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霄然跪坐在她对案,一袭素服,面容因连日奔波与丧痛而略显憔悴。
案上摆着几碟下酒的小菜——糟鹅脯、炙羊肉、拌青笋、炸银鱼,还有一壶温好的屠苏酒。
“霄然,”夜倾寰亲自执壶,为她斟满酒盏,“你我多年未这样聚过了,今日不谈君臣,只叙旧谊。这第一杯,敬云老家主,愿她往生极乐。”
云霄然双手捧盏,一饮而尽,喉间灼烫,眼眶也烫。
“第二杯,”夜倾寰又斟,“敬你戍边二十二年,劳苦功高。”
云霄然再饮。
“第三杯,”夜倾寰顿了顿,抬眸看她,眸光里似有歉然,“敬翩翩与云阳,是孤……对不住你。”
云霄然执盏的手猛地一颤。
她垂眸,望着杯中澄澈的酒液,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她强压的悲怆。
“……臣,不敢。”她哑声,一饮而尽。
三杯酒尽,夜倾寰搁下酒壶,亲自为她布了一箸糟鹅脯。
“吃菜,”她温声道,“你素日最爱这口。”
云霄然夹起鹅脯,入口仍是旧年滋味,却早已物是人非。
她想起少时,她与夜倾寰,常常这般围炉夜饮,笑闹无状。
那时夜倾寰还不是女帝,她还是皇太女,她是她的伴读,也是她的知己。
而今,知己成了君,她成了臣。
连对坐饮酒,都需以“臣”自称。
夜倾寰似看穿她心思,轻叹一声,搁下银箸。
“霄然,”她唤她旧名,“孤知你心里苦。”
云霄然垂首不语。
“翩翩和云阳的事,”夜倾寰声音缓而沉,“孤不得不杀。翩翩当众调戏太女正君,多少双眼睛看着,孤若留她,东宫颜面何存?皇太女日后如何御下?”
云霄然喉间滚动,没有接话。
“云阳更不该,”夜倾寰语气重了几分,“与宫中婢女私通,致其有孕,混淆皇室血脉。这等事,历朝历代都是死罪。孤若徇私,日后后宫如何整肃?”
她顿了顿,语气又软下来,带着几分无奈:“霄然,你要体谅孤。”
云霄然终于抬头,眼眶泛红,不得不违心道:“臣……体谅陛下。”
夜倾寰看着她,目光里似有欣慰,又似有更深的东西。
她再次执壶,为云霄然斟满。
“你能体谅,孤心甚慰。”她放下酒壶,话锋一转,“只是孤听闻,你府上如今……是潇潇主事?”
云霄然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年纪轻,”夜倾寰语气似随意,“你不在京的这些日子,她做了不少出格的事。”
云霄然眉头微蹙,潇潇确实做了不少出格的事。
“她将自己师尊娶为正夫,”夜倾寰不紧不慢,“师徒名分,礼法所不容。孤虽不得已默认了,但心里还是不赞成的。”
“又从外头捡了个来路不明的男子,直接抬进后院做侍君。那男子一头灰发,异瞳异色,连身份都查不清,她也敢往府里收。”
“还有前些日子,她祖母病重,她人在京中,却连灵前守孝都寥寥数日,尽到处乱跑。”
她看向云霄然,目光温和,话语却一句比一句重。
“霄然,你这女儿,太不听话了。”
云霄然握盏的指尖,泛白。
云潇潇确实越来越不听话,只是她不听话,到底随了谁呢?
云霄然不由地,深深看了夜倾寰一眼。
“孤知你疼她,”夜倾寰轻叹,“可疼归疼,这镇国公府的家业,不能交给一个这般不稳妥的人。”
她伸手,覆上云霄然搁在案边的手背,语重心长:“好在,你如今续娶了陆晏。”
云霄然一怔,不晓得女帝到底想表达什么,只能静静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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