不忙了?”
“忙,怎么不忙。”苏曼蓉轻叹,联络口的活儿杂,从头到尾都跑腿衔接:机场、车队、宾馆、会场来回串,接机、引座、传话、订票、盯行程,哪一环都不能出半点差错。
偏偏又赶在年跟前,正是非洲、东南亚援外专家集中归国休整、分流中转的节点;再加坦桑尼亚、赞比亚几批非洲小型考察团来沪,还有日本、西欧的友好人士、记者,一桩接一桩,人就没个闲的时候。
想着,苏曼蓉微微蹙了眉,语气淡了下来:“眼看着就要过春节,这边的接待安排,半点松不下来。”
王莉莉羡慕地看向抱着文件过来的张新康:“咋就让他接待口这么好命呢,抓了位壮丁来。”
苏曼蓉看眼低头喝茶、翻看资料的姜言,也是羡慕张新康的好运气。
张新康把文件放在桌上,转身问姜言:“学姐,我要和王同志去衡山宾馆接援外专家过来开会,你要不要一起?”
“去!”姜言放下杯子,合上文件夹,穿上大衣,拎上包便随他出了办公室。
材料口的马成阳好奇地朝王莉莉的方向探了探身:“这位姜同志是什么来历啊?”
刚入职不久的外勤跑腿方金宝也凑过来,压低声音跟着道搭腔:“就是啊,没听说单位最近招人,咋没有一点征兆地说来就来了?”
“姓姜,”苏曼蓉朝两人翻了个白眼,“不用想也知道跟一个多月前来的姜同志有关喽。”
姜同志?一提到姜叙白,几人顿时噤了声。
听说五几年还没去港城之前,这位就已是外事组的二把手,是跟着章老一同开创沪上新中国外事工作的老人。从无到有搭起班子、定下规矩、处理外侨事务、接待外宾来访 ,外事口如今的基本格局,大半都是他们当年打下的底子。
而章老,运动一开始就遭审查,关进秦城监狱,1972年初便没熬过来,走了。
相比之下,姜叙白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组里的总协调老周来得早,见过姜叙白早年做事的样子。人前笑容和煦、如沐春风,处事却是雷厉风行,外圆内方,心思极深。
姜言和张新康走出三层浅绿色西班牙小楼,大草坪旁的中巴车里,司机王国栋已经等着了。
两人走近,张新康唤了声“王哥”,打开副驾驶车门坐了上去。
姜言叫了声“王同志”,拉开后车门,弯腰坐进后排。
王国栋朝两人点点头,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永福路151号,直奔衡山路衡山宾馆。
抵达时,已经有人在门口等候。
姜言和张新康下车,招呼众人上车,原本在大堂看报的人也都连忙走了出来。
张新康拿着人员名单点名,姜言搭眼一扫,心里已然有数——十一个人全都到齐,一个不差。
众人上车,王国栋调转车头,朝永福路151号开去,赶在三点前,抵达。
会议设在二楼大会议室,空间不算宽敞,却收拾得整洁有序。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长桌上,映得桌面的十几只白瓷茶杯泛着细碎的反光。杯口渺渺腾着的热气,在开着暖气的屋子里,倒也不算显眼。
专家组十一人,在张新康和姜言的引领下步入会议室,在深棕色实木长桌两侧依次落座。
他们取出笔和笔记本放在桌上,正襟危坐,肤色因常年在非洲日晒显得黝黑。长途奔波的疲惫,即便经过几小时休整也未完全散去,可眼底的坚定,却分毫未减。
姜言和张新康在前排坐下,拿出笔记本、钢笔,等着做好会议记录。
主持会议的是市外事组的江组长,一身浅灰色中山装,面色沉稳,待众人坐定后,他率先开口道:“同志们,首先我代表市外事组、代表对外经济联络部门,欢迎大家顺利完成国家援外任务,从坦桑尼亚、赞比亚凯旋!近两年时间,大家远离祖国、远离家人,在条件艰苦的非洲大陆,参与坦赞铁路建设、纺织厂援建,出色地完成了党和国家交给的国际主义义务。大家辛苦了!”
姜言与张新康率先鼓起掌,掌声起初稀稀拉拉,渐渐变得整齐划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