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夜里十一点多, 谢稷揣着临时食堂给工人发的两个白面馒头回家,经过隔壁,灯亮着, 透过半掩的门, 见孙老在厨房里碾药, “怎么还没睡?”
孙老抬头见是他,笑道:“配点消炎药给医院。对了, 你家姜同志跟你说了吧, 我上午进山采药,中午没来得及回来给她施针。”
“没提, ”谢稷进门,随意拉了张小凳在旁坐下,“我猜到了。”昨夜砸伤、刮伤者众, 从西北过来的医生不少,各科都有,但对应家属区近万职工这么庞大的基数,人手依然捉襟见肘,药品也供应紧张。
孙老被唤去帮忙,他一点也不意外。
“就知道你这小子是个明白人,”孙老笑道,“明天也忙,给你爱人施针的事得往后拖两天了。”
谢稷轻应了声,掏出包烟, 放在一旁的水泥台上。——不是他买的,回来的路上遇到孙铭,硬往他兜里塞了半包。
孙老停下手里的动作,没看烟, 而是抽了抽鼻子,询问道:“带什么吃的?”
谢稷失笑,取出馒头,分了一个给他。
“下午我打了申请递上去,保密科的周主任当场给批了。”谢稷掏出批条,递给孙老。
孙老叨着馒头,双手展开,眯眼对光看了看,往兜里一揣,感慨道:“你小子脸面大啊!”
谢稷没吭声,低头吃馒头。
吃完,谢稷起身叮嘱声“早点睡”走了。
姜言听到轻轻的开门声,翻身坐起,拉亮灯泡:“你回来了。”
“嗯 ,吵醒你了。”
“没有,”姜言趿鞋下床,“我想上厕所。”
谢稷立马明白了,夜里黑,厕所离得远,她害怕一个人去,又不想在屋里用痰盂。
“稍等我一下。”谢稷兑好半桶水提上,接过姜言帮他收拾的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走吧。”
姜言带上手电,跟在他身后下了楼。
先前的厕所昨夜塌了,今天上午秦建国带着民工用竹子重新搭了两间,分了男厕女厕。
将人送到厕所门口,谢稷轻声道:“去吧,我在外面守着。”
平坝地方有限,还要建房,厕所便借用山势,建在了斜坡上,低处(近两米高)支一些粗竹竿,架上横梁,再在横梁上搭上竹排,竹排与竹排之间留出一个人方便的宽度。
姜言白天已经来过两次,每次都蹲得心惊胆战,她恐高!
上完厕所,姜言腿都是软的。
谢稷伸手将人扶住:“等石打垒宿舍建好,厕所我再带人重新规划。”
“要等多久?”
“三四个月。”
姜言:“……那水呢?家属区的供水设施什么时候才能建起来?”
“下个月。”谢稷解释道,“厂部已向动力处下达了死命令,务必于下月八号之前建成供水系统。”
水从数十公里外的乌江抽上来,一共八级,每级至少一个水泵房,房子要盖,机器要安装,管道要搭建,这并不是一个简易工程。
就说建房,山间不通路,砖都是动力处的职工一块块背上去的,水泥也是一袋袋地扛上去的。
八个水泵房,用的全是大型机器,长3—5米,高度超过2米,重可达数吨,别说没有机吊,便是有机吊也开不过去,全靠人力。
抬不动,就拆开了数人合抬,肩膀都磨出血来,歪伤、扭伤更是常态。
将言言送到楼梯口,看着她上去,谢稷转身去洗漱。
一身水汽地上楼,姜言抱着慕慕已经睡着了。
谢稷擦干头发,拉灭里间的灯,坐在外间给兰州的父母、湘潭的养父母、羊城的大哥大嫂写信,要吃的喝的用的。
六点,起床号还没响呢,楼下的秦小谷来敲门了。
唤姜言一起去山上采菌子。
昨天约好的,姜言不敢怠慢,朝外说了声“稍等”,翻身爬起,从谢稷腰部跨过,跳下了床,拿了衣服便往身上套。
谢稷拉亮灯泡,胳膊支在枕上,歪头看她:“不怕草丛里有蛇?”
“谢稷!”姜言提着雨鞋在床沿边坐下,抬手对着他的胳膊拍了一记,“大早上的,找事是吧?!”净吓人。
谢稷低低笑了声,伸手环住她的腰,作投降状:“好、好,我的错,要不要我陪你?”
强劲有力带着阵阵热气的胳膊揽在腰上,肌肤相贴,姜言身子一僵,扯开他的胳膊跳了起来,慌乱道:“不、不用。”
这还是白天,谢稷第一次对她表现出了,强势的亲昵行为,姜言一颗心“砰砰”直跳,大脑一片空白。
谢稷遗憾地捻了捻指尖:“行,我不去,快坐下把鞋穿上。”
姜言没敢在里屋待,提着雨鞋噔噔跑到外间,坐在桌旁三两下穿上,背起竹筐,家里没有小锄头、镰刀,她就拿了把匕首,关门时,想了想,叮嘱了一句:“照顾好慕慕,七点多我就回来了。”
“嗯,去吧。”
到了楼下,众人已经等着了。
秦小谷和她妈张爱妮,冯卫红和她妈吴大梅。
相互打过招呼,大家朝外走去。
六点多,天光已经大亮,空气中那股清冷的生机,开始慢慢升温,转进偏离居住区的山间,19队、警卫连出操的跑动、口号渐渐退为背景,鸟雀的鸣叫开始稠密起来,云雾在山腰缭绕。
姜言不认识菌子野菜,秦小谷、冯卫红在旁教她。
天光刚稳,露水还重,脚下厚厚的落叶层泛起暖烘烘的腐殖质气味,扒开柴枝、枯叶,总能找到一份惊喜。
绿豆菌、石灰菌、牛肝菌,马齿苋、地皮菜、柴胡嫩苗。
采了一个多小时,姜言收获最少,盖了个筐底,人却是最高兴的那一个,认识了野菜菌子,还从张爱妮、吴大梅嘴里知道了好几种野菜菌子的做法。
几人往回走,不时遇到采菌子、挖野菜的妇人孩童。
有的跟她们一样往回走,有的还在采挖。
到了宿舍楼下,大家分开,姜言背着竹筐上楼,碰到倒痰盂的范同志,往旁让了让,心情很好地笑道:“范同志,早啊,我摘了些野菜菌子,给你放在窗台上一把?”
范秋萍有些意动,却又不好意思张口要。
姜言也不等她回答,噔噔噔上楼,脚步一拐走到她家窗前,掏了把菌子又抓了把野菜搁在上面,转身便走,经过孙家,他家房门大开,孙老正在厨房里熬粥。
“孙老早,”姜言欢快地打过招呼,放下竹筐给他看自己的战利品,“看看、看看,嫩吧?菌子我专挑小的采的,野菜也是挑嫩的挖的。来来,给你抓些,小谷说,不管菌子还是野菜用大油炒都好吃。”
孙老看她,都当娘的人了,还跟个没长大的小姑娘似的,咋咋呼呼。
指指水泥台子:“把菌子都放在这儿,我看看有没有采到有毒的。”
哦。
总共也没有多少,姜言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挨个儿指着跟他道:“这是绿豆菌,这是牛肝菌……这是柴胡小幼苗,对吧?我听一遍就记住了。”
“嗯,不错,挺聪明的!”孙老挑了把柴胡嫩苗,要了些菌子,“行了,装上回去吧。”
姜言一把抄起水泥台上的野菜菌子放进竹筐,跟他挥手:“走了。明天采了,再送些给你。”
“还去采?!”折腾一个早上,就这么点收获,孙老以为她一个娇娇女,该放弃了。
姜言都走出门了,听到这话,转身扒着门框,神秘兮兮道:“我们在草丛里看到野兔了,可惜反应慢没抓到,明天我拿上弹弓去试试。”
孙老没忍住,扑哧乐了:“就你,抓野兔?!”
姜言眼一瞪,不高兴道:“看不起谁呢?”
“行行,明天我等着你的兔肉吃。”
谢稷抱着儿子等在门口,见她走来,笑道:“想抓兔子?”
“肉嘛,谁不想吃。”姜言探身亲亲慕慕的小脸,逗他:“明天一早跟姆妈去挖野菜抓兔兔好不好?”
慕慕不想去托儿所,正闹脾气呢,闻言也不吭声,身子一扭将头埋在了爸爸怀里。
谢稷拍拍小家伙的屁股:“姆妈也不理了?”
“姆妈,我今天能不上学吗?”慕慕身子一转面对姜言,竖起食指央求道,“就一天。”
姜言随谢稷进屋,见饭菜已经打回来了,将竹筐放进厨房,菌子挑出来晾上:“你都一天没有见李戈、王戈戈小朋友了,不想去托儿所跟他们玩吗?也不想见晓英姐姐吗?”
小朋友还是想的,可他也想在家跟明轩明琪哥哥玩啊,慕慕小脸纠结成了一团。
谢稷看姜言晾完菌子,又去摘菜,将儿子放下,蹲在她面前道:“现在就吃吗?”
“嗯,野菜就要趁新鲜时吃。”姜言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把谢稷给逗笑了,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泥,“怎么吃?等下我来弄。”
“用猪油炒。”
择洗干净,谢稷捅开火,坐上锅,系上围裙。
姜言取出油罐子打开看了看:“大姐熬的,看着雪白,我吃着却不如爷爷弄的香。不过,再怎么样,也比嗲嗲有一次从港城寄回来得好,也不知道他怎么熬的,一股腥膻味儿。”
59、60、61年,姜爸爸每月往家里寄东西,一定有罐猪油。
他人在港城,拿的却是内地的工资数额,一个月二百多块钱,看着多,要置装、要交际、要捐款、要往家里寄吃食。为了省钱,他跟人一起开火,他还学着买了肥肉熬油,就是手艺不行。
“有几种情况,要么买的是肥肉没处理好,里面有血水、淋巴、杂质,要么他没洗干净或是火太大。”
姜言拍他:“我嗲嗲最爱洁了,吃食更是要新鲜干净,你说的一样都不可能。”
谢稷笑笑,接过油罐,开始炒菜。
“刺啦——”一声,野菜丢进油锅里,冒出阵阵清香。
慕慕耸耸小鼻头,抱住姜言的腿,踮脚朝上看:“姆妈,好香啊!”
姜言抱起他,母子俩一起看向锅内。
谢稷快速翻炒几下,放入盐、味精、一点酱油和白糖,颠了下锅,菜便好了,手腕一抬,出锅装盘。
瞅眼母子俩的馋样,谢稷失笑,“走了,吃饭。”
姜言抱着儿子在桌前坐好,谢稷给两人各夹了一筷子野菜:“尝尝。”
两人吹了吹,送进嘴里嚼嚼,一同朝他竖起大拇指:“好吃!”
谢稷嘴角上扬,眼里的笑意漫出。
吃完饭,谢稷抱起儿子,刚要送他去托儿所,办公室来人了,要他赶紧过去接电话。
姜言抱过慕慕:“我送他,你去忙吧。”
工程兵所在的54师的参谋打来的,说洞里有处渗水严重,要他赶紧过去查看情况。
进洞要过乌江,洞体施工在江东,他们现在居住的飞燕坪在江西。
一过江,中午是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