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祠堂审判2
青砖黛瓦的祠堂, 朱红大门敞开,高大厚重;中央设着神龛供台,裴伯礼虽老迈却也威严的脸, 在袅袅线香里格外蒙上一层沉静肃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想抢婚这个念头的?”老人家沉声开口。
裴湛宁跪在他面前的蒲团上,镇静得像一尊不可被撼动的石像, 头颅微微昂起, 没有半分下跪之人的狼狈,满是从容。
“从我知道她要结婚,要嫁给别人开始。”裴湛宁坦坦荡荡地回答。
裴伯礼怒道:“你有没有想过公然抢婚的后果?你让裴家蒙羞了。”
“想过。但那又如何, 那不是我首先要考虑的。”
“那你首要考虑的是什么?就考虑你那点儿女私情?”
裴湛宁不仅爱上了不该爱的人,还放纵自己成了个恋爱脑, 居然会为了一个女人, 公然毁掉裴家的颜面, 这让裴家人以后怎么抬头, 怎么面对赵家人?他裴伯礼教孙无方,又如何面对列组列宗?
想到这里,裴伯礼喝声:
“来人,家法伺候。把马鞭给我拿过来。”
听闻老爷子要上马鞭,站在祠堂里的叔伯辈们,脸色都凝重起来, 像罩上了一层铅灰。
瑞伯全程敛首低眉,打开一只楠木盒, 取出一条马鞭,将它高高举过头顶。
据说裴家先祖的历史最早可追溯到明朝朱元璋时期。明太祖早期打天下时异常艰辛, 身边为他牵马、扛枪的亲兵是他的中流砥柱。明朝成立后,其中常遇春、徐达等人皆从牵马小兵跃升成了开国大将,一位开平王, 一位魏国公、中山王。
而裴家先祖,据说当年也是为明太祖牵马的卫兵之一,后论功行赏,成为汐京当地一名官员,在此落脚生根,开枝散叶,经过世代不懈的努力,终于发展成当地首屈一指的大家族。
这段“马背上成天下”的历史,如今孤据难考。
究竟确有其事,还是裴家后人牵凿附会,已经无从追溯。但象征着马儿的“马鞭”,因此成为了裴家家法的象征。
如今放在金丝楠木盒中的这条,还是建国后,裴伯礼、裴仲文等人亲自找当时有名的皮革匠张家定制的。
鞭杆以乌木为芯,外裹细密牛皮,长约两尺半,纹理紧实细密,抖开时,在灯光下呈现乌黑如蛇皮般的细麟,末端垂着缕缕黑亮的皮穗。
鞭柄则是和田白玉,螭龙盘旋其上,纹路苍劲利落,透出家族法度的尊严。
此刻,鞭柄正被裴伯礼握在掌心。
“你现在同我认错,我还能放你一马。”他低喝。
“...”裴湛宁一句话都没说。他那漆黑的双眸中满是淡然和不屑。
很显然,他根本就不认为爱上自己妹妹是错的。这下,不仅仅是裴伯礼在逼他,也是他在逼裴伯礼了。
裴伯礼很快知道,想要他这倔强得百折不回的孙儿认一句错,又是多么地难!
裴伯礼骑虎难下,咬牙,一鞭子下去,在空气中撕开破空的一道,打向裴湛宁那宽阔如山的脊背。
一时间,围观的人如裴仲文、裴季仁,盛媛及其他远房侄孙等,都不忍再看,别过了脸。
只有两双眼睛是无比冷静的。
温静和裴振。仿佛这个正在挨打、受苦的人,与他们全然无关。他不是他们的孩子,他们亦不是他的父母。
明徽眼睁睁看着那鞭子落在哥哥背上时,好像她心中也有什么被打碎了,碎得千疮百孔。
祠堂里响起她的一声凄叫,仿佛母狮看到公狮遭受虐待时的吼,她想扑过去,替哥哥挡住这一鞭,想要全世界无人再能伤害裴湛宁。
但有人紧紧拉住了她。耳边,芸姨哭道:“孩子,不要去。你还怀着孕呢。”
裴栖月也从身后拽住了明徽。“姐,你可不能冲动!”
马鞭不长眼,裴伯礼正在气头上。明徽还是个孕妇,谁知道这一马鞭下去,她会不会有事?肚子里的小豌豆又还能不能保住?
想到未出世的小豌豆,明徽硬生生忍住了。
马鞭在裴湛宁身上留下了如闪电般的一道,肌肤像绽开般火辣辣地疼。
自我保护的本能迫使他弯腰、想蜷缩起来保护自己,但他硬生生抵住了这种本能,很快又将腰直起打定主意不低头,不折腰。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脸色坦然:“如果说我的错就是爱上我妹妹,那我知错。”
裴湛宁终于承认自己“知错”了。围观的人从肺腔里挤出一口气,暗暗为裴湛宁松了口气,心想,还好他懂得低头。
马鞭之下,谁不低头?还是不要和古板较劲的裴老太爷计较才是,少不了苦头吃。
但裴湛宁出乎了他们的意料。他话锋一转,凛然道:
“我愿意这样一直错下去。”
即便爱明徽爱错了又如何呢?他从不要世俗来评判他,不要世俗赋予的对错。他说是对,便是对,他就是自己的真理。
原先听得前半句,裴伯礼也以为他在认错。
可后半句,更让裴伯礼火气“腾腾”地往上升,像一场来势汹汹的飓风,将这祠堂都吹倒,摧毁。
从行为动机和逻辑本身而言,裴伯礼就是不理解裴湛宁的。
他不理解,妹妹就是妹妹,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不是血亲却早就胜过血亲的关系,裴湛宁怎么能爱上自己妹妹呢?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对妹妹动男女之念。
这就是乱。伦。
“你再说一遍?你愿意什么?”紧接着,裴伯礼第二次举起马鞭。
裴湛宁提高声调,朗声,仿佛要这里所有的人都听见,也让牌位之后的列祖列宗们听见:
“我就是爱上了我妹妹,我愿意一直爱她,一直错下去。”
“啪——”
第二下马鞭来袭。裴湛宁如林中修竹,晃了晃,却还是不倒,直挺挺地伫立着,好似风骨不能为任何人所折。好似他所要捍卫的,是一份人世间的真理,是他行走于时间的行事准则。
裴湛宁品尝到喉间溢出的猩甜。他满不在乎地抹了抹唇,脊背依旧直挺挺,凝视着爷爷那长了眼翳、稍显浑浊的眼睛,朗声:
“我就是爱明徽,我爱我妹妹。”
“爱到不想她嫁给别人。”
爱到她和别人结婚,我就去抢婚。”
“爱到想和她结婚,想和她永远在一起。”
最真切最有力的告白,在这审判时刻被说出。香炉后,祖宗牌位被紫烟所缭绕,一枚枚笔直的楠木牌位,有如一双双眼睛的无声凝视。今夜,或许祖宗们都在场。他们旁观,目睹,审视,从不出声。
这番话被裴湛宁说出,他嗓音镇静,有种不紧不慢的,朗诵般的魔力。在场的不少小辈,如裴栖月,裴仲文的两个外孙女等,似乎都被他告白里透出的情感所感染了,不得不偏过头,无声地流起眼泪来。
而明徽,也一遍又一遍地被震撼着。
哥哥有多爱她,这个命题已经被反复地验证过。被鸢尾花验证过;被他为她建造的法式别墅验证过;被zephyr right验证过,被他一次次地妥协、恳求、退让和卑微给验证过。
她久久立在原地,几乎成了一座泥塑。泥塑是无知觉的麻木的,她人也要分裂了,希望自己更麻木些,只有麻木能减轻心脏破碎疼痛的痛楚,却也希望自己更敏锐些。
不,她不要麻木。
她要敏锐,敏锐得恨不能同享痛苦。神话传说里有一种蛊,名叫同命连心蛊,一对相爱之人若被种了蛊,从此所有的感受都能共享,同享欢乐也同享痛苦,她愿意和哥哥一起种下同命连心蛊,让她也感受他当下正在承受的吧。
在这期间,她一直被芸姨、裴栖月和英嫂等人拉着。族里的其他同辈或叔伯辈,有些看不下去这审判场面的,也将她往后挤,不愿明徽看见裴湛宁受苦的一幕。
第三次,裴伯礼再度举起马鞭时,他七窍在生烟,苍老如树皮的手在发抖。
用权威和暴力伐跶了半生,达到了无数目的的裴伯礼第一次发觉,暴力武器在强大的个人信念前毫无效用。
他到底在期盼什么?期盼对裴湛宁“屈打成招”么?但他也知道,他永远等不来这刻。
裴湛宁是不可能被打到屈服的,这孩子有傲骨。
马鞭欲落未落之际,裴湛宁继续开口了。他背后的白色t恤上,隐隐透出红色的血痕,是他背上的皮肤绽开了,在流血。